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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如火烈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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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老死了。火爐嬤嬤雖然老得可怕,幹癟得仿佛就剩下一層衣服,卻依然抓著一根癭木拐杖,領著一群未成年的小河絡緊跟在後。她一定是世界上最老的保姆了。

只有赤甲越過人群,過來抓住師夷的手:“餵,小姑娘,不對,這條路不對!”

鐵鼠部的溪谷河絡不熟悉地下生活,此刻更是窘態畢露。

赤甲的頭發胡子都焦幹卷曲著,汗水順著他那張兇狠的臉往下流淌,“這路是向下的!向下的!流淌的熔巖很快會跟上來,到時候我們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你們必須相信我!”師夷簡單地說。

“如果你錯了呢?”赤甲依舊不肯放手。

師夷稍稍平靜了一下,用她那雙晶瑩的眼睛望著他:“那我亦將為之付出代價。”

赤甲遙空死死地盯著年輕阿絡卡的眼,隨後在目光的拼鬥中敗下陣去。

他松開手,向後招呼他剩下的部下,四十餘名執鐮武士突煙冒火,跟了下來。那是他剩下的僅有士兵了。“你,你,你,你們幾個,在阿絡卡前面探路!”他怒喝道,“其餘的人到後面斷後,不要讓一個人掉隊!”

大火和熾熱高溫在後面追趕著他們,但河絡族特有的循規蹈矩,讓他們很快組成了一支有秩序的隊伍,沿著道路前進。

雲胡不歸抱起一名害怕得忘記了哭泣的河絡小女孩,挨著師夷走在前列,這條路他們曾經肩並肩地走過,那時候他們挨得更近。此時有一種奇怪的氣氛混在他們中間,他們的目光互不接觸,師夷不敢轉過頭去看他一眼。他應該已經將她忘了吧,她咬著嘴唇想,還是忘了最好。

驚魂落魄的隊伍在後面跟了上來,黏稠的巖漿的流動並不算快,但緊跟著他們的腳步,逼著他們一直向前趕,稍有怠慢,腳後跟就會被烤焦。

風在半倒塌的柱廊和棧道間嘆息,混雜著黑色的煙塵,熱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河絡們加快腳步,摸索著在隧道裏前進,突然一陣涼風從前面吹來,將濃厚的毒氣吹散,他們眼前一空,已經穿出隧道,走到了懸崖邊上。

這裏依然是黑暗統治的世界,窮盡目力,只能看到腳下有一條細細的白線,貼著絕壁之字形地往下延展,那是通往地下河的棧道。身後驚恐的浪潮越來越大,終於沖出了隧道口,擁擠著往棧橋上跑。

最後一名河絡跳上棧道時,緊隨其後的熔巖也沖出了隧道口,火舌似乎稍猶豫了一下,才向著深淵猛撲下去,瞬時間一道亮閃閃的紅色火焰瀑布,照亮了整條大裂谷。

逃亡者們順著之字形的棧道往下奔走,瀑布照亮了他們的前途,他們似乎已經聽到了水聲,走在前面的河絡興奮起來,開始奔跑,突然間,前頭開路的兩名執鐮者突然發出驚恐的喊聲:“路斷了!路斷了!”他們的喊聲引起了一片驚慌,排在隊尾的河絡們更加用力地向前擠去,而前面的河絡一起大聲喊叫:“別擠了,要掉下去了!”

