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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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默虛心聽進去了顧錦年的指導,開始接著專心學昨天的民法課。

她坐在顧錦年的辦公桌前,顧錦年坐在姜振東的辦公桌前,兩張辦公桌面對面,她看視頻課,他在電腦上寫材料,也沒人進來打擾。耳機裏老師絮絮叨叨的講課和他刻意放輕的打字聲此起彼伏,她偶爾擡頭偷看他一眼,然後心滿意足的繼續低頭學習,彼此相安無事,分外和諧。

不知不覺,一上午過去了,到了午餐時間,還是顧錦年提醒的她。

出門的時候,莫默有些猶豫,她有點害怕會遇見宋雪妍,早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讓人尷尬了。之前曉松還給她發來短信,只有一連串壞笑的表情,沒有多說,好像洞悉了一切,讓她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只好持續裝死。

一路上莫默都有意無意的悶頭躲在顧錦年身後,顧錦年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隨她去了,好在並沒有遇見不想遇見的人。

兩個人一起去了食堂,一起盛了飯菜,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一張桌上。

嗯,也許可能,接下來實習的一個半月內,她都將每天和他朝夕相對,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啊啊啊啊——莫默你要清醒一點,你現在的目標是司法考試,不是顧錦年!

咳咳,莫默認真正經的低頭吃飯,狀若自然。

“老顧你這裏沒人吧?”

桌子是四人桌,一個餐盤被放到了桌子空位上,李野大大咧咧的坐了下來,還招呼一旁的陳志豪,

“這裏有空位!”

於是四個人坐在一起,陳志豪看向莫默,欲言又止,李野倒特別坦然跟她打招呼,

“小妹妹,咱們院食堂的飯菜還吃得慣吧?”

莫默點頭。

“吃得慣就成,明天慣例有海鮮大餐,你記得早點來排隊!”

莫默不禁笑了起來:“好。”

“誒,笑一笑就對了,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莫默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變相的安慰她。

李野年紀輕,看著有些油腔滑調不靠譜,卻是意外的通透練達。其實從某種程度來說,有實力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通過公考進入檢察院的人,沒有一個雙商低的,大概率情況下,公檢法機關什麽高智商低情商的設定都是偽命題。

莫默還沒想好回什麽,李野卻已經自動略過了這個話題,對顧錦年道:“老顧我記得你和科長上午不是有庭嗎?”

“推遲到下午了,正好科長也有事。”

“就是上次聯席會議討論的那個案子吧?嫌疑人還不肯認罪?”

“辯護律師還是堅持做無罪辯護。”

聽著兩人的交談,陳志豪雙眼發亮,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野哥,什麽案子什麽案子?是殺人還是強,奸?方便透露一下嗎?”

李野擡手伸筷子打了一下他的額頭:“就是一輕傷害案件,你想什麽呢,小老弟?”

陳志豪揉了揉額頭,委屈道:“當然是想驚險刺激的懸疑大案了,我還以為有熱鬧看,來了好幾天了,不是印卷打卷就是訂卷,太沒意思了。”

“又是一個被誤導的可憐娃,”李野嘖嘖了兩聲,“我知道你在盼什麽,先奸後殺碎屍案?變態殺手連環迷局?反社會人格中二病重度患者?醒醒吧,破案是公安的活兒,咱們不參與偵查,報到這裏的都是白紙黑字的卷宗!而且你以為這種案件有多少,八百年出一個就足夠震驚全國了,天天都是的話,別說江城公安局長了,連市長都得引咎辭職!”

陳志豪不死心:“就真的沒有什麽疑團重重,覆雜難辨的案子了?”

“有啊,天天都是,這個案子就是!”李野看向顧錦年,“對不對?”

顧錦年頭也沒擡,淡淡道:“沒有人證,沒有監控,被害人說被打了,嫌疑人說沒打,是挺難的。”

陳志豪和莫默齊齊失望。

“合著每天都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案子,不是流氓打架就是小偷小摸,真無聊……啊!”陳志豪話沒說完,頭上又挨了一下。

“小老弟,你的思想很危險,這是完完全全否定我們這些基層司法工作人員的辛勤勞作呀。我問你,數以億計的詐騙案轟不轟動,這裏面是多少人傾家蕩產的積蓄?涉黑涉惡犯罪團夥酷不酷,只要有一個你知道對當地治安有多麽惡劣影響?連環殺人案刺不刺激,到時候又有多少人晚上出門都不敢了!那些不過都是博人眼球的噱頭,雞毛蒜皮小案子有什麽不好?什麽都比不上四個字,天下太平!”

