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死亡之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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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互凝望,好像要從緊貼的瞳孔中進入對方的心靈。這幅場景,既有甜蜜溫馨的一面,也有殘酷如鐵的一面。誰說愛情不需計算,這就好比一顆客星石闖入觀象臺頂那個龐大的算籌陣裏,星流攪動,亂如蜂群。他們要計算的東西很多,責任、承諾、勇氣、榮譽……縱然愛情甜如蜜糖,縱然他們為彼此而生,可是否值得為之放棄生命中其他值得珍視的一切呢?】

和死人交談是一件困難的事。

只是夜鹽別無選擇。

翻越死亡之海讓人膽戰心驚,這麽多年來她從未真正習慣過,但仍夜夜前往,從死人那兒汲取知識和忠告,若非如此,她無法支撐起阿絡卡所應履行的職責。

每天晚上,等到侍衛和侍女都已安睡,白天的塵土開始回落大地,黑夜開始統治四野,她都會問自己那個問題:“我從沒有準備好過,我從不想肩負什麽擔子,我喜歡跳舞,喜歡游蕩,喜歡和那些英俊的河絡調情、唱歌、戲耍,我是自在的風,我是山野的女兒,為什麽這樣的我卻會是一名阿絡卡呢?”

這樣的孤獨無人可以述說,因為他們早已習慣她就是阿絡卡了。夜鹽必須赤腳踏過遍布荊棘和石塊的陰陽分隔之地,去死人那裏尋求支撐和安慰。

她的隊伍已經跨過了越岐森林的最南端,面對著高高的重尾峰,再往西就是一片紅石戈壁,荒原之海。在宿營地,就可以看見那尊立在峭壁上的持矛銅人像,那是在河絡古王國的全盛時期建造的初始神像。

河絡有句諺語:“世人怕時間,時間怕銅像。”

不過,那尊四百尺高的持矛銅人像上的腐蝕痕跡和銹跡,也展示出了時間的威力,它標志著河絡古王國的盛期已經結束。

重尾山脊就是河絡地界,往西的歸人族皇帝,往東的歸河絡。河絡王熊悚希望她的隊伍拐向氣候更溫暖的南方,去尋找其他河絡分支尋求幫助,但夜鹽心裏另有打算。

她的隊伍在路上已經行走十二天了,看到的都是幹枯的森林和焦灼的大地,河流枯淺,曝於烈日,沒有一個部落有餘力幫助他人,而幹旱並不是最可怕的敵人——所有的地方都顯露出礦產枯竭的跡象。再可怕的旱災也會過去,但是死亡的大地寶藏呢,能否覆生?

夜鹽讓隊伍在荒原之海的邊緣宿營,她在等一條消息。等待中的河絡焦躁不安,五天之後,這條消息才由一名騎著灰馬、因饑渴而快要死亡的河絡送來。他遞給阿絡卡一根銅管,銅管裏藏著一個紙卷。

那天下午,夜鹽在營地中央燃起一堆很大的營火,她凝視火焰,試圖從火焰中獲取神的啟示。她把龜殼放到火上燒烤,炸裂的紋路像是用火焰的筆寫成般那麽清晰,她無可避免地看到自己和部族的命運,那些信息讓她感到一陣眩暈——但比上個月第一次看到時要好多了,但雀哥肯定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寧,或許還有幾名敏感的河絡也註意到了。

“河絡是神的真正子民,不能趴伏在渾噩的世人腳下。”憂心忡忡的老鐵匠銀舌說,他磨制了一輩子的箭矢,說話的時候也總瞇著眼睛,好像在瞄著遠方。

“如果他們不允許我們分享平等,要我們做奴隸,那該如何是好?”隨行的鐵肚瓦離說,他是一名陶土匠,粗拙的舌頭上仿佛總粘著泥巴。

“人族狡猾,不可輕信。”錫匠紅镴也這麽說。

“我會好好考慮這些的。”夜鹽疲憊地說。白天已經讓她疲憊不堪了,但仍然有另一次旅行在等著她。

忠心耿耿又年輕英俊的衛士雀哥替她披上一件灰鼠鬥篷,侍女石花擔憂地看著她獨自走向荒原。亮眼雀哥是她這一路上的愛人,普通的河絡只有在地火節才會互相示愛,但是阿絡卡擁有許多特權,除了不能和異族男子親熱,她可以在任何時候,邀請她心儀的河絡男子共度良宵。

