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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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課結束後,莫默匆匆吃了口飯就回宿舍換衣服,她沒有正裝,黑色西服是丹丹替她借的,長短還可以,但有些寬大。

而且氣質也很不匹配,三個舍友圍成一圈打量她,欲言又止。

莫默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好像,小孩子偷穿了媽媽衣服一樣。”

芳姐急忙安慰她:“不就是個頭不夠氣勢不足嘛,來來來,你把我這雙高跟鞋穿上看看。”

莫默硬著頭皮踩上了芳姐7cm細跟的高跟鞋,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剛邁一步,腳一崴,啪的一聲,人沒事,褲子開線了。

莫默眼淚汪汪:“丹丹對不起!”

丹丹撫額:“我倒是沒關系,反正是打折便宜貨,但你今天要怎麽過去?”

眼看只剩下20分鐘時間,說時遲那時快,芳姐二話不說拿出儲物盒裏的針線包,一陣穿針引線,嗖嗖的縫上了開口,看起來居然嶄新如初。

丹丹當場給跪了:“芳姐威武!芳姐嫁我!”

莫默感動的撲進芳姐的懷裏:“芳姐最好了!”

芳姐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修得了水管打得了流氓,實在霸氣十足。

芳姐趁機又揉了揉懷裏小蘿莉的一頭卷毛:“小意思,替我好好看看你們那個傳說中的顧學長長什麽樣,回來向我匯報。”

“好——”

阿黃飄過:“別抱太大希望,帥哥學長什麽的都是用來幻滅的,重在打擊,不用絕望。”

三人:“……”

莫默趕到的時候,會場早已經熱火朝天的布置了起來,陸續有觀眾進場,孫靜過來給她安排了工作,就又急忙趕去安排主持人那邊了。

工作其實也輕松,就是做禮儀指引,充個臺面。這次活動是簡歷設計大賽暨就業指導講座,學生會會長各部長不說,院裏書記和就業指導部的老師也來了,看起來很鄭重。

同班的珍珍來找莫默八卦,說今天請來了三位特邀評委,都是江大法學院的前輩,一位是某知名律所律師學長,一位是某國企法務學長,還有就是檢察官顧錦年學長。

其中尤以顧錦年最年輕有為,他是韓院長的得意門生,本校保研,定向就業,去年開始在檢察院工作,很少回學校。雖然另兩位學長也事業有成,但年長大叔怎麽也比不上英俊學長有人氣,何況“檢察官”這三個字簡直是光環加身一樣。

莫默聽著聽著,心裏湧出了很多感慨。

檢察官,真好呀,他果然實現了自己一直堅定的夢想。

原定開始時間是七點半,顧錦年是提前五分鐘時來的,進門時引起了一些轟動,現場充斥著女生的尖叫和掌聲,學生會長上前去迎他,對著麥克風向臺下調侃:

“顧學長一來,把我的粉絲都搶走了。”

身邊的珍珍激動的讚嘆“名不虛傳”,一邊拿出手機打算偷拍一張。

莫默傻傻的在臺下望著臺上萬眾矚目的他,只覺得仿如隔世。

現場學弟學妹的呼喚和激動下,他客套一笑,說不上熱絡也說不上冷淡,和學弟說過話和院裏書記老師打過招呼,坐到了評委席上。

和當年那個下了球場滿頭大汗,高傲冷漠走過圍過來的女生們的少年,恍然重合。

他和學生時代好像有一些變化,又好像沒有。幹凈氣質英俊眉宇一如既往,但那份曾經些許清高傲氣被歲月打磨掉了些許棱角,沈澱出了肉眼可見的成熟內斂。簡單的細條紋米色襯衫,休閑又不失禮數,穿在他身上,同校園裏那些青澀的毛頭小子完全不一樣。

二十出頭的年紀,從學校過渡到社會,從男孩變成男人,是一種蛻變,浴火重生一般。

律師學長有事耽擱,遲到很久,學生會長為了調節氣氛開始放音樂,現場女多男少,集體要求放今晚新更新的某韓劇。會長倒也答應了這麽不嚴肅的請求,樂呵呵的接上投影儀電腦,整個會場幾百號人對著超大屏幕,看著哭哭啼啼的“歐巴”“思密達”,場面莫名搞笑。

