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人間使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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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亮,又轉瞬暗淡。

悶熱難耐的黑暗裏,有人咕咚一聲向後翻倒在地。

“你們對河絡一無所知,”夫環熊悚咕噥著說,不知道為什麽卻有幾分失望,“這麽悶熱的天氣裏,還關著大門,炭爐能加速釋放炭毒,我們河絡可以忍受這種毒氣很久,而你們人族——什麽時候明白過河絡的生活呢?”

熊悚轟走他的灰鼠衛隊,獨自攤開那張地圖,面對爐火入了一會兒定。過了半晌,才大步走到矮桌前,用炭筆寫了一張紙條,封在一根銅管裏,然後從桌邊的銅絲籠裏拎出了一只銅星甲蟲。

熊悚將銅管套在甲蟲那威武的獨角上,甲蟲看上去沒有睡醒,蹲在桌面上搖搖晃晃。

熊悚焦躁地彈了彈它的獨角,讓它明白些這裏誰說了算。

銅星甲蟲在桌沿上爬了幾步,張開翅膀飛了起來,它繞著盤王殿的大廳盤旋了幾圈,然後找準了屋頂上的一條縫隙,晃動粗胖的軀體,鉆了進去。

熊悚沒有等候太久,門環三響以後,須發蓬亂的星眼陸臍瞪著一雙怪眼,走了進來。他走路有點跌跌撞撞,巡夜師的野外視力極好,對地下生活卻很生疏。

巡夜師陸臍有一張滿頷濃密白須的胖臉,系著寬邊皮帶和銀帶扣,腰帶上插著幾件小工具,但是沒有墨晶眼鏡,最醒目的裝束莫過於這位星相大師的身上掛滿了用毛筆寫滿符咒的小木牌:墜落禦免、兵刀禦免、地震禦免、水淹禦免……大約河絡有多少種死法,他身上就有多少塊辟邪護身符咒。

雖然早知陸臍會是如此打扮,熊悚還是哼了一聲,甚是不以為然。

陸臍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既迷信又怕死的家夥,他有很多古怪知識,喜歡用水蛭給自己放血,喜歡一刻不停地抱怨、發牢騷、喝酒和吸食冰塵,喜歡看書和瘋狂閱讀,他的夢想是渴求更多的知識,特別感興趣的話題是荒墟戰爭和世界末日。

此時他每被絆個踉蹌,身上掛的那些牌子就稀裏嘩啦亂響。

“這裏要熱死人了,夫環,”巡夜師不停地擦著汗,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大人,什麽事如此緊急?我滿心以為是你死了,但死人又不會寫信……”

他望了望腳邊躺著的昏迷不醒的少年:“啊,這就是你信裏寫的那名刺客嗎?看上去不怎麽強壯嘛!”又斜眼看了看熊悚的肋部,沒心沒肺地樂了,“哈哈,居然讓你受傷了。”

熊悚不快地嘿了一聲,擦去順著肋骨流下的血。

他確實低估了雲胡不歸的速度。

“誰派來的?”陸臍繼續問,“真是大快人心。”

“龍噙者。”熊悚抿緊嘴唇,他是個從來不懂玩笑的河絡。

“哦,那個你救過一命的家夥,”陸臍又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連遠在天啟的他都發現你是名糟糕的河絡王了嗎?”

“他想殺我,是因為我不能給他礦石。”

“拒絕得好。我們根本交不出礦石——有三年時間沒有挖出一星點兒墨晶石了吧。”陸臍揪著自己的白胡子,怡然自得地說。

“實際上,”熊悚勉強笑了笑,“我準備接受。”

“什麽?”