夕陽如同融化的金子,炙烤過的地面幹裂而空洞,反射的強光使她視物艱難。

她獨自爬過一堆風蝕嚴重的黑石堆,遠離眾人。

與死者交談總是要獨自進行。

太陽終於落下了,將西邊的山脈影子投放到幹涸的大地上,就像墳墓灑下的影子,比任何陰影都要黑暗。

夜鹽在一塊空地上鋪開灰鼠皮鬥篷,跪了下來。

她先在額前灑下幾滴鳶尾和丁香,接著在頸根柔軟的凹處,抹幾滴效力宏大的金盞菊精,它會幫助她尋找到回人世間的道路,兩邊腋下灑的是蓍草和龍膽草,它們法力強大,可以幫助她穿越死魂靈之海,耳後還應該擦上鐵線蓮和松油,能夠讓她聽清死人的呢喃,她還會在嘴唇上塗上含羞草和金雀花膏油,那才可以讓死人聽懂她的話。

在動身之前,她還要在一個小小的銀碗裏點燃五種香料——鴉片、麝香、天仙子、川烏、防風。五種香料,有的血紅,有的碧綠,有的黑如漆,有的白如鹽,五種顏色代表了構成世界的五個要素。她在神聖的火上撒下人參、沒藥、玳瑁、胎盤的粉末,以及熊的血和牡牛的精液,它們與膽礬油一起熊熊燃燒。

最後她在銀質小碗裏撒下了木炭粉末,那是河絡最神聖的藥物,它象征著宇宙的根本,爐中火的源頭和宇宙創造力。

這是一整套必不可少的儀式,夜鹽向後退了一步,等待煙霧騰起。

青色的煙從銀碗裏升了起來,但卻不隨風飄散,等它們向兩邊散開的時候,就在煙霧中央顯露出一條荊棘之路。

她原先還擔心這些河絡法術在地界之外不再有效呢。

路的兩邊是憧憧的陰影,鬼魂羅列長路兩側,穿著古代阿絡卡的褪色服飾,她們的臉龐破碎,伸出長長的胳膊,齊聲朝她吶喊,而她總是忍不住拔腿飛奔,路上鋪滿了炙熱的礫石,踏上去就好像踩在尖利的刀刃上,劇痛好像鐵蹄滾過她的脊梁,鮮血從她腳上流下,立刻被火熱的石頭蒸騰成氣體。

夜鹽一邊奔跑,一邊小心觀察天空,一旦看見巨大翅膀的陰影就躲藏起來。

要遠離鷙鳥的翅膀,羅達告誡過她。它們吞吃亡靈,但也不介意活人。

有人穿著漆黑的盔甲,騎著黑色的駿馬攔在路上,他的身軀龐大得好像一座山丘。夜鹽小心地屏住呼吸和心跳,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她知道他的巨眼透過頭盔的窄縫在觀察她,但他是守衛亡界的士兵,只獵殺那些逃跑的游魂。

她跑了很遠的路,腳下踢起的灰燼向著天空飄散,滾燙的路面烘幹了她身體裏的水分,長久的痛楚讓她覺得體內馬上就要燃起熊熊的大火了。在她快要走不動的時候,火環城的前任阿絡卡——海姬羅達,慢慢地從煙霧中浮現出來了。

她的形象稀薄,不穩定,好像煙霧中的一片光暈,好像月光下的水面,但夜鹽可以開口問她任何問題。

她問得最多的是:“為什麽要選我?”