赤甲奮力維持秩序,才穩定住了軍心。

師夷也來到了前面,提著燈籠向前照去,沒錯,這兒就是阿瞳掉下去的地方,甚至那根曾經掛住了他片刻的斷裂木柱還在原處,棧道被失控的暴風吼虎砸出了一道長長的缺口,還沒有修補完畢,沒有河絡可以跳過這麽遠的距離到達對面。

“別擔心!我有辦法。”師夷說,她的話聲還帶著稚氣,不知道為什麽卻充滿了力量,讓周圍的人安靜下來。

“大家拆掉我們身後的棧道,往前鋪。”她說。

赤甲沈默了一小會兒,放聲大笑:“是個好辦法,我們已經不需要回頭的路了。”

木匠和鋸木狗們被推舉了出來,他們雖然依舊驚恐,也沒有趁手的工具,但精湛的技術還在,他們沈默地幹著活,手腳飛快地拆下了合適的長木料,回到上方的棧道被拆毀了,所有的人亦沈默著看這一切,他們有些傷感也有些不舍,好像只要通往火環城的道路還保留著,他們就還有希望回到那個地方去一樣。

木匠們手藝嫻熟,在豁口上搭出了一道窄小的臨時木橋,橋板橫跨咆哮的河流,就像蝴蝶飛舞在水面上。

師夷提著燈籠當先前進,窄木橋搖搖晃晃,但是很結實。

他們追隨著那頂小小的燈籠越過了深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有雲胡不歸隱約猜出了她的計劃,或者說是小哎的計劃:他們正在逃往碼頭。

他提醒師夷:“那麽小的碼頭,不可能裝得下這麽多人。”

“我們不去小碼頭,”師夷宣布說,“我們要去找黑船,那裏才是火環城真正的碼頭。”

“那條路……”

“我們找得到,”師夷堅定地說,“一定得找到。”

地形變化已經很大了,很多洞道倒塌,到處冒著硫黃味的煙氣。

他們沿著懸崖邊鑿出的石頭小徑跑了二百來碼,已經看見了碼頭下的黑水,被那場殺死了巡夜師的噴發巖漿堵塞了部分河道,到處都是崩裂的巖石,露出裏面亮閃閃的礦石。

洞道上方那個模糊的獅子臉被劈成了兩半,小哎鼻子貼地聞聞嗅嗅,跑了幾圈又回過頭看他們叫道:“哎!”

按他們原先的方式沿地下河前往老碼頭肯定不行的,師夷舉著燈籠猶豫起來。

一只幹癟的手從她手裏接過了燈籠,是火爐嬤嬤。她老態龍鐘地走在前面,說:“跟我來,我雖然老糊塗了,也許還記得那條路。”

但即便是火爐嬤嬤,也沒順利在這個巨大的地下迷宮裏找到那條路,他們迷路了兩次,一次是木大師何踩找到了記憶,將他們帶入一個刻滿牡丹獅子的古怪門洞,後來,每到一個岔道口,上了年紀的老河絡們就停下來圍成一圈商議,這些年來,老家夥們都有意無意地忘卻了通向碼頭的路。

還有一次是小哎找到了方向,它嗅著水汽和腳下的軟泥,一路小跑,奔入一條逼仄低矮的通道,那通道幾乎是由幾塊相互架起的巨巖下的間隙,最終它在一副模糊的壁畫下驕傲地挺起胸膛,自吹自擂地喊:“小哎!”

是這裏!師夷長出了一口氣:“我們在這裏丟了一根木槳!”

他們腳下所處的位置原本該是河道,現在已經變成了半幹硬的熔巖外殼構成的小路。

“這裏離黑船已經不遠了。”師夷喊道,給隊伍裏的人鼓勁。

溪谷河絡們跌跌撞撞地前進,在地下他們毫無方向感可言。

但火山河絡們一旦認定方向,就變得堅定無比。即便燈火不足,他們也能找到腳下要踩的點。

雲胡不歸認為,不僅僅是那只草原地蜥,所有的火山河絡都是靠鼻子前進的。

這支隊伍在曲曲折折的地下越行越深入,他們行走得越深入,就回憶起越多關於這座城市的歷史。“就是這兒,”火爐嬤嬤堅定地指著一道好像彎曲脊骨的階梯路說,“我想起來了,臺階下面有個小廣場,對稱地排布著六條小道,選擇靠右第二條,就能直達碼頭了。”

但下完樓梯,他們又一次在曲徑分岔的通道間迷失了方向。

這一次是師夷重新找到了出路。她的心靈之眼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大。過去那些通過這條路前往碼頭的河絡,他們殘留的思緒還掛在兩側的石壁上,指認著前方。

無論如何,這支古怪的隊伍正在逼近漫長旅途的終點,背後是步步緊逼的熔巖。

師夷突然恐懼起來:

要是那條船不在那裏怎麽辦?不在碼頭上,已經被大火或熔巖吞噬了怎麽辦?