“如果讓我作決定,今年地火節前夕,我就可以得到龍噙者所需要的所有礦石,還有富餘。”

“……你想違反阿絡卡的禁令,覆工挖礦?”胖巡夜師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伸手到腰帶上摸索酒壺的手停在了半空,“你沒發燒吧,夫環大人,所有的礦脈都已經枯竭了。”

“這小子給了我一張礦脈圖,我仔細看過,推斷無誤的話,這六百年我們挖出的不過是一點皮毛,更豐富的礦脈還深在地底。”

“這就更不合情理了,”巡夜師擔憂地咳嗽起來,“如果你準備接受他的協議,又從他那兒得到了礦脈圖,應該待他如上賓才對,你們為何又打起來了呢?夫環大人,我看你病得不輕。”

“此事說來話長,”熊悚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招你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那張圖。”

他在箱子蓋上攤開圖軸,巡夜師緊皺眉頭,從上到下,又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猛地一拍掌,道:“嗯,好!”

“好?”熊悚沈了臉:“你想說這張圖是假的?”

陸臍驚訝地擡起了臉:“不,當然是真的!從墨色和紙張來看,確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陸臍低頭痛苦地翻檢著脆弱的紙張:“這張圖上一定還有什麽東西我們不知道,哦,這些字太古老了,它們的含義已經無人可以解讀了。”

“你也認為曾有一支上古河絡,在我們的火環城下挖掘過?而且,早在我們之前滅絕了?”熊悚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巡夜師絕非一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家夥,他喜滋滋地點著頭:“夜鹽禁止下挖,是有道理的,在弄明白那支河絡為什麽覆滅之前,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熊悚的眼睛裏閃著危險的光。

“或許……”他逼近巡夜師,將兩只粗大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搖撼著他。陸臍不由得擔心力大無窮的夫環一個不小心,會把他的鎖骨抽出來折成兩半,他尋思著是否要去搞一塊“骨折禦免”的牌子掛在身上。

“或許,”熊悚搖著他的肩膀問,“你和阿絡卡早就串通一氣,你們全都串通好了來欺騙我?”

“這是什麽話!”被搖撼得如同一塊破布的巡夜師嚷嚷起來,“絕非如此。這些都在書上有過記載。人族古書《地鏡圖》裏有一條:越岐山中有礦城,絡人掘地而出,持黑晶石,燃之極明,九原人常有互市,地中變怪至多,後不覆見——越岐山就是我們河絡口中的阿勒茹山。從古籍成書的時間上看,記述的是中古河絡。”

熊悚拼命地揉著額頭:“後不覆見是什麽意思?”

“後來再也沒有消息了。”

“地中變怪至多又是什麽意思?”

“就是怪事比較多。”

“什麽樣的怪事?”

他們兩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會兒,巡夜師郁悶地回答說:“書上沒有記載,我怎麽知道?”

“這也算記載嗎?你們這些文人就只會寫這樣的書!”熊悚暴戾地尖叫著,“總之,我絕不認為一個虛無縹緲的、不存在的種族,就可以阻止我向下挖礦!”

“但是阿絡卡可以,”陸臍低頭研究著地圖上的印章,“這張圖會幫助她證實自己的猜想,確實存在夜蛾部,而他們失蹤了。”

“那就不要讓她看見這張圖!”

陸臍的臉變得嚴肅了起來:“我不清楚你和阿絡卡之間有什麽問題,可我們在弄明白這些家夥在地底遭遇了什麽之前,你可不能輕舉妄動。”

熊悚跳起身來,看上去又想抓住巡夜師猛力搖撼,或者把他的頭從脖子上揪下來。

接著,他突然向後退了一步,臉上扭曲的暴怒突然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對,去弄弄明白!”他含糊地低聲命令,“抄錄一份走,去把這上面的字搞搞清楚,如果真有什麽地底變怪,也要搞明白他們是怎麽對付的!”

巡夜師鞠了個躬,擡起頭來時又揪了揪自己亂蓬蓬的頭發:“這邊的小孩你準備怎麽處理?”