“孩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

“我不想要這種責任。”夜鹽像鬧別扭的小孩那樣說。

羅達寬容地笑了:“看看你自己。”

煙霧像水紋一樣波動,覆又平靜,鏡子般映照出夜鹽的面容:濃密的黑睫毛,好像吃驚一樣大張雙眼,那雙眼睛漆黑澄凈,水汪汪的,看著人的時候,有種毛茸茸的感覺。

毋庸置疑,她是美麗的女人,除此之外,她還格外年輕,從來沒有阿絡卡如此年輕。每年地火節邀請她共舞的隊伍可以繞大火環三圈,而她可以任意從中選擇最強健、最英俊,或者技藝最高超的男子與她共度良宵。

選擇自然必須謹慎小心。阿絡卡的魅力,既是愛情也是政治,它可以用來籠絡和鞏固整個部族。毫無疑問,夜鹽做得非常好——除了在對付夫環上毫無建樹。

“你天生就該是一名阿絡卡。”羅達讚許地看著她,好像欣賞自己最寶貴的作品。

“如果我誰都救不了呢?”夜鹽有點生氣。

“你是阿絡卡,你必須擁有這樣的力量。知道我為什麽選你嗎?因為你擁有這份能力。”

夜鹽把頭往後一仰,放聲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痛苦:“我?在你指定我做阿絡卡的那一刻之前,我只是個傻丫頭。我分不清神樂舞和司祭舞的頭飾,我分不清白龜殼和花龜殼的區別,我分不清治療燙傷的紫草和山紫草……你答應要教我很多東西,可是最後你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就死了,但是現在,我卻要面對如此可怕的抉擇……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她什麽都瞞不住羅達,她語氣苦澀,將燭陰之神展示的東西和盤托出:“我從龜殼上看出,火環城將會被毀滅,除非我回去救他們。”

“你不願意回去?”羅達的眼睛好像明燈,照得她遍體通透。

夜鹽別了一下頭,她的嘴裏盡是灰燼的味道:“如果回去盡我的職責,我會死去。”

“這很讓人悲哀,孩子,”海姬羅達沈默了一下,“如果回去了,你有什麽辦法?”

“我的使者已經越過了荒石之海,從九原城城主蘇衛辰那裏取得了回覆。九原城南六十裏有一座參合山,坡度平緩,植被茂盛,山巖堅硬,有天然的巨大溶洞,從山頂就可以看見虎眼湖,那兒泉水充沛,如果可以用鐵器和工匠換取土地,並且每年上繳貢賦,我們就可以在那裏定居。他之所以如此寬厚,是因為他們急缺工匠。如果我能說服大家跟我走,如果……”

“三十年前我和九原城有過生意往來,蘇衛辰雖然嚴厲苛刻,對貨品吹毛求疵,但卻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物。”

“但我說服不了夫環,”夜鹽喪氣地說,“……熊悚已經發誓絕不離開火環城,那是他的家園。你了解夫環,他說到做到,是不會走的。”

“他為什麽那麽恨我?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你很多次了,這必然有其他的原因。”

“是有原因,他不是恨你,是害怕你,你的存在讓他想起某種失敗,某種挫折,而他是不能失敗的。”羅達淡然地說。

“這一次他會殺了我嗎?”

“想一想我和你講過的那個古老謎語。”羅達嚴肅地說。

那個謎語夜鹽一直記得:

強盜們找到了一位向導,一位小姑娘。強盜要求她帶路前往一座未設防的城市,姑娘天真無邪,以為這是一場游戲,她會從日常捉迷藏的小道將強盜們帶到城墻之內。然後,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你有了一個機會手持武器來到熟睡的小女孩身邊,在夢裏她的笑容如此甜美。

在一個小姑娘和一座城之間,你要作出選擇,是救小女孩,還是整座城裏的人?選擇小女孩,城市會被強盜洗劫一空,整座城裏的人都會被殺死;選擇城市,完全無辜的小女孩又會死去。