但是,他們看到了它。

河水已經沸騰了,白森森的蒸汽彌漫在水面上,那艘船好像一只灰色的幽靈,但它還能漂浮。

那就是它。

風蛇部落留下的死船。

船頭雕刻的船首像是一匹巨大的風龍,鱗須怒張。熊悚將它一直留在了這裏,它如同一只行在水上的幽靈。死亡的象征,但此刻卻是最後的希望。他害死了一千二百名無辜者,此刻亦將拯救火環城最後剩餘的人。

緊逼不停的熔巖河在他們身後咆哮,大地震動不已,但河絡們秩序井然,架起三道跳板,絡繹登船。

登船完畢,師夷卻發現火爐嬤嬤還在跳板另一端。

她睜著半瞎的雙眼,朝著船上的孩子們微笑。

“我要留在這裏,去和我的那些故事會合了。”她說,拄著拐杖,駝著背,慢慢地走入到最深的黑暗中去了。

赤甲遙空揮起鐮刀,劈斷纜繩。

大船發出陰沈沈的嘯叫聲,順流而下,沖入白汽蒸騰的急流中。

師夷立在船頭的風龍像後,高挑著那盞燈籠以作導向。

木大師何踩親自掌舵,他雖非專業船工,對這麽大艘浮在水上的大船的了解卻遠甚一般舵手。

“我們能找到地下河的出口嗎?”雲胡不歸站在她身後問,“現在還有把握找到它嗎?”

“不知道,但我會努力。”師夷將她的心靈之眼在黑暗中盡力延伸,一寸寸地摸索那個隱秘的地下河出口。

他們或許心裏都存在一個可怕的想法,但不敢說出來:那個出口,是否已經被掉落的巖石堵塞,如果那樣的話,他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你感覺到了嗎?”雲胡不歸問。

大船開始在原地打轉,他們不再向前猛沖。

“我們正在上升!”

他們落入了一個回水潭,水位越來越高,他們正被水帶著向洞頂升去。

地下河的出路確實被堵住了。

“我們死定了。”沙蛤絕望地說,癱坐在地。

所有站在船頭的人都努力睜大雙眼,想要看透遮蔽前路的黑暗。

雲胡不歸猛地直起身體。

“怎麽?”師夷用詢問的眼神望了望他。

“風。”他簡單地說。

“風?”

是的,風消失了。

一直迎面猛吹的那股熾熱的風消失了。

只有阿絡卡手裏的燈籠發出橙紅色的光芒,只有身後的熔巖瀑布掛在高處的反光,而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就在前面。

他們都聽到了巨大的呼吸聲。

阿絡卡鼓足勇氣,像扔梭鏢一樣,將手裏的燈籠向前扔去,燈籠紙燒著了,變成了一團火球。它向上飛去,照亮了一張醜陋而龐大無比的臉,黑如地獄的皮膚上覆蓋黑亮光滑的甲殼,頭上則樹著荊棘叢生的王冠,它那龐大的身軀仿佛帶著一層黑霧,旌旗般繚繞四周。

“這不可能,”師夷喃喃地說,“它一直在跟蹤我們,它就不想放過我們。”

這只陰魂不散的異化巨獸,是地下世界千年來的黑暗化身,是不可抗拒的死亡本身。它用洞悉一切的巨眼往下俯視。

河絡們都不由自主地攥住身上某件鐵器,向鑄造之神祈禱。

沙蛤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能讓沙蛤害怕的東西很多,而此刻他心中的恐懼勝過以往任何時候。

鐵冠沙蟲王優雅地向前滑行,從水下將整個頭顱緩慢地擡起,眼光卻始終不離眼前的這些獵物。

就連師夷也束手無策,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包圍了她。這是她們的宿命嗎?她們逃奔了這麽遠,卻還是被它迎頭堵住了去路。此地就是火環城最後一批部族民的歸宿嗎?