莫默坐在側面第一排,非常靠前,也是非常偏的位置。她拿出手機低頭刷微博,指尖一遍遍機械的下拉刷新,這裏信號實在不好,加載的符號轉啊轉啊,轉得人心亂如麻。

終於,她禁不住誘惑,小心翼翼的擡頭瞥向評委席那邊。

左邊的會長低頭講電話,中間看起來年過不惑實則剛過而立的謝頂法務學長看著男女主誤會來誤會去津津有味,而最右邊的顧錦年在和院裏楊書記說話。

楊書記向來看學生橫眉冷對,如今對著顧錦年倒是笑容滿面,像看自家兒子一樣。她不知在滔滔不絕說著什麽,他側頭聽著,偶爾頷首微笑,好似謙虛受教,然而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中不停轉動的簽字筆,早就出賣了心情。

莫默知道這是他的小習慣,她悄悄觀察過了無數次。上課也好,講座也好,學校開大會也好,他不耐煩的時候手裏總會轉筆。他十指修長,骨節分明,黑色的簽字筆在他手中靈巧的上下翻飛,特別好看。那過去很多很多不經意的瞬間,他不知道,他在無聊的轉筆,而她在看他。

看起來已經正經嚴肅一絲不茍的成年人,骨子裏卻又藏著絲絲縷縷的少年叛逆。

莫默忍不住低頭,嘴角上翹。

快八點半的時候律師學長才姍姍來遲,連聲道歉說是趕上晚高峰被堵在了半路。

大賽終於開始,其實前半段比賽內容有些無聊,無非是在報名投稿的幾百份簡歷中挑選出幾名入圍選手,現場投影上展示簡歷,然後舉行小型的模擬面試,最終決出獲勝者。

主持人主持下,比賽有條不紊的進行,幾位評委分別評出了一二三等獎,給予點評,就業指導處的老師又講了一些投職簡歷設計的規範要求。

重點是在後半段,就業指導講座。

大三這年,是關鍵的轉折點,如同站在十字路口,出國還是不出?考研還是工作?留在這座城市還是回老家?身邊人流熙熙攘攘,前赴後繼,稍不留神一個決定就會把一生改變。

對於法學專業來講,畢業之後最過切合專業的選擇,不外乎是公檢法和律師,以及以此為枝幹衍生的其他職業。而法務是指在企業、事業單位、或者政府內部專門負責處理法律事務的工作人員,與律師有所相似,卻也有不同。

今天請這三位職業不同的學長前來,就是為了給大家從不同的角度,現身說法。

國企法務的工作朝九晚五,與其說是偏向律師,不如說是偏向職員,不太有趣。而且法務學長年紀大一些,為人傳統古板,都是老生長談,司考的必要性,理論結合實踐什麽的,聽得底下同學昏昏欲睡。

律師學長是海歸精英,從事的又是金融法律事務,說話喜歡漫不經心夾雜著英文單詞,顯得十分professional,隨口講了幾個曾經參與過的涉及著名公司的熱門事件,就吸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專業又不失風趣,加之狀若無意的透露出某某案件的天價代理費,某某公司獨立董事年底的巨額分紅,聽得大家心潮澎湃,佩服不已。

在座各位十之八九都是普通人家窮學生,經濟獨立都還遙不可及,沒什麽比切實的真金白銀更令人心動。莫默相信出了這個會場的門,不知道有多少學生將以這位律師學長為目標,今晚就開始刻苦啃英語書和金融學。

輪到顧錦年了,他接過話筒,輕聲道謝,萬眾矚目中,他淡淡一笑,緩緩開口:

“聽過兩位學長的講話,我都有些不敢介紹檢察官這個職業了,說來慚愧,在檢察院公訴科工作,既不能做到朝九晚五清閑舒適,也不能做到日進鬥金風光無限,唯一擁有的不過是一份貌似光鮮的名頭而已。希望在你們選擇進入這個行業之前,不要單單被它光鮮亮麗的名聲吸引,要先認真了解,檢察官的工作究竟是什麽?”

