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撤退, 留下了一片狼籍。

有一灘一灘中人欲嘔的血靡, 還有被玄法波及而毀損的房屋, 以及斷裂的橋梁道路, 或其它的什麽東西。

但由於人族在戰前躲避得及時，在戰場上又處於壓倒性的優勢，雖少不了有人受傷, 但卻沒有一人身死，故此不同於北方，整個東境都洋溢著濃濃喜氣。

民眾們從青雲城裏出來, 回到各自的居住地，對戰爭造成的破壞進行修理與重建，並清理蠻族遺下的血肉漿糊。

這些血肉大多沒有失去活性，會自發蠕動著向距離最近的人靠攏, 所以清理起來還算省力。

“還好我們現在都可以修煉了, 皮糙肉厚的，不然這玩意兒萬一在不知道的時候爬身上可就完蛋了。”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拿了塊碎布將粘在腳跟上的一小團血肉用力擦去, 接著指尖燃起了一股小小的火苗, 碎布帶著血肉一齊燃燒, 血肉因遇熱而瘋狂扭曲, 仿佛在發出痛苦的尖叫。

“那可不是麽, 你看這, 我房頂上都是，若是夜裏睡覺的時候從縫隙裏滲下來多嚇人！”他的鄰居從房頂的晾臺上喀裏喀嚓拆下了幾塊被肉靡汙染的木板，丟在了那中年男人身邊：“李叔, 幫我也燒一燒。”

李叔過來點火幫忙焚燒。蠻族的血肉生命力極為強勁，用焚燒的方法來處理是最穩妥的。

木料劈啪作響，絲絲竄起黑煙。房頂上，鄰居雙手蘊結青氣，很快便把他拆開的地方修補完好。

“對了阿金，我家的木花架被砸壞了，”李叔仰頭看他補屋頂，想起了些什麽，“你待會兒若是還有餘力，幫我修修，阿秀可喜歡那花架了，天天要在下面做活。”

“沒問題！”

鄰居阿金答應得爽快極了，又問：“嫂子還在城裏沒回來呢？”

“這不是怕不安全麽，”李叔說道，“等這邊什麽都弄好了再說。”

兩個人一邊嘮著，一邊忙碌，隔了一會兒李叔的妻子阿秀從魂網上傳來了消息：“你們哥倆趕緊的回青雲城，城主大人宴賓客，街上也擺流水席，聽說全是玄食，晚了怕是就吃不上了。”

玄食是指有玄氣蘊藏的食物，對於這些半路出家的凡人來說很是難得。李叔與阿金聞言趕緊丟下手頭活計，前往白槐谷。

這些人住在白槐谷外的錦繡村，想要前去青雲城，需得使用白槐谷的傳送陣。白槐谷的傳送陣平時只供白槐弟子使用，但眼下是特殊時期，自然與平日不同。

青雲城裏張燈結彩，技藝嫻熟的修煉者們正以玄氣在空中拖曳出繽紛的霓虹。四通八達的主幹道上，一大群士兵亂糟糟地擺放著用以給普通民眾們就餐的桌椅。

“天，這得多少桌，”李叔活這麽大，還從沒見過這場面，“城主大人可真是大方。”

“一場大勝嘛，”阿金壓抑不住臉上的笑，“那是得慶祝一下。”

……

城主府中，一應賓客先後落座。柳天心和景司明陪著柳歸雲坐在上首，各大勢力的來客先後前來敬酒。

修煉者的壽命很長，兩人還很年輕，未來前途無量，故此誰都希望能夠借著這次機會和兩人搞好關系，愉快的空氣裏充滿彩虹屁的芬芳。

陸琳琳、楚南柯、林思遠以及弗朗西斯等和柳家柳飛揚等一群年輕人坐在一起。這些人是先前隨著羽嵐學院的隊伍一同回來的，因為相熟，所以毫不拘束，陸琳琳扯著弗朗西斯拼酒猜拳，林思遠不斷問柳飛揚青雲城的事情，楚南柯坐在旁邊只顧著吃了，別的什麽都沒空去幹。

柳小幽和柳樂安帶著柳家的一群娃，和其它宗門世家的孩子們坐在廣場上的桌子上，瘋狂吹噓剛剛自己是如何神威無比，把蠻族炸得哭爹喊娘。雖然他們把事情誇大了許多，但一群孩子們還是紛紛投來了無比艷羨的目光。

觥籌交錯，話題說著說著，最終還是回到了戰爭相關的事情上，不少人問：

“柳院長，你們的‘真理’幾時能夠做好？就這麽放那群蠻子回去，實在是便宜他們了。“

“沒錯沒錯，趕緊的把他們給炸上一波，我們就可以大舉反攻了。”

人族最高指揮部作出集體決策，眼下暫不追擊，待到羽嵐學院使用“真理”超遠程精確制導爆彈對蠻族領境完成炮火洗地之後，再展開大舉反攻，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傷亡。

“其實已經做好了，目前正在量產，”柳天心苦笑，“急也沒用，畢竟量多，技術覆雜，材料消耗還大，從購買材料運到工廠，到加工制作完成組裝，一套流程下來，花費的時間怎麽可能少呢？”

……

蠻族領境。

無數人牲被符文串成無盡的長河，緩緩地流湧在通往軍營的道路上。

他們身上沒有絲縷衣料，也不需要衣料。但並沒有人對此展現出哪怕一點兒的羞澀。對於用途是端上餐桌的食物而言，所謂文明，所謂羞恥，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他們目光呆滯，步履僵硬，一步一步走向永恒的終結。