這些是她的選擇造成的啊。她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龐,跪倒在地。

“別把錯全都擔在自己身上。”赤甲遙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他那張疙疙瘩瘩的臉上殺氣縱橫。

“既然無處可逃,那就只有向前打開這條路!”赤甲怒吼道,跳到木雕的風龍上,揮刀向前突擊,殘存的有十多名執鐮者跟隨在後,他們是最後一撥紅色的洪水,也是最後一群投火的飛蛾。

沙蟲王輕蔑地張開了針牙環繞的大口,噴吐出了一團液態的大火,威猛的赤甲和那十多名武士就渾身著火,好像皮蹴鞠一樣被彈了回來。

“我們輸了。”師夷喃喃地說,她依舊捂住自己的臉不敢放開。

雲胡不歸在她身邊說:“來和我打一架,我知道怎麽打!”

她像是被燙了般縮了一下:“你還記得,你還記得……”這是她初見雲胡不歸時,說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記得。”雲胡不歸輕輕地笑了,“你的魅惑術控制時限太短了呢——給我挑一把刀,一把大一點的刀。”

師夷楞了一下。

雲胡不歸已經自己動手,從一名害怕得動彈不得的火環士兵手上奪下一把刀,那是一把儀仗用刀,烏茲鋼身,極其沈重,雙手長柄用青銅包裹,刀刃有五尺多長,吞口處是赤銅地錯金銀的怒目睚眥。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把長刀,刀光晦暗。儀仗用刀本來只求華麗,不求鋒利,但河絡出品的武器,鋼水和做工都極其精良。

雲胡不歸笑了笑說:“太輕了,將就著用用吧。”

師夷楞楞地看著他,縱然外界紛亂繁熱,縱然他臉帶笑容,她又從他身上看到困在藏書室中的那種冰涼如水,對身遭的一切顯露出漠不關心的姿態。

他倒拖著那把大刀,大踏步走上前去,刀頭在甲板上吭啷啷地拖出一道深痕。

似乎有冰凍的霜花從空中飄落。

這樣不對,師夷想大聲說這樣有什麽不對。他是想尋死,想死在我們的前面。

但雲胡不歸已經發動了。

他一足踏上船首像的背脊,高高躍起,好像一只大鳥撲在空中。

原本暗淡的刀刃上,一星刀光起來了,刀光鮮亮潤澤,在刀鋒上來回滑動。

雲胡不歸人在半空,揮動長刀,朝著鐵冠沙蟲王猛撲了下去。

就連身軀如此龐大的沙蟲王,也微微一滯。胡不歸的長刀擊中巨沙蟲那覆蓋硬甲的頭頂,向下直入尺餘,刃口似乎有耀眼的火光冒出,被擊中的鱗甲先是冰凍成霜,然後成串的破碎。

師夷面露喜色,但是千年生命的沙蟲王,或許真的擁有了不死之身,它甩了甩龐大的腦殼,雲胡不歸就像只甲蟲那樣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前帆上,然後掉落到甲板上,師夷撲上前去護住了他。

沙蟲王向上伸展起身體,像一幅遮天蓋地的黑幕,遮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它的身軀猛烈地撞在頭頂的巖石上。山搖地動間,已經白化僵硬的甲殼紛紛掉落,露出裏面的新的透明的鱗片。沙蟲王口中噓噓有聲,搖晃著帶角的頭顱,隨後朝黑船猛撲下來,沖向在船頭的師夷和雲胡不歸。