保家衛國的將軍最喜歡無仗可打,救死扶傷的醫生最喜歡無病可治,偵查辦案的執法者最喜歡無案可辦,世上最難能可貴的四個字就是天下太平。

陳志豪和莫默被深深的震撼住了,深覺自己格局太小,默默低頭懺悔。

不曾想李野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了,有大案子就又要加班加點忙了,什麽時候只發工資不工作才是最好的了。”

餵餵餵,這才剛剛感動了一點好嗎?

莫默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那個,檢察院不是也有自偵權嗎?人民的名義什麽的……”

據說檢察院下設反貪汙賄賂局和反瀆職侵權局,專門負責立案偵查國家工作人員貪腐瀆職犯罪,是維護人民利益,司法公正的一柄利劍!

想想都熱血沸騰。

這話說完,她額頭上也被輕拍了一下,不是李野,卻是顧錦年。

他無奈搖頭,有些好笑。

“想什麽呢?”

顧錦年對人向來冷淡疏離,這一瞬間難得的溫柔笑意十分罕見,莫默捂著額頭呆呆的看著他,臉上微微發燙。

“刑訴沒好好學吧,小老妹?”李野痛心疾首狀,“兩反轉隸了已經,和紀檢委合並成為監察委了,是因為看過那個電視劇吧?嘖嘖,要我說那就是最後的自我掙紮……”

“別瞎說,”顧錦年打斷了他,“不是還留了十四個罪名的自偵權?”

“司法工作人員職務犯罪的是吧?下一步內設機構改革還不知道怎麽個形勢……行吧行吧,算我沒說。”李野聳了聳肩,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轉對兩人道:

“總之,紙上談兵要不得,還得睜眼看實際,怎麽樣,要不要下午跟你顧哥去旁觀庭審現場,看看真正的開庭是什麽樣子?”

陳志豪一下子來了精神:“好啊好啊,顧哥你帶我們去吧!”

顧錦年似笑非笑:“你這是借花獻佛白送人情呢。”

李野樂呵呵,“反正一車順便都拉過去,不多費你事。”

“那就去就。”顧錦年點點頭,看向莫默:“你呢?”

莫默當然也很好奇很想去啊,可是她又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留下來覆習,很糾結,不禁用眼神詢問顧錦年。

“你也去吧,今天去一次,然後回來安心學習,免得你總是惦記著。”

莫默瞬間笑得眉眼彎彎:“好!”

顧錦年看了一眼手表:“那麽抓緊吃飯,下午一點半開始。”

聞言兩人立馬不再閑聊,三口兩口吃完午飯,爭先恐後去把餐盤放到統一回收處。

李野和顧錦年兩人落後一步,走在後面,李野用手肘捅了顧錦年一下,笑得若有深意:

“學長學妹英雄救美?哈?小妍氣得連午飯都不吃了,不去安慰安慰?”

“你願意你可以去。”

“嘖嘖,真夠狠心的,間接拒絕了唄?”

“難道還拖泥帶水?”

“也對,辦公室戀情要不得啊!”李野瞄了一眼前面莫默的背影,故意調侃,“不知道實習生算不算?”

顧錦年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有時間多琢磨點正事。”

莫默跟隨顧錦年坐著檢察院的車去往法院,檢察院的公車是中型商務車,外面噴藍白色相間的漆,還有警燈,和警車很像,只不過上面的字樣改成了“檢察”。

車裏面有經過改裝,拆掉了一排座椅,增加了一臺簡易綜合辦公桌,包括移動電腦和便攜打印機等,看起來十分高端。莫默問過顧錦年才知道,這是臨時訊問室,有的時候需要去外地出差,可以在車上即時辦案。

江北法院距離檢察院很近,只隔了三條街,丹丹就在那裏實習,可惜她今天和法院宣傳科的工作人員一同去社區做普法宣傳活動了,沒在院裏。

法院的大樓和檢察院的同樣氣派嚴肅,門口法警值班戒備森嚴,所有外來人員都要案件登記才允許進入。

顧錦年和姜振東科長在門前匯合,姜振東看了莫默和陳志豪一眼,笑道:

“帶著小朋友來觀摩庭審?不錯,好好學習學習,免得白來一場!”

