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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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後,觀眾陸陸續續的離場,莫默猶豫再猶豫,終於鼓起勇氣和顧錦年開口:

“學長,今天謝謝你了。”

“舉手之勞。”

“你們是直接回寢室嗎,還是……”

她記得研究生公寓在4號樓,在本科女生公寓旁邊,如果他回寢室,他們還可以同行一段路。

“不了,我回家,平常我不住校。”

“哦。”

莫默失落的低下頭。

丹丹和阿黃適時從身後躥了過來,一左一右夾住她,笑瞇瞇問道:

“顧學長從南門走還是北門走?”

“北門。”

“太好了!”阿黃打了個指響,“我突然超級餓!剛好想吃北門那家麻辣燙,莫默拜托你幫我買回來吧,拜托拜托了!”

莫默迷茫:“可是北門沒有……”麻辣燙啊。

丹丹用力拉了她一下,“就是我們上次一起去那家,你忘了?我也要,多麻多辣,交給你了!”

然後她討好的對顧錦年笑笑:“顧學長,正好你也去北門,天這麽黑了,就和我家小莫默順路一起走吧,拜托你了!”

顧錦年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走吧。”

莫默就這麽在兩位親室友的強行助攻下,獨自和顧錦年往校北門走去。

雖然已經快十點了,但其實學校內人來人往並不寂靜,而且一路都有路燈照明,莫默發自內心覺得這樣特別的假,但是偷瞄了一眼顧錦年面上無波無瀾,也就悄悄的松了一口氣。

江大校園占地面積很廣,平常都是要騎車或坐校內巴士的,但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步行,大概要走上好久才能到。

莫默人矮腿短,很努力的跟上顧錦年的腳步,卻仍是落後的一步半步,反而是顧錦年發現了她的窘迫,不著痕跡的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而行。

“要坐校車嗎?”他問。

“不用不用。”

她想和他多待一會兒。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可是兩個人這樣沈默著並肩而行,實在是太尷尬了,莫默努力的找話題:

“那個,學長今晚怎麽會過來?我聽他們說,你平常特別忙的。”

“一般很少過來,但是今天下午有一場模擬法庭比賽,晚上順道被同學拉過來看晚會。”

她聽說了,孫靜今天在群裏有播報,就是全市各大院校法學院系模擬法庭大賽決賽,江大得了冠軍。

“那學長擔任的是——”

“公訴方。”

莫默輕輕一笑,真是欺負人,都是法學院學生模擬真實法庭,他這個正牌檢察官公訴人去豈不是作弊啊!

顧錦年明白她的意思,搖了搖頭:“其實模擬法庭和真實庭審差別很大。”

“那真實的庭審什麽樣子?”

“很少有那麽曲折的案子,沒那麽戲劇化,很無聊,也很累。”

莫默認真的點頭,其實她還沒見識過真實庭審呢,

“今天比賽上是什麽案件?”

顧錦年沒回答。

其實今天比賽上的案件十分狗血糟心,一六旬男子在家中招/嫖,後與小姐價錢沒談攏,將其殺害後碎屍拋屍小區人工湖然後自己又跑去自首。

案件控辯雙方的焦點在於,究竟是被害人跌倒死亡後被分屍,還是昏迷後未死就被分屍致死。

現實生活中這樣的案件當然不多見,而且即使有的話,也可以根據現場噴濺血跡鑒定做到證明事實,問題是這是模擬案件,只為博人眼球,沒有真實鑒定意見,只看控辯雙方的辯論表演過程,所以對於開過許多次真實庭審的顧錦年來說這一整個下午都很糟心。

“今天的案子也很無聊。”

現在他不太想把這份糟心再重覆一遍,於是輕咳一聲岔開了話題,

“你開始準備司法考試了嗎?”

對於法學生來講,司考是永遠鮮活的熱門話題。

國家司法考試是法律界從業資格證,凡是擔任律師、法官、檢察官和公證員必須通過該考試,相當於教師資格證之於師範專業,會計師資格證之於會計專業,考不上相當於沒飯吃。

每年司法考試報名人數都在五十萬以上,且呈現逐年上升趨勢,然而通過率則一般被嚴格的控制在十分之一左右,有大三應屆生一考即過,也有人白發蒼蒼考了幾十年還沒過,其難度和含金量足以被排進全國各類考試TOP3.

莫默聞言一僵,心底裏無聲哀嚎了一下,為什麽顧學長也要問她這個問題?

