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逐漸縮短的距離，從什麽時候起開始逐漸拉大，方淇百思不得其解，那樣自卑無措的情緒就這麽悄悄蔓延著。

一周大周末，一周小周末是這所市重點從建校以來固有的傳統，很巧，這周到了只放一天假的小周末，周天的晚上，直到晚讀的鈴聲響起，方淇右手邊的座位依舊是空的，不願一人站在座位讀書的方淇和溫陽靠在窗臺開始了文言文的朗讀。

“哇，好帥。”教室裏的讀書聲被陣陣驚呼聲打斷，方淇隨著驚呼聲擡起頭，看到的正好是陳熠走向座位的那一刻，平時看慣了一身校服的他，突然間換上了黑灰相間的棒球服，本就俊朗的面孔又添了幾分帥氣。

這樣的畫面真的很難讓人忽視吧。

這樣的他更難讓人忽視吧。

而此時，被眾人所註視的少年沒有一絲的表情，沈默的放下書包，取出課本。

與陳熠的沈默對比，方淇的內心早已波瀾起伏。她自嘲的看了看平庸的自己。沒有可以讓人稱讚的外表，沒有令人矚目的成績，從裏到外，幾乎沒有哪方面特別出眾，順手取過桌子上的鏡子，只見鏡中的女孩面無表情，一頭亂糟糟的短發，被同宿舍的女生調侃說從背後看就像男生一樣，平庸的五官，略胖的身材，除了一對眼睛還能單看外。但在這樣一張暗淡的臉上，這一優勢也可忽略不計。

突然間，很害怕。

很害怕這樣糟糕的自己，害怕面對他，害怕坐在他身邊。

有一種人天生就是帶著光的，天生就是眾人的焦點，離這束光越近，就越會感受到那細微的灼傷感。

陳熠便是前者，自己便是後者這樣的存在。

女生的心裏有時無法用語言解釋，別扭的小情緒就連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

“我不想再跟陳熠做同桌了。”明明只在內心想想的話，不知怎麽就說出了口。在溫陽略感吃驚的目光下，方淇遲疑的反應過來。

“你為什麽不想跟陳熠做同桌了。”離得最近的一位女生不解的問。聲音大到方淇擡起頭就註視到不遠處拿著課本的陳熠。

羞怯。

懊惱。

害怕。

所有的負面情緒一股腦的湧來，帶著淩厲，帶著鋒芒，帶著不被人覺察到的尖利，狠狠地鑿在方淇的心口上。

覆水難收。

女孩緊緊攥著手裏的書，把全部的力氣集中在指尖，手指與書相觸過狠留下的痛感似乎抽走了自己三分的魂，緩解了幾分心裏的痛。

聲音的傳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目測與男生不過區區三米左右的距離。他聽見了吧。

小心翼翼又自以為是的答案，卻沒有能夠推翻的理由。

直到三節晚自習下，女生帶著幾分不安坐在朋友身旁的空位上，小心謹慎的用目光窺探著陳熠的背影，希望對方回過頭對自己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只要能證明他沒有生氣。就是這樣，方淇都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自己剛剛的話語，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之前剛剛建立不久的薄弱的親近關系，好似一瞬間，被打回原形。

一夜無眠。

直至第二天，方淇都在極度的不安中度過，這一天，陳熠沒有問她下節什麽課，自習時也沒再找她閑聊，淡漠的好像從未有過靠近般。

明明不是這樣的。

明明內心極度的渴望他能夠註意到自己，明明想一直坐在他身邊，可是，組織出口的話語卻與內心背道而馳。

糾結，不安。

所有負面的情緒占據了方淇整天多半的思緒，看著坐在身旁的陳熠，女孩下意識咬了咬下唇，依舊什麽都說不出口。

與之相對應的就是兩人一天的淡漠。

看著墻上的時間一點一點按照計劃好的軌跡移動著，馬上到了下晚自習的時間。極度不安的方淇先打破了平靜。

“陳熠……”女生低著頭，不停地用手摳著衣角冒出的一根白線“呃，想問你一個問題。”

食指不停地纏繞著白線。

一圈。

“嗯？”男生依舊淡漠的語氣。

兩圈。

“昨天晚上，那個，晚讀的時候，你聽到我們在說什麽嗎？”

三圈。

“聽到什麽啊？”男生轉過頭，看似一臉的茫然。

白線繞在食指上，勒得指間發紅充血，白色線繩如同警戒線般，在手指上分割出兩片區域。方淇一時晃了心神。

“其實……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們再說一些女生之間的問題，突然看到你在附近，就想問問看你聽到我們說什麽了嗎？”

“沒有。”沒有一絲溫度的語氣。

意料之中。

食指與拇指配合用力向外拉扯，眨眼，白色線繩脫離了紅色衣角，滯留在纏繞的手指，結束。

分針猝不及防的指向了數字12，鈴聲，合書聲，吵鬧聲。

定格在，現實世界。

和他的，現實世界。

後來，兩人再沒談論過這些事，不是不願，只是再沒有機會了。

要說這個世界少有的公平的事就是時間吧，對每個人都是匆匆一瞬，沒有半刻的停留。

原本方淇就是臨時被調過來的，原先所在組的組員就要搬動到她身邊的位置，也就是說，她不用挪動現在的位置，而不在同一組的陳熠便要搬離這裏。

所謂的最討厭的，重新開始，又開始了

看著有時候右手邊的男生低頭不語，默默整理著手中的書。方淇輕抿嘴唇，摳著指甲。

“陳熠你快點，我快抱不住了。”即將要坐到陳熠位置的女生先一步抱著書走了過來。

“誰叫你這麽低。”陳熠輕笑著。

“我低，怪我咯。”

好像自己從未跟他有過這樣玩笑般的語調。方淇擡眼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張了張口很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抿了抿嘴，不知如何開口。

“陳熠。”是自己的聲音。

“嗯？”男生沒有溫度的語調。

“再見。”

“再見。”

什麽是現實世界？

男生抱著書離開自己身旁的這個位置，只留下一句再見。

那一瞬間，回到現實世界。

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方淇說不出，只是突然有天發現穿了件新的衣服想他看到，突然上課下課開始捕捉他的身影，突然閉上眼睛腦子裏閃現他的樣子，突然發現，所有的突然間都與他有關。

也是突然間，喜歡上他。

大概作為高中時代最美的回憶，是幹凈的眼眸裏映照出心裏那個用“喜歡”來形容的人，他的所有透過你的瞳孔，進入心中，於是，你的心裏有了他的位置。只要看到他，心裏便會充實滿足。可是慢慢的你會發現，你越來越不開心，你從剛開始的滿足變得越來越不知足，你開始奢望，奢望他會像你喜歡他一樣喜歡你，你的不開心，懊惱來源於你的不知足，你的期望越大，失望翻倍的增大。

看著新同桌桌上的鏡子，方淇隨手拿了起來，仔細審視著鏡中這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普通到連喜歡一個人都會覺得不安。

從沒有過這樣清晰的想法，真的好想變漂亮，是不是頭發再長些，皮膚再白些，下巴再尖些，再瘦些……是不是這些就是漂亮的全部定義。

對於當時的方淇來說，所有的想法就是是不是只有自己變漂亮了才能與他比肩，是不是當自己變漂亮了，他才會多在意我一些。

方淇看著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協奏曲般按照軌跡前行。

時間無言，沒有告訴她最明確的答案，卻讓她在不覺中升入高三，換了教室，換了代課老師，換了同桌，卻沒有換掉她望向陳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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