夜鹽輕聲笑了起來:“你總要我在小女孩和城市中間作選擇。每次都是這樣,我召喚你出來,想聽聽你的意見,但你總是要我自己作出選擇。”

“每個人都面臨過這樣的選擇。我無法告訴你哪個答案是對的,哪個答案是錯的,它們都自有道理,你的神靈會把答案交到你手裏。”

“可是這次的小姑娘就是我,對嗎?你希望我回去,用我們這些人的生命換取一個渺茫的希望,希望我能說服熊悚,是這樣嗎?”

“……明月快過中天了,我要離開了,我的姑娘。我不能告訴你該選擇什麽,只是記住,永遠不要認為我們可以逃避,我們的每一步都決定著最後的結局,我們的腳正在走向我們自己選定的終點,你其後生命的每一刻,都要為這一選擇負責。”羅達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臉在煙霧中慢慢地淡去。

夜鹽咬著嘴唇,她沒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但是和死人交談,誰知道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呢?她揮手驅散繚繞的煙,低頭沈思。我該怎麽辦?

白色的道路好像一條蜿蜒的死蛇,伸展在月光下。石頭都已燒成灰燼。但是回去仍然很危險,要小心避開鷙鳥,它們在下半夜更加活躍。

她筋疲力盡地走出那片黑石堆的時候,溫柔可人的侍女石花,還有忠誠可靠的侍衛依然在荒原的邊緣等待。她知道,他們都愛她、理解她。如果她和這些人說明神的征兆,放棄火環城,帶領他們一起動身前往九原城,他們都不會拒絕。

等她回到營地的時候有些驚訝,所有的人都環繞著營火的灰燼蹲著,幾十只巨鼠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所有的人都沒有睡,他們已經知道了那個可怕的預言,在等待她的最後決定。

他們約定好在地下森林裏那顆巨大的老紅檜下碰頭。

地下森林埋藏在火山口裏,就如同藏在深井裏的一簇苔蘚,植物想要陽光,就要拼命地向上伸展,所以這裏所有的樹木都高大得異乎尋常。

師夷到得最早,跨坐在一根橫樹杈上,手裏翻看著什麽東西,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小哎一刻也不安寧,不是追逐落到地上的太陽斑點,就是追殺那些剛出繭的小蝴蝶。

“你在讀什麽?”沙蛤仰頭問。

“我來給你們讀一段吧。”師夷雙腿一蕩一蕩地,把手裏的東西大聲讀了出來:

今天,在鐵匠谷地旁邊的岔洞裏我看到一只很大的短叉鹿角鍬甲蟲睡在石椅上。我想逗逗它,於是朝它扔了一塊小石子兒,甲蟲也想逗逗我,於是拔出短叉來追了我六條隧道。

※※※

今天早上我要幫師父擦皮靴,要把巨鼠肉扔進火上煮開的水鍋裏,然後還要去鍛打昨天的那塊毛鐵。問題是我昨晚沒怎麽睡好,很累。到了早上我閉著眼打了幾錘,覺得聲音不對,睜開眼一看,一直在用大錘敲師父的靴子。猜猜看,我把什麽扔進了鍋裏。還好,我沒給巨鼠肉上油。

※※※

今天早上師父要我送兩大包鐵釘給竹耙店老板,我爬上了一輛運水車,在車上我睡著了,因此錯過了竹耙店五裏路,我只好又偷爬上一輛運牧草的車子往回走,這次更糟,我錯過了大概八裏路。後來我終於到了竹耙店,只是我不知道鐵釘在哪兒。

師夷一邊讀一邊用手揉著肚子笑,沙蛤則暗暗地為自己的朋友感到羞愧。他知道師夷讀的是阿瞳的日記。

翻到最後一頁時,師夷皺了皺眉:“太少了,太少了,今天的日記還沒寫呢,我們再給他加點什麽吧。”她把本子塞到一個黑布包裏,然後使勁一掄。黑包飛到了樹頂上。

沙蛤搔了搔頭,對如此明目張膽地欺負阿瞳有點過意不去。

師夷卻完全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坐在樹上,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個蘋果,嘎吱嘎吱地啃了起來。