勇敢和愚蠢的界限很模糊。沙蛤知道自己是個沒用的胖子,既膽小又蠢笨,火爐嬤嬤常說如果把自己搞到頭破血流那就太蠢了,可是阿瞳說過,為了朋友就得兩肋插刀。師夷和雲胡不歸是否是他的朋友,沙蛤還不確定,所以此刻就是阿瞳說的情況,還是一種愚蠢,沙蛤不敢確定。他是最沒用的人,他才應該死在這裏,而雲胡不歸應該帶著師夷離開。這也許是阿瞳的願望吧。他不確定。

總之,在沙蟲王朝著師夷和倒地的雲胡不歸俯下身子去時,他還是閉著眼睛,大叫一聲沖了上去。

他張開雙臂,擋在雲胡不歸面前,大聲地尖叫著,從心裏頭用最大的聲音沖著那東西喊叫:“離開這裏!離開!”

他所得的反饋幾乎將他整個人徹底毀滅,一陣強大的風暴橫掃過他的心靈,鐘聲在腦海中轟鳴,幾乎將他的腦膜轟破。

只有神才會發出那樣洪大的聲音,雖然周圍的河絡似乎什麽也沒聽到,沙蛤卻幾乎被那個可怕的巨聲震聾,跪倒在地,血從他的耳朵裏流了出來。

聽即是言。那名邪惡商人的話又一次閃過他的腦子。可是他能在這響徹天地間的大音中聽出什麽來嗎?沙蛤微微張開眼睛,又連忙閉上,他覺得自己好像芥子一樣渺小,在聲音的洪流中隨波蕩漾,但也正是因為渺小,所以那些滔天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從他頭頂掠過。

聽即是言。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如同夢中迷霧一般難以理解。

他聽到可怕的斷折聲,一定是巨大的船首像掉到水裏了,然後是山呼海嘯一般的喊聲,他身子一輕,覺得自己騰雲駕霧般飛起,猛地一震,什麽都不知道了。

在朦朧中,他感覺到自己在快速移動,是船又開始行進了嗎?他開始伸出手四下探尋,摸到的地表奇特,似乎地上有許多瘤節,突然聽到雲胡不歸的聲音:“抓住我。”

沙蛤茫然地舉起手,被雲胡不歸一把抓住,提了過去。

他睜開眼睛,看見雲胡不歸和師夷都在,沒有受傷的跡象,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船怎麽樣了?”

“還浮著呢,跟在我們後面。”

沙蛤安心地舒了一口氣,突然驚覺:“那我們在哪兒?”

他聽到了雲胡不歸的輕笑聲:“你覺得呢?”

沙蛤知道真相時,幾乎又再暈了過去:他們正攀附在巨沙蟲王的頭冠上,在陰影重重的地下世界中高速穿行。

堅實的巖層如同豆腐般被破開,鐵冠沙蟲王,或者說,燭陰之神撞開了一條新的河道。

他們在地下游走,穿過了一道道的深溝和裂谷,快如閃電,他們正在令人心驚的高度上翺翔。

“快看哪!我們正在經過夜蛾部的城市。”師夷喊叫說。

俯瞰那座已經死亡的城市,給他們帶來的震撼感是強烈的。

那兒有三道城墻,一道比一道要高,用石頭砌成的高大城墻仿佛黑色的懸崖,大約有上百丈高,流水在上面沖刷出一道道的灰色缺口,就像是被鐵鉤般的利爪撕開的。

他們掠過影影綽綽的塔樓,好像掠過死亡的剪影,咆哮的洪水和黑船緊隨在後。

“你為什麽要撲過來?沙蛤?”師夷憐憫地問。

“我不知道。”沙蛤慌亂起來。

“我本來以為可以說服它,就像說服那些甲蟲一樣,但是它太大了,它的話聲太大了,”沙蛤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我聽到了很多東西。”

“我們正在深入山腹。”雲胡不歸陰沈地說。

四周都是隆隆的巨響,不時傳來山巖垮塌的動靜,還有巨大壓力下噴出空氣的嘶嘶聲。

“火山馬上就要爆發了,所有的人都會死。”

師夷問:“它在想什麽?它是我們的神,它想去哪兒?沙蛤,認真聽聽,它想將我們帶向何方?”