對於非法律專業的普通人來說,可能對法院和公安局比較熟悉,卻對檢察院知之甚少。

莫默第一次聽說檢察官這個職業,是韓國的一部電視劇,第二次聽說,是顧錦年的人生志願。

她不只一次去詢問別人,得到的反饋五花八門。檢察官是抓人的?判罪的?查賬的?最離譜的還有她的一個表哥興致勃勃反問,檢察官是不是戴著白手套在臺上敲木錘的?

莫默完全想不通他心裏想的究竟是法官還是拍賣師……

《中華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的官方解釋是: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追訴犯罪,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秩序,維護個人和組織的合法權益,維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保障法律正確實施,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維護國家法制統一、尊嚴和權威,保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順利進行。

現實生活中,檢察院的具體職能五花八門,包括審查批捕,立案監督,對公安部門的偵查活動以及法院的審判活動進行監督,以及王牌業務——代表國家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訴。

他們在庭審現場,坐在法官之下,犯罪嫌疑人對立面,當庭指證犯罪,拆穿謊言,駁斥辯解,揭露陰謀,控訴罪行,將其繩之於法。

這樣的職業註定與公理正義為伍,以法律信仰為奠基,生來光輝偉岸。

“也許,在這個物質橫流的社會中,拋去現實利益來談理想,太過可笑,選擇一種職業不能只憑一腔熱血,但卻也不能一味向利益低頭。法律,是現代社會的秩序基石,身為法學人,我們天生肩負重任。也許你不必嫉惡如仇,也許你不必憂國憂民,但如果你心中甚至沒有公平正義的基本信仰,那麽日後只能淪為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的幫兇而已。我知道,所有偉大或渺小的工作,最後都會化作流水線上,日覆一日的機械勞作,可我還是希望大家對日後人生的選擇能有一分熱愛,一分堅信,一分理想。只有這樣,有朝一日,當你不得不面對這庸碌的平凡的重覆的現實人生時,才能無悔於青春的選擇,才能不妥協於眼前的平庸,才能有勇氣迎接未知的將來,你的職業,它可以成為你心中不滅的光。”

顧錦年講話過後,現場響起了久久的掌聲。

少年人天生熱血,沒什麽比“理想”兩個字光芒更亮,寥寥幾語,平淡敘述,就能激起現場所有人的共鳴。

提問環節,眾人躍躍欲試舉手發言,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被幸運選中,她拿著麥克風,有些顫抖的問:

“顧學長,我想請問您,您是什麽時候決定做檢察官的呢?”

大家都很好奇,這也與他們當下自身的職業選擇有關。

然而顧錦年卻給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樣模糊又確切,玩笑又正經。

“一開始就是。”

年少時考高中選文理上大學分專業,一路趕鴨子上架,絕大多數人渾渾噩噩,迷迷茫茫,誰敢斬釘截鐵的說自己未來真正要做什麽?不過是為了應付無聊的命題作文,被迫許下諸如科學家醫生之類連自己都不甚了解的諾言。

然而她知道,顧錦年的理想,是做檢察官,這不僅印證在同學錄那無關緊要的理想一欄裏,公開演講稿上詳細的人生計劃中,年級主任一遍又一遍“這孩子怎麽就選了文科”的扼腕裏,更在他十字路口一步又一步的堅定選擇中。

十幾歲的少年,立下未來做檢察官的理想,要如何才能實現?高考,司考,公考,三座巨山,很簡單也很困難。

而今,他做到了,他坐在這裏,桌子前的名牌上寫著:

顧錦年,檢察官。

少年熱血,十年未涼。

莫默在臺下偷偷捂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莫名眼眶酸軟。

後來她與父母拉長戰線冷戰數月,終於如願以償考上了一高,可沒多久他就轉學去了江城;後來她辛辛苦苦追逐他的腳步考上江大,他也大四匆忙畢業,這些年來總是錯過。

人們說永遠也不要在十七八歲時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將會是你此生最愛,卻永遠也得不到的人。

她以為他們不會再見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漸漸忘記他了。那個人不過是她青春期叛逆反抗父母壓制的理由,是枯燥生活中白日夢裏自我幻想的男主角,是高三備戰書山題海的灰暗歲月裏唯一光明的動力——誰都行,誰都可以,只不過剛剛好他出現在了她的生命裏。

那麽此時此刻,一切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初見那一天,四周光芒盡滅,萬物無聲,她眼裏心裏滿滿只剩下一個名字:

顧錦年

原來她心裏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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