森林小道上傳來氣急敗壞的沙沙聲,阿瞳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找不到自己的包了,我的包裏還有一只全新的飛去來呢。”

“喏,我們在樹上發現了一只,是不是你的?”師夷好心地指給他看。

“哦。”阿瞳的眼睛失去焦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摸了摸頭,“怎麽會跑到那兒去了呢?太神奇了。”

他喘了好一陣粗氣,才發現了今日到場的人有異樣之處:“啊,這人是誰?”

“這是我們的新同夥雲胡不歸。雲胡不是外號,是姓氏,很搞笑吧,哈哈。”師夷興高采烈地說。

阿瞳連忙學著人類的禮節拱了拱手:“這位兄臺請了,你我一見如故,真乃三生有幸。”

倚靠在大樹上的蠻族少年用拳頭輕輕地敲了敲胸口,算是還禮。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麽。”他說,目光銳利如刀,刺得阿瞳有點不舒服,“我是蠻人。沒讀過書,也沒有什麽故人,你還是該怎麽說話就怎麽說吧。”

阿瞳仍然有些摸不清頭腦:“餵,你們是新交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他是我們的俘虜。巡夜師要我們好好看住他,不能讓他溜走——”師夷大大咧咧地說。

“哦,”阿瞳茫然地點了點頭,突然一拍腦袋,怪叫一聲:“你就是刺了夫環熊悚一刀的那個人吧?”

“是啊,很厲害吧。”師夷哧哧地笑了起來,驕傲得好像是她刺了夫環那一刀。

阿瞳忙問:“那你打算聽巡夜師的,把他看牢?”他可不太放心這個淘氣搗蛋的小魔女會乖乖聽令。

“當然了,除非你有別的安排。”師夷轉了轉眼珠。

阿瞳姑且信了,又問:“巡夜師自己在幹嗎?”

“搶救他的觀象塔唄——被燒得一塌糊塗。他說晚上沒地方睡覺,只能去蠟丁大嬸的大廚房搭個鋪了,他還說,可能有人想要刺殺雲胡不歸,讓我們小心點。”

阿瞳抽了抽鼻子,緊張地四下望了望:“刺殺?你是說刺殺?”

“別擔心,如果有刺客,俘虜說他自己就能對付。”師夷快活地說,“嗨,你知道嗎,想殺他的人是沙蛤的一個朋友呢。”

“不是她,”沙蛤緊張兮兮地搖了搖頭,“一定不是她。”

“我挺想知道,你的朋友是怎麽回事?”雲胡不歸目光銳利地瞧向沙蛤。

沙蛤本來就害怕這個草原人,他尤其害怕雲胡不歸的眼睛,那雙眼睛有時猶如寒冰,殘酷而無情,他慌亂地否認說:“不是她,真的不是她。她看上去很好很好的,不會做壞事。”

可是猛然間他想起了那羽人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裏也有同樣的冷血。他難道不應該明白,她能作出的事情,和眼前這個刺了夫環一刀的蠻人一樣壞,甚至更壞嗎?他的嘴唇幹了起來。

幸而師夷大呼小叫地給他解了圍:“小鐵匠,你明兒給他偷把刀來行嗎?”

“這個,”阿瞳有點為難,“不行吧!他是刺客,你還讓我給他刀?夫環同意嗎?再說,夫環同意他跟著我們一起亂走嗎?”