“在、在準備了。”

顧錦年似乎一眼看出了她的心虛,卻沒有拆穿,只不疼不癢說了句:“四月份了,可以開始準備了,不過你如果想要專心考研,可以把司考先放一放。”

“嗯,我還想再考慮考慮。”

莫默顧左右而言他,內心只想趕快把這個話題混過去,可惜兩個人能說的話本來就不多,想來想去,突然想到:

“啊!那個,顧爺爺現在身體還好嗎?”

顧錦年沒有回答,他們兩個沈默了一會兒,大約經過了四盞路燈,兩輛自行車,三個行人,一對情侶,莫默察覺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心中忐忑。

她聽見他輕聲回答:“爺爺在那年冬天去世了。”

莫默心中一沈,“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該問的……”

“和你沒有關系。”

這回兩個人徹底沈默的往前走,莫默心裏亂糟糟的,卻再也不敢開口了。

眼看到了北校門口,她要去買不存在的麻辣燙,而他要去取車,兩個人即將分別。

莫默沒有什麽理由再跟著他了,只好依依不舍的道別:

“顧學長,再見,還有……謝謝你。”

顧錦年點點頭,

“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當初的平安符,”他頓了下,輕笑了笑,“不對,是禦守。”

莫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裏酸酸脹脹,想哭,也想笑。

原來他還記得,那是他們唯一的一次交集啊!

……

人生中每一段日子最後都會濃縮成記憶中的一個符號,或聲音或圖像,一片雪花,一縷夕陽,一道小菜,封印著那些歲月獨一無二的心情。

如果說莫默初三夏天留下的是晚風林蔭梔子花香,那麽高三那一整年,充斥著的都是下不完的陰雨連綿以及醫院裏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虛弱的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瓶裏的透明液體一滴一滴滴下,流進她的血管,全身都是冰涼的。

高二以後,她上了文科重點班,成績不好不壞,存在可有可無,沒有朋友,也沒有同伴。顧錦年已經去了江城,在令人喘不過氣的書山題海高強度學習中,她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就是在老師和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小說和漫畫,在虛無縹緲的幻象世界裏飲鴆止渴。

一個月前,在班主任晚自習突擊檢查,強行翻書包的時候,她的漫畫書被當眾翻了出來。

接下來就是一場噩夢,找家長,寫檢討,吵架,然後是和父母長達一個月的冷戰。

莫默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令父母滿意的好孩子,她的父母是二高的優秀教師,一個教數學,一個教物理,是那種十分傳統嚴謹的老派知識分子,而她偏偏生來內向、懶散、不聰明、學習平庸、不求上進。

她最怕的不是父母的訓斥責備,而是父母的看她時那種失望的眼神,好像她根本不配做他們的孩子一樣。

於是她崩潰了,少年人的世界真的很容易崩潰,尤其是一個面臨高考壓力暗戀煩惱老師責備父母不理解的中二病少女。

好在她真的很沒用,沒用到崩潰也做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充其量是自己單方面和父母冷戰一個月,然後放學回家忘帶傘淋了一場大雨發高燒到肺炎,把自己折騰到住院。

那天她獨自躺在醫院裏輸液,窗外天氣陰沈沈,世界寂靜得像是死的。

突然她聽見有敲門聲,一個非常非常熟悉的聲音問道:

“打擾了,請問能借一下水果刀嗎?”

這個聲音她在高中新生入學典禮上,高三動員大會上,還有無數次故意路過高三一班的時候都聽到過。

轉過頭,她看見門外站著此時此刻應該身在江城的那個英俊挺拔的少年。

就像是這陰霾死寂裏的一縷光,照亮世界。

“顧學長。”

顧錦年似乎楞了一下,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勉強笑了笑:

“我是三年十班的莫默,我……見過你。”

很不想,就這樣在他生命裏了無痕跡,哪怕只是這樣一句話也好。

“你生病了?”

“嗯……學長,怎麽會在這裏?”

“祖父在隔壁住院。”

靜了片刻,她輕聲說:“抱歉,沒有水果刀。”

他點點頭,告訴她“好好休息”就轉身離開了。

她盯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眼睛酸澀,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外面天已經黑了,身邊坐著一個人,她以為是爸爸來了,掙紮著想起身,一只手穩穩的拖住了她的後背,她突然發現這個人是顧錦年。

“顧學長?”

他應了一聲,將枕頭墊在她的後背,繼續切著手裏的水果。

“剛才我來和你道別,你睡著了,輸液管回血,我叫護士拔了針。”

他拿著水果刀將一個個圓滾滾的橙子切開,鮮嫩的汁水滴在他白皙的手指上,莫默不期然就想起那句詩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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