“它想死!”沙蛤低聲說。

它感到痛苦,或許是因為孤獨。沙蛤想起了自己的孤獨,可是和沙蟲王的孤獨相比,那根本就算不了什麽。燭陰擁有數千年的孤獨,從神的時代開始,它就孤獨地游走在昏暗的地下,肩負著守衛封印的職責,可是現在它早已瘋狂,且衰老不堪。

它想死。

而且它將帶著這些驚擾了火山寧靜的河絡一起死。

令人震驚的是,沙蛤也聽到了身邊雲胡不歸心裏的孤獨。

他雖然臉上還掛著笑容,但神情冰冷,遠離歡樂。他看到了夜蛾城那可怕的光景和過去的死亡,似乎也毫無所動。

“我們要怎麽辦?”師夷問。

雲胡不歸抓住沙蟲王頭頂凸起的角突,挺身向上攀爬。

“你要去哪兒?”

“那把刀。”雲胡不歸簡單地回答。

剛才他一刀紮進了鐵冠沙蟲王的頭頂,那把長刀依然樹立在那些起翹的鱗甲當中,就在兩根銳利的尖角之間。

師夷和沙蛤屏住呼吸,害怕他的行動被沙蟲王那邪惡但又仿佛滿蘊智慧的眼睛註意到。他們眼看著雲胡不歸慢慢移動到沙蟲王的顱頂上,半跪起身子,抓住了刀柄,使勁地搖撼了一下,沙蛤害怕地捂住了眼,但是什麽反應也沒有。

“不行,再也刺不進去了,我殺不了它。”雲胡不歸盤腿在立著的長刀旁坐下,嘆了一口氣。

師夷伸手碰了碰他,卻覺得觸手冰涼,她擔憂地問:“你的黑龍上哪裏去了?你躲藏到哪裏去了?這不是你,雲胡不歸。”

“或許這才是我。”

“我見過你展示自己的真正力量,雲胡不歸,別洩氣啊,你可以救我們。”

“我不能愛你了,”雲胡不歸悲哀地咧開嘴,朝師夷一笑,“那我要為誰而戰?”

他兩眼空曠,不知望向何方。

“雲胡不歸,你醒醒!”

“我用不出那個力量了,我殺死了我的弟弟,他在那輛馬車上……”他低聲說,“我拿著那把上了毒的刀。”

“我知道,我知道。”師夷悲哀地看著他。

此刻,在他們的頭頂上,看不見的夜魄月正在升上天頂,如同閃爍的暗紅色惡兆。他們在地下游走了多久,又走了多遠的距離?

這條路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他們早已經遠遠地離開了火環城的中心吧,但是離憤怒的火山而言,這距離又遠遠不夠。

“在霸府訓練的最後一年,我的父親被選為部落頭人,按天啟城的規定,就必須把家人送往悖都為質。”

“你的老師,他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雲胡的手微微顫抖,“可他教導的就是仇恨。”

“繼續吧,把你的故事告訴我們。”

“獨狼成功了,他把我變成了徹底的野獸,那天夜裏,我異化成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一條黑龍,回過頭來殺死了獨狼,屠滅了整個營地。我是草原人的叛徒,但我什麽也不在乎,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裏,我都在血和火裏度過。”

“我一直想躲開那只野獸。是它殺死了我的親人,讓我的過去一無所有。我曾經以為,你的愛可以治愈它,它撫平過我,比冰鏡術還要有效。可你騙了我,你騙了我。”雲胡不歸傷心地問,“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和我一起死的?”