師夷搶著答道:“夫環說只要雲胡不歸承諾不輕舉妄動,不獨自逃走就行。”

“這是真的?”阿瞳烏溜溜的眼睛瞪著雲胡不歸,特別認真地問。

雲胡不歸苦笑了一聲:“我不想行刺,夫環知道這個,他也清楚我們的規則,我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不會再做嘗試的——只是,我可不會答應不逃走。”

“火環城只有一條對外的出口,就是羽蛇口。”阿瞳搖了搖頭說,“熊悚已經大發雷霆,他剝奪了當班哨兵的所有榮譽掛墜,判處他們鞭刑和苦役,又在門口加派了四倍的哨兵,到處都有巡邏哨,不管承諾不承諾,你逃不出去的。”

師夷卻露出幾分關切,問:“沒有完成任務,這樣逃回去會懲罰嗎?”

雲胡不歸露出一副無所謂的神色。

阿瞳痛心地說:“師夷,你不能關心他超過我們的夫環,難道你希望他刺殺成功嗎?”

“呸,我也沒這麽說,”師夷怒道,“哎呀,夫環這幾天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神神秘秘的,顧不上管這麽多了,我們帶雲胡不歸去玩好不好?”

“去哪兒?”

“去地下河。”

阿瞳嚇了一跳:“地下河?那下面岔道多,很容易迷路,你忘了上次迷路在那裏三天才被找到,鐵大師東莫讓我們不要再去了。”

“就是容易迷路,刺客才找不到他啊,”師夷搶白說,“你到底和不和我們一起去呢?”

阿瞳對於蠻人刺客與他們同行依然有點疑惑。那個草原人冷冰冰的,就像塊沒有敲打過的生鐵,他對他們每個人都冷漠,而對師夷尤甚。帶他去地下河,阿瞳可有點不放心,但他已經習慣了服從師夷的話,只好點了點頭。

“沙蛤,你去不去?”師夷完全是順帶著一問。

沙蛤吸著鼻子,疑惑地看了看大家:“要是晚上削不夠兩筐土豆……”他猛地住了嘴,意識到這可是第一次有人邀請他出去玩。這一定是某種偉大友誼的開端,沙蛤打定主意,死也要維護自己的友誼。他吞了口口水,挺起胸膛說:“我去!”

師夷略帶幾分驚疑地看了看沙蛤,他的回答顯然出乎她的意料。

“去呢,去呢!”小哎歡快地跳著叫道。

“好,那就大家一起走,誰也不許後退哦!”師夷志得意滿地喊了一聲,當先而行。

“等一等我。”阿瞳四處找長竹竿,想把自己的包捅下來。

通往碼頭的洞道有一個模糊的獅子雕刻,因而被叫住獅子洞道。

他們去的碼頭很小,小到與這座城市的宏偉規模極不相襯,長長的石頭廊道只有兩人並肩那麽寬,盡端有兩只石雕的水虎從水裏探出頭來,趴在水淋淋的臺階上看著他們。

地下河的水位已經降了很多,那些多年來一直浸在水裏的臺階都顯露了出來,黑黝黝的好像死去巨獸的脊椎。

河絡用到這處小碼頭的時候不多,枯水季節更是無人問津,四周顯露出一幅頹敗的景象。

他們三人站在那兒,只能聽到洞頂滴水的聲音,順著水面吹來的風帶來陣陣涼意,阿瞳摸著自己胳膊冒起的雞皮疙瘩,悄聲嘀咕:“為什麽要來這裏?都說這條河是火環城的幽靈去往死魂靈之海的通路,我們還是少來這裏比較好。”

“我同意。”沙蛤緊張地說。

“同意!”小哎舒服地盤在沙蛤寬闊的肩膀上說,它已經在這支小隊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別搗亂,”師夷狠狠地敲了敲地蜥的頭,“我才不信什麽幽靈,雲胡不歸也不信。那條檢修的小船呢?阿瞳你去找找。”

阿瞳應了一聲,跳入黑暗中,過了一會兒,拖著一條小船從及膝的水裏走了過來。

雲胡不歸伸手去拿槳,師夷卻叫住了他:“不用了,阿瞳來劃,他是鐵匠,力氣大得很。”

阿瞳溫順地點了點頭:“我力氣大得很,我來劃。”

師夷點起一盞獾油燈,拉著雲胡不歸跳上船頭:“我來指路。”

沙蛤再次止步不前:“我害怕坐船,我從來沒坐過船呢。”

“你到底上不上來!”