江大內有模擬法庭,莫默對於法庭陳設並不陌生,但是切身旁觀真正的庭審,還是第一次,她和陳志豪坐在庭下的旁聽席上,不免有一點點緊張。

臺上無論法官還是檢察官都已經對此習以為常,審案楊法官是位女士,看起來十分年輕,常年業務往來,和姜科長很熟悉,彼此之間還聊了幾句天,神色輕松。

然而時間一到,所有人立即進入了狀態。

書記員率先入場,宣讀法庭紀律,進行準備工作,而後控辯雙方入場,戴著械具的被告人也被法警帶了上來。

準備就緒後,庭審正式開始。

正如李野所說,此案案情其實並沒有很多曲折,嫌疑人與被害人是兩名社會男青年,街頭混混,情敵關系,因爭風吃醋發生口角,進而動手,互相廝打,最後造成了被害人腳部骨折的傷害後果。

但是現場監控視頻不清晰,司法鑒定結果只確定被害人的傷處是因外力扭轉所致,無法確定是嫌疑人所致還是被害人自己倒地扭傷,嫌疑人不認,辯護人做無罪辯護,證據一對一,比較麻煩。

從庭前調查,被告人被害人陳述,雙方發問,核實證據,到後來的法庭辯論,庭審程序一絲不茍的進行著。

法庭秩序是件極其嚴肅的事情,國徽法槌之下,沒有人能夠逾越。雖然是簡單案件,現場氛圍依然特別嚴肅,莫默身在其中,不知不覺被深深感染。

有罪與無罪,辯論與駁斥,一錘定音就是命運的判決書,一念之差就是天堂地獄之分,所有人世間罪惡與仁善在這裏無處遁形,冰冷漠然。

可也許法律的無情中立,卻正是其公正之彰顯。天平兩端不會因為任何案外人事所偏頗,無論是財富權勢,亦或是貧窮軟弱。

庭審結束之後,眾人陸續退場。

莫默和陳志豪在法院門口等候顧錦年他們。

“怎麽會這樣?”陳志豪忍不住和莫默抱怨,“和我想得一點都不一樣,太無聊了。”

莫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會呀,我覺得挺好的。”

公訴人用監控視頻的細節和鑒定意見的專業名詞解釋,還原的當初雙方廝打全過程。在自由辯論階段,被告人扛不住心理壓力認罪,辯護律師被迫從無罪辯護臨時改為罪輕辯護,雙方又就量刑問題進行辯論,基本堵死了所有漏洞。

最終陳述之後,短暫休庭,然後合議庭當場宣判的結果,構成故意傷害罪,判處被告人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

有驚無險的好結局,公訴方贏了呀!

況且剛才顧錦年在臺上,無論是宣讀起訴書公訴詞,還是對反覆狡辯的被告人訊問,都是冷厲而不失專業,英俊眉目,黑白分明,實在是讓她挪不開眼。

所謂西裝制服控,就是迷人在那制服背後所蘊含的高端專業性與禁欲自律感。

莫默忍不住捂臉,世界上只有兩種人,制服控和下等人!

“咳,那你想的不無聊是怎樣的?”

“怎麽也該是微表情推理與犯罪心理學雙管齊下,聲東擊西,釜底抽薪,賭上職業生涯為註,陪審團潸然淚下,審判長左右為難,最後關頭正義一方利用證據突襲,打個措手不及,力挽狂瀾!”

“……這樣太戲劇化了吧?”

莫默總以為自己已經夠中二了,沒想到這裏還有一位已經放棄了治療。

“你不懂,這是基本操作,看過《××》嗎?”

莫默搖頭。

“那看過《××》?”

莫默再搖頭。

這兩部好像都是很有名的歐美律政片。

“那才是我心目中的庭審啊!”陳志豪感嘆。

“看來你忘了中國的審判模式偏向法官主導的職權主義,和英美國家的控辯雙方對抗主義不同。”

顧錦年從兩個人身後走了過來,冷冷看了他一眼,“多看點正經專業書,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可否認,很多法學人的職業啟蒙都是美劇美影,被它跌宕起伏的案情和驚心動魄的法庭審判所吸引,然而即使拋去其中的戲劇誇張和藝術加工成分,英美國家的審判模式和中國的還是有很大不同。

一言以蔽之,中國大陸地區的庭審,法官一人SOLO全場,沒有陪審團,沒有假發套,律師要是隨意離開坐席手舞足蹈,會被法警直接拖出去。

所以法學生離開書本,驟然接觸實踐都會很不習慣,當然了,這裏面不包括從小就守在電視機中央法制頻道前面,深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制度洗禮根正苗紅的顧大檢察官。

陳志豪被顧錦年一句話秒殺再不敢多說,回程路上,和莫默坐在後排小聲嘀咕著:

“本來我還很向往做檢察官,現在看來別說公訴人,連刑辯律師也沒什麽意思。金融還是仲裁,不知道哪個更厲害一點,對了,莫默你以後打算往哪個方向發展?”

為什麽又扯到這個問題上了?!

莫默呻,吟了一下,扶額嘆息道:“求別問,我現在只想先踏實的把司法資格證拿到手。”

不然畢業搞不好連工作都找不到呢,哪裏來的資格挑三揀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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