此時的蠻境一派兵荒馬亂，在元老院的號令之下，各地的飼養者都不得不把養成的人牲貢獻給當局，對戰士們進行補給。

慘敗的戰爭，大量的傷亡，蠻族的狀況實不樂觀。人族絕無可能給他們充分的時間修養生息，故必須盡快補足戰力，恢覆元氣。

神皇對戰爭失利的匯報全無反應，顯然尚處於深度的沈眠之中。這讓淩天神女等元老都自覺逃得一命，一個個都兢兢業業，只想趕緊做出一些成績，用以彌補過錯。

“就這些了？”

淩天神女把記錄著人牲數目的簿子啪地一聲丟在桌案上，“這麽一點人牲，能頂什麽用！”

“這是適齡的，”看她心情不好，前來匯報的官員嚇得直發顫，“如果把那些年紀尚小的也加上，還能再多上一小半，只是這麽一來，未來的人牲怕是就不太夠吃了。”

淩天神女蛾眉緊蹙，沈默著像是在思索些什麽。

“都怪那些人族女人不頂用，生一胎需得近九個月，實在是慢死了。”躬身站在下首的官員擡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冷汗，向人族的體質甩鍋。

“把那些年紀尚小的也給收來，”淩天神女很快便已拿定了主意，“人族隨時可能反攻，危局近在眼前，一不小心就要亡族滅種，我們哪有什麽本錢去考慮以後，先把眼下這一波應付過去再說。”

“回頭若是出現饑饉，沈一些人到本源之淵去便是了，”另一位元老也跟著開口，“就算他們會因此混淆靈智，也總比即刻被人族給殺滅了好。”

本源之淵也稱血肉之淵，是一個特殊所在，能夠將進入者化為血肉，維持極低的機體消耗，以實現生命的長期存續。

蠻族在無法獲取足夠的食物時，便會沈入此地茍活，只是神魂之力不夠強大者，在此過程中，個人意識可能會與他人產生混淆。

元老院再發號令，各地的飼養者也只好再度貢獻，為湊足數目，養在蠻族領境的人牲幾乎去了八成。

被篩選而成的蠻族強者食用這些人牲，而後運轉秘法將身體分裂開來。分裂而成的個體能夠共享本體的部分記憶與近半身體，實力雖削弱許多，但其數量的增長速度卻可怖極了。

在如此手段之下，蠻族的元氣迅速恢覆，軍隊亦重現規模。這讓淩天神女及眾多元老信心滿滿，覺得就算人族不日攻來，仗著本土作戰的地勢之便，終究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但人族卻遲遲沒有動作。

拖了有一段時間，蠻族的糧食危機先突顯出來了。

元老院不得不把大量蠻人沈入血肉之淵。

作出決策的會議上，一群元老對此議論紛紛：

“這人族什麽情況啊？不打了？”

“有可能，這人族不像咱們，他們一城一池，四分五裂的，一家要打根本不頂用，其它人不援手，來了也是送，你看過去他們往這邊打過幾次。”

“也是哦，這人族確實是抱著他們那一點地盤，很少往別家打。”

好多人覺得這樣的分析有道理，於是對淩天神女的決策便有意見了：“之前咱們就不應該把那些還沒長成的人牲都給吃了，看現在，一大群人沈進血肉之淵，回頭出來得有一半變得傻不拉幾的。”

淩天神女：“…………”

她咋就這麽倒黴，而且這人族咋就慫著不打呢！

“要知道咱們必須以人族為食，在他們看來，怎會與別族等同？”面對質疑，淩天神女仍舊保持冷靜，沈聲提醒，“他們之所以錯過大好時機，放棄乘勝追擊，必然是在醞釀著些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諸位萬萬不可大意。”

“沒錯，不管怎麽說，凡事總要往最壞的方向考慮，”也有不少元老對她表示讚同，“傳令各地再度加強城防，務必做好萬全準備。”

事實證明淩天神女作出了正確的選擇。

——又過了幾日，有幾個前些日子暴露身份慘遭抓捕的蠻族探子，被人族給放回來了。

元老院當即召集眾多高層，接見了這個探子：

“人族讓你報什麽信？”

“是和談麽？”

和談的事情過去也曾有過，大概是劃分一個邊界，約定雙方互不侵犯雲雲。而作為互不侵犯的代價，人族需得定期向蠻族進貢一定量的肉食。這是過去歷史上，人族較為弱勢的時候，在一些地區時有發生過的。

今非昔比，蠻族當然不能指望人族會向他們進貢，好幾個元老心下已經有了猜測：“是不是要我們隔段時間給他們送回一些人牲？”

“不是，”匍匐在地板上的蠻族探子擡起了頭，“他們說，未來會給咱們送來一些東西，以盡快停止兩族爭端。”

大廳裏嗡地一聲炸了，一群蠻族高層群情激昂：

“人族居然給咱們送東西？”

“哈哈哈這群慫逼！就說他們沒用，看你們之前一個個都給嚇的。”

“得意什麽，一定有詐！他們眼下可比我們強勢得多。”

“請諸位稍後再議，”淩天神女擡了擡手，柔聲說道。若在以往，她的語氣定不會這麽客氣，會直斥眾人安靜。

她的目光如炬，凝視這位探子，問：“他們到底要給咱們送什麽？”

“我也不太清楚，”蠻族探子因沒帶來確切的消息而瑟瑟縮縮，“他們說……真理快遞，使命必達，總之來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收到快遞的淩天神女發出暴哭：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我已經很努力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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