“上來!小哎,小哎!”蜥蜴也躍躍欲試地在沙蛤的肩膀上跳著。

沙蛤百般不情願地向前一步,這是他做過的最離經叛道的事情了。他緊張得全身發抖,完全是為了友誼,才鼓起勇氣往上一跳。

小船發出了可怕的一聲哀鳴,立刻猛烈地搖晃起來,沙蛤上半身一傾,一屁股倒在船側,大半個肩膀載到水裏,小哎剛尖叫了一聲“小哎”,就被甩了出去,落向黑暗的水面,阿瞳迅疾伸出手去,在草原地蜥落到水面的一剎那,啪的一聲將它接在手裏。

另一邊,雲胡不歸向外一跳,兩腳蹬在船邊,一手抓住船幫,整個身子都探出船外,平平地懸在水面上空,這才將船掰回平衡。

阿瞳將小哎扔回船裏,然後抓住船幫,將沙蛤努力推了上去。

小哎氣急敗壞地甩著尾巴沖沙蛤狂叫:“濕了!笨蛋!濕了!祝你們都翻船淹死!”他們可從沒見過小哎這麽生氣過。

沙蛤心虛地垂下頭,用手腳死死地撐住船幫,打定主意就這麽縮在船底度過全程,絕不向船外看上一眼。

“你可真能搗亂。”師夷氣憤地說。

“哦,別趕我走,求你們了。”沙蛤哀求說。

阿瞳看了沙蛤一眼:“他能幫上忙。”

“真的?”師夷轉過頭問,“沙蛤,你現在有幾個朋友?”

“……三個吧。”沙蛤遲疑了一下,伸出兩個指頭,自己懷疑地看了看,然後又加了兩根。

“他可以。”阿瞳堅持道。

“好吧,”師夷做了個鬼臉,站在船頭高高地舉起獾油燈,叫道,“開船了。”

阿瞳在船尾坐下,舉起槳來,伸入水中賣力地劃動起來。小木船劃開黑暗的水面,好像一把利剪切開絲綢,它劃入巖石的空洞,小小的獾油燈好像蒲公英,發出一團柔和的、毛茸茸的光,唯一的伴侶是水流在石頭間持續不斷的轟鳴聲。

木船向前行了片刻,就到了一條分岔口,師夷提燈照了照巖壁,阿瞳很快就選定了一個方向,扳動船槳,將船劃了過去。

沒用多少時間,雲胡不歸就知道了地下河在巖壁間的分岔很多,構成了無數迷宮般的通道和走廊,有的河道深遠,充滿了低沈的回聲,好似痛苦的低吟;有的河道低矮迫近,仿佛更加險惡。

師夷提燈四望,蠻人少年看見石壁上有借勢雕刻出來的巨大動物,最多的形象是巨大的蛇,龐大的獠牙上積滿了經年的塵土。

他坐在船頭的樣子顯得很嚴肅,師夷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現在在想什麽?”

“我在想,這不是你們的碼頭。”

“嗯?”

“從這些雕像的龐大尺度來看,你們地下城的碼頭應該更有氣魄。”

“當然。”師夷輕笑起來,“在這兒,地下,我們的探險已經持續了很多年,孩子們都想找到碼頭,也許還想找到那條黑船。”

“我可不想找到那條船。”一個細細的、怯生生的聲音從船底傳來。

雲胡不歸低頭看見沙蛤蹲坐在船底,顯得非常緊張,抓住船幫的手指關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了。