“什麽小孩?哦,那個天羅嗎——把他弄死算了。”

“留給我研究研究。”

“有什麽好研究的,不就是個普通蠻子嗎?”夫環瞪起了眼睛。

“你自己說說……他額角上兩個骨突是什麽?”巡夜師蹲到刺客身邊,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大叫大嚷地說,“這是盤韃之血的蠻子啊,這麽好的標本如今很難見到了。有傳聞它在九州大陸上早已消失,居然能讓我親睹這對角!我操,非在巡夜師大會上讓那些老家夥嫉妒得把肝都吐出來!餵,借我好好玩兩天,值得為之寫一本書。”

“隨便你。”夫環毫無興趣地說。

嗤的一聲,卻是陸臍撕開少年刺客的衣服,他又驚嘆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少年赤裸的上身上,有一條正在游走的黑龍,形狀猶如刺青,但卻在全身游走不定,好像活物一般。此時他仍昏迷不醒,全身滾燙,呼吸平緩,但呼出的氣,卻好像火炭一樣熱。

“有蹊蹺,”陸臍說,“他被移了魂,完不成刺殺的任務,就會昏迷不醒,以免洩露天羅的機密。”

熊悚曾經聽說過,移魂術是一種高級魅惑術,甚至被施術者在命令被激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負的真正任務。

陸臍揪著自己的胡子:“據說移魂術很麻煩,如果他的目的是刺殺你的話,不達到目的決不罷休。”

“我可不怕,你把他帶走吧。”熊悚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叫來兩名衛兵,讓他們將昏迷的刺客背上,矮胖的巡夜師將地圖折好收入懷中,又鞠了個躬,退走了。

夫環熊悚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將眼睛瞇成了細細的一條線。

他當然不會告訴這個嗜酒如命的家夥,對地下礦藏的開挖早已秘密開始。

他命令礦工頭火掌在大灰環裏開挖了一個多月,已經發現了一條墨晶石大礦脈,和那張圖上描畫的一模一樣,而且,他們確實在礦脈的附近發現了棧道和沖車槽的殘留道路。

火掌舒剌以為那是火環城在過去的挖掘中留下的遺跡,只有熊悚心裏非常明白,那不是他們挖的臺階。火環城礦工挖掘的每一條礦道,他都了如指掌。

這些年來,他一直殫精竭慮地保護著火環城,保護著它岌岌可危的礦工城地位,讓居民們遵循古老的傳統生活,不受外界戰爭的破壞,亦不受內部的腐蝕——對,他特指的是那個漂亮又無知的女人,他們的阿絡卡夜鹽。

那張圖給他帶來了一個微妙的難題。它既說明礦脈遠未枯竭,又似乎表明傳說中滅亡的那支河絡真有其事?

但是根本就沒有什麽危險。沒有。

一切都是虛幻。

熊悚捏緊了拳頭,背上的肌肉成塊地隆起。他極肯定一件事,唯有它是真實的:

他要那些礦石!

【註:蠻人的創世傳說:蠻族人的始祖盤韃騎著一匹白馬來到世間,那時候天將要形成,地將要生長,人將要投胎,馬將要生駒,萬物將要繁殖,可是連草原都還沒有,只有藍色的天水中微露著須彌寶山的山尖,盤韃騎著白馬往來奔馳在藍色的水面上,他的馬蹄燃起大火,水汽蒸發上天,形成了雲彩,燃燒的塵灰撒落在水面上就形成了大地,馬蹄踏水濺起的火星飛上高空成了星星。盤韃大神在人世間留下了七個兒子,他們分別叫馬蘭勒、孛兒帖赤那、黑日特、寶拉嘎特、巴塔赤罕、沙魯、巴圖乃,他們的圖騰分別是鹿、狼、熊、芒牛、天鵝、鷹和樹木,這是蠻族的起源,也是蠻族最古老的七個家族,擁有純正的盤韃之血。七個古老家族的後代子孫中豪傑輩出,都是傳唱千年的史詩裏的英雄人物,後來,他們的子孫生齒日繁,分布到了瀚州各地,分化出了九姓鐵勒、十二姓白戎、三十姓韃靼,這些最古老的家族也就離散在漫長的歷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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