他緊緊抓住師夷的胳膊,把它抓出血痕來:“我已經中了毒啦,可你要把我從這樣的毒中拔出來,太殘忍了。如果不是冰鏡術,我不會堅持過一天。”

“對不起,雲胡不歸。”師夷低聲說,心如刀割。

“現在我要為誰而戰?”雲胡不歸說,他站住了腳,握住刀把的手垂落下來,臉上露出一副迷茫又傷心的神情。

師夷面對這樣一張臉,一時覺得無能為力。

沙蛤卻以他的方式解救了她的尷尬。他鼓足勇氣站起來:“雲胡不歸,我之前一直很害怕你,可是我想問,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雲胡不歸低頭看著小沙蛤,嘴角牽動,說不出話來。

“雲胡不歸,你無法逃離你的天性,它就是你。你曾經為了恨而殺戮,但為了愛一樣可以殺戮。雲胡不歸,這次你是為了愛,為了生存,為了一個部落的延續而殺戮。我命令你醒過來!幫助我們!”

“愛是一種毒!”雲胡不歸低聲說。

“或許是吧。”師夷撲到蠻人的胸膛上,直視雲胡不歸的雙眼。

雲胡不歸避開她的眼睛,但最終還是轉回來看著它們,在那雙清澈如冰的眼睛註視下,他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大,終於控制不住,大叫了一聲,撕去胸口的衣服。

他們都看見他胸口的黑龍正在昂首咆哮。

雲胡不歸渾身滾燙,幾乎要窒息而死。在充斥腦中的火焰裏,他看到了很多個自己,強橫的自己,暴戾的自己,冷酷的自己,孱弱的自己,被欺負的自己,哪一個是他的真實面目?

愛和仇恨相比,恐怖得多,這種毒會滲透到骨髓裏,但它會更強大嗎?它亦可帶來毀滅嗎?

或許是吧。

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少年怒目圓睜,蠻族人的聲音再一次在遠離藍天和草原的地下回響:“我向三十三座青山奉獻純潔的祭祀,我向九十九尊長生天奉獻祖傳的爐床。”

他的聲音甚至超過了響徹地下的地火咆哮聲。雙角沖破他的額頭,緩慢生長,直到變成雄壯羚羊頭上的彎刀,他背部的肌肉更加粗壯,好像起伏的山巒,他的脖子後面生出細密的剛毛,他像狼一樣後仰著頭,把頭顱抵到脊梁上長嗥。

“我以我血奉獻給額其格騰格裏盤韃!”

他吼叫著,獅子般的咆哮在地下裂谷中交織翻滾,上古的野蠻和猙獰的氣息席卷而至,淡淡的、不同尋常的黑藍色的光芒在他手上那把刀上閃動。

他緊緊地抓著刀柄,光芒都在他的刀上匯集,他的動作緩慢,很慢很慢,慢到每個人都能看清,白光在他手中炫亮奪目,似乎有一道弧線撕裂空氣——那不可能是個人能發出的力量,那是蠻荒時代開始就存在於天地間的力量,聲音猶如裂帛,他的長刀所代表的只能是死亡——死亡向下直至沒柄,身軀龐大,飛騰在半空中的沙蟲王突然頓住了身形。

在它那巨大的頭顱上,被長刀擊中的地方,鱗甲成串的破碎,發出金鐘般的轟鳴,鱗甲下的肉體明顯地失去了生命力,開始漸漸白化,完全發白的地方,則分解為灰粉飄散。

千年生命的沙蟲王甩了甩龐大的腦袋,向上伸展起身體,像一條遮天蓋地的黑幕,它的身軀猛烈地撞在巖石上,它那大如山丘的頭部只是輕輕一擺,頭上利刃一般的頭冠就將巖壁上合抱粗的石柱切成兩半,半邊山壁崩塌下來,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響蓋將下來,塵土飛揚,大如拳頭的碎石塊四下飛濺。

師夷低頭死死地抱住沙蛤,猛然間白光耀眼,幾乎刺瞎了他們的眼睛——巨大的沙蟲王撞開山腹!