“黑船?”他追問道。

“傳說中的幽靈船。”這次回答的是阿瞳,他的回答很簡短,說完以後立刻閉上嘴巴,顯然不願多談。

在這黑暗的世界裏,他們的話語不自覺地少了,黑暗似乎有生命,好像有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摸著他們的臉。

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師夷,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碼頭是被大人們放棄的,他們害怕某些東西。過去我們有碼頭,還有穿出山腹的出口,可是全都被封閉了。”

“因為害怕?”雲胡不歸不解地偏了偏頭,“我們草原人絕不會因為害怕放棄某個地方,越是害怕,就越要去面對那種恐懼。”

在燈火的映照下,師夷給了他一個白眼:“那是因為你對地下一無所知。”

在她的指引下,他們拐入一條貌似盲腸的幽暗小道,彎彎曲曲的巖壁好像在黑暗中來回移動,在這裏行船,每一步仿佛都有陷阱,一旦他們走錯,就會踏入饕餮的巨型怪獸的口中。

沙蛤死死地閉著眼,不敢擡頭。在他恐懼的想象中,船外側的水面上漂蕩著無數幽靈,而水底下則有忽隱忽現的燈火,以及突然滑過的龐大得不可思議的身軀,那是火爐嬤嬤故事裏在地下游蕩的瘋鐵匠,他被一條大魚吞入肚中,還在裏面打鐵呢。

師夷舉起提燈,照了照巖壁,船尾的阿瞳就扳動長槳,小船拐向一側,走不多遠,又遇到一條岔口。

石壁上刻著許多頑童的塗鴉,看似隨意,但雲胡不歸仔細看去,每個劃痕卻都新舊不同。師夷舉燈照看的,也正是這些塗鴉。

師夷發現雲胡不歸在註意那些塗鴉,她告訴他:“有些記號已經有幾十年了,是前人留下的。或許,總有一些像我這樣離經叛道的河絡,還有些記號是我畫的,看這裏,是我和阿瞳上次探險留下的,那時候我們還很小呢,是吧?”

在她提燈的光下,雲胡不歸看見石壁上有一個飄浮在天空的小姑娘,仿佛穿著寬大的睡袍,還光著雙腳。

“看,阿瞳畫的是我,可一點都不像。”師夷得意地說。

雲胡不歸點了點頭:“那時候你的頭發是短的。”他伸出手去摸那些畫,卻發現塗鴉的背後,還有一些模糊的筆道和顏料,色澤灰暗,看上去像是年代久遠的壁畫。他瞇起眼睛細看,看出了一些小矮人,還有一些怪獸。

有些矮人似乎驚慌失措,有些則手持武器,似乎在和怪獸戰鬥。怪獸倒是有些猙獰,但是面目模糊,像是些肥胖的蛇。完全看不出來是誰,以及什麽時候畫下的這些場景,而且無論誰勝誰負,那場戰鬥一定非常慘烈。因為滿地都是斷折的武器和矮人的屍體。

雲胡不歸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沈思著問:“你們找了許多年,但卻始終沒有找到出口?”

“我們每次都探索一條新的水道,但始終沒有找到碼頭,也沒有找到出口,是吧?阿瞳。”她大聲說。

阿瞳連忙使勁地點頭:“我們這次也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讓你從那裏逃走。這是我們的職責。”

水流速度突然加快了,阿瞳揮動胳膊,讓他們的船飛快地掠過一個岔口。岔道深處傳來轟隆隆的瀑布跌落的聲音,自有一種空洞的壯麗氣派。

“如果我們落入一條瀑布,會怎麽樣?”雲胡不歸心中一動,問道。

師夷眨了眨眼:“當然是死亡。”

沙蛤在船底發出了一聲呻吟。

蠻族少年不為所動,低聲道:“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這句熟悉的話讓她想起一間燥熱而密閉的小室,不禁莞爾一笑。此刻船頭狹窄,而他們靠得也很近,她輕輕地唱起了一首歌:

他要頂盔,貫甲,讓寶劍明亮

他要蓄發,留須,讓面容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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