一條新的河流從它身後穿出,傾瀉而下。

而鐵冠沙蟲王趴在越岐山腹部新出現的巖洞口,化為一條僵硬的石頭雕像。從它的口中掉出了一顆小小的白色的圓球……

在那條黑船上,他們順著瀑布滾了下去,滾燙的水拍濺上船身,幾乎將他們燙熟。激流,旋轉,咆哮,他們落入一個漩渦,急速地旋轉著,幾乎撞上陰森的暗礁,但最後,他們還是沖出了遮掩在頭頂上的千萬噸巨石,暴露在耀眼的白日下。

河絡們紛紛調節瞳孔,將它變成一條細縫,雲胡不歸卻只有閉上雙眼,躲避那刺目的陽光。沒有人歡呼,他們僵立在甲板上木呆呆地互相張望,船上殘留的火環城居民,就是那座曾經赫赫有名的礦工城所有的人員了。

隱約有人沖他喊叫,然後就是阿絡卡在猛力地搖晃他的肩膀。

“你做了什麽,沙蛤?”師夷搖著他的肩膀問。

“它走了!它走了!”他們亂紛紛地說。

它爬走了?沙蛤茫然地向上看,看見沙蟲王穿破天頂留下的黑洞。

“我不知道,”沙蛤搖了搖頭,“我什麽也沒做。”

“這是蟲師術?”雲胡不歸從廢墟下爬了起來,他看似輕巧地將壓在胸口的大石拋翻,捂住胸口坐起。

沙蛤大張著嘴:“我還以為那石頭砸中了你的頭。”

雲胡不歸使勁甩了甩頭,他的犄角從額頭上盤繞下來,好像頭盔的肋立。“是砸中我的頭了,”他微笑著說,“不過我的頭比較硬——沙蛤,原來你真的能控制這麽大的怪物。”

沙蛤仍然只是搖頭,他摸了摸自己出血的耳朵:“我什麽也沒做,只是傾聽。如果它一定想吃點啥,可以把我吃了。我殺過它許多許多的子孫,是不是?但它說不想吃我。它也許就是我們的神靈,我不確定。”

地表上的情形,讓他們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家鄉了。

大地成了一片荒漠,滿目瘡痍,只有浩大的風從巖石堆和橫七豎八倒地的樹木上呼嘯而過。河水暴漲,渾濁高熱,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它洶湧地沖刷著岸邊,把大塊的石頭挾帶入洪流,隆隆作響。

他們頭頂的火山,那個讓他們安居了六百年的家園,如龍般的白氣直上雲霄。

黑船順著急流向下游沖去,在漩渦和尖巖密布的洪流中,仍然時刻有觸礁和沈沒的危險,但除了掌舵的船工,所有的火環河絡們全都屏息站在甲板上,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火山不放。

他們痛心地看到那條高昂的羽蛇頭,搖晃著倒入深淵裏。

伴隨著巨蛇的倒下,從地心深處傳來一陣低沈的隆隆聲,像是天神的戰鼓被擂響,這鼓聲越來越大,震撼著大地。地面和河水都在抖動,左右搖擺,升起又落下。

深埋地心的烈火惡魔就要掙脫束縛了,它的吼叫聲越來越雄勁有力,猛然間化成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半座火山的錐頂飛上了天空,這是超乎天地間力量的一場大爆炸,地殼下的高壓氣體沖破地殼,帶著火紅的石塊和塵埃直沖雲霄,山巖的碎塊在空中橫飛。火山口裏已經變成炫目的烈焰火爐,將巨大的石頭噴吐到半空中,有些石頭又重新落回火山口裏,它們相互撞擊,發出可怕的叮當聲。

“神之熔爐……”鐵匠門羅喃喃地說。這確實是只有盤觚大神才有資格使用的打鐵爐,此刻它的爐膛中錘煉的是一整座城市。

縱然離開火山口已有十幾裏地了,灼人的熱浪仍是撲面而來,空氣裏混雜著硫黃和炭毒的氣息,讓人喘不上氣。細碎的石塊像雨點般落到他們身上。

河絡們仍然呆呆地立著,喪失理智地盯著火山口上那道越來越炫目的亮光。他們像是被火催眠的小鳥。

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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