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者並不知道“網癮”是什麽。

但“蠻族”的意思它還是能聽得懂的。

這讓它再次感到奇怪, 怎麽人人都把它叫做蠻族呢？

我不是蠻族。它澄清說。

蠻族會以人族的血肉為食，它可是從來不曾這麽做。咽下同類的血肉那也未免太殘忍了, 它只是和他們合為一體而已，這無論對誰都是大有好處的。

你是傻子還是把我們當傻子？一個脾氣不大好的護法長老一聲冷笑。

融合者卻仍舊是一臉茫然的神色。

這讓另一個長老有點拿不準：它好像確實是個傻的。

柳天心沈吟。

木圖老族是一個聖級強者, 而能夠擊殺聖級強者的, 自然是更強的存在。調查他的死亡事件, 是極其兇險的任務, 她覺得蠻族那邊應該不至於派這麽一個看起來很缺心眼兒的家夥負責執行。

於是她說：這應該就是前所未見的一種新情況了。

武院院長袖子一揚, 親手為那融合者的魂體施加了一個符文流轉的禁錮牢籠。

這個牢籠比起先前執法長老為網絡騙子張漢秋所施加的那一個又大不相同，融合者的魂體被死死禁錮在這裏的同時, 它的真身也無法自由行動了。

融合者神情懼怖，更帶著對現狀的難以理解, 它雙手用力錘打著那暗紅色的禁錮屏障, 奧妙的符文因它拍打的動作而明亮起來, 帶著足以炙烤靈魂的灼熱。

它吃痛縮手, 嘶聲大喊：我真的不是蠻族, 快放我出去，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一群院長長老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武院院長問道：那你是誰？

我是……誰？

融合者咀嚼著這個問題, 它到底是誰？

鄒利？這個名字好遙遠, 芳枝, 還是阿順？

屬於無數人的記憶在它腦海之中翻湧，它的表情不覺開始抽搐，五官抽搐著想要化作無數張臉，然後在沖突中逐漸崩潰。

血肉的蠕動使得它臉上的皮膚如沸騰一般不斷張翕, 張翕持續了小片刻，慢慢地又平息了下來，而它也隨之再度恢覆了那張由於融合了太多人的特點，而顯得格外平平無奇的面孔。

我叫萬家。它說。

這是調諧了眾多的意志，而為自己取出來的一個新名字。

不過在場者沒人在意它的新名字。

他們在意的是它。

一個參加過荒古之戰、在學院閉關隱居的先代長老被匆匆喊了過來，聽後輩們敘述了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又把融合體打量了幾眼，搖了搖頭，同樣顯得很是茫然：

還真是奇怪，我們那會兒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呢。

他微微點頭，示意眾人安靜，雙目輕闔，身周魂光氤氳，神秘的符文如若道道雨絲，綿綿不斷匯向融合者的魂體。

融合者的魂體迸射霞光，隨後扭曲著從胸前流淌出了一道蜿蜒長河。

這是它被抽取而出的記憶，畫面連續不斷，按照時間線排列，旁觀者只需渡入神念，便可以隨意追溯。

然後眾人看到了一個礦場守衛的短暫人生。

能夠修煉的體質使得他自小便被捧在糖罐裏，父親母親竭盡所能地掙取修煉材料供養他，村子裏的孩子們唯他馬首是瞻，把他奉作老大，他的幼年過得美滿快樂，無憂無慮。

然後就到了年紀。

他便被送進離家最近的武堂，接著黯然發現，原來他並不是什麽天之驕子，四玄相的資質在武堂裏不過是中下而已。

……

追溯著這段記憶，在場眾人無不驚異。

這家夥不承認它蠻族身份的詭異之處終於有了解釋——它是由人族轉化而來的。

武學院的副院長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

他話音剛落，以那融合者的魂體為源頭，又有一道支流匯出來了。

這道支流是另一個人的記憶，從那勞苦枯燥的勞動畫面可以判斷，這是一個礦工。

空氣死一般寂靜。

眾人眼睜睜看著第三道、第四道……數百道明亮的記憶河流，以它為圓心，向四周不斷放射。

片刻之後，記憶河流的流淌終於停止。眾人紛紛將精神焦點集中向最後一道支流。

它屬於住在白鶴村的一個采藥人。

在追溯中，看著這位采藥人聽聞深山震響，進山搜索戰場，眾人終於明了前因後果。

怎麽還有這種事情，先代長老睜開眼睛，語氣無比凝重，這在以往，只要失去維持，不出半個時辰，那些殘肉便會枯萎而死。

這就屬於新變化了，畢竟蠻族這些年也沒閑著，柳天心作為一個擁有開放心態、能夠接受各種可能的穿越者，對此反應相當平靜。

多虧了心心及時發現，武院院長說道，若是等回頭兩邊開打了，才知道他們還會來這一出，那可了不得。

人族竟然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被轉化成蠻族，一群長老想想就瘆得慌，紛紛附和：可不是麽。

加上這次，你都壞了他們多少好事了，柳歸雲道，肯定已經被蠻族那邊給記恨上了，以後可不能到處亂跑了。

類似的話他先前已經囑咐過，此時又說了一遍，除了再次強調，讓柳天心認識到嚴重性，更是委婉地說給羽嵐學院的這一群老前輩聽。

比起博院院長把柳天心當作同事來看待，平日裏非常禮貌尊敬，武院院長是把她當孫女疼的，一聽柳歸雲這麽說，當即應道：柳城主盡管放心，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看誰敢動心心一根頭發！

柳歸雲這才放心了。

一群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名為“萬家”的融合者：這玩意怎麽處理？

抽取了太多的記憶，使它仿佛身體被掏空，魂體黯淡失色，委頓在封印結界裏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哪怕眾人在近旁商量著該將它如何處置，也沒有作出什麽反應。

那肯定得帶回來研究，一個丹學院長老說，轉向柳天心：柳院長，一會兒麻煩你們院準備新式雲舟前往青絕嶺。

柳天心答應，想了一想說道：這裏距青絕嶺路途遙遠，擔心路上會有變數，我記得謝院長好像認識那邊的……

她記不起來了。

武院院長一捋胡子，道：我這就去找問心道宗。

有魂網這個利器，武院院長很快便與問心道宗取得了聯系。

聽他簡要說明來意，問心道宗方面大吃一驚，掌門得到通報，帶著幾位峰主急忙上線，親自前往青絕嶺。

看到那一道道光輝流湧的記憶長河，道宗的一群強者亦是不自禁地感到了脊骨發寒，陣陣驚悚。

掌門當即保證：我們這就派人前往青絕嶺。

問心道宗將負責把融合者帶回門派，好生看管，以待羽嵐的雲舟趕到，把它帶回學院。

雲舟路上要走幾天，在這段時間裏，青絕宗自然也有對融合體的研究權。

初步的研究成果，也借由魂網，轉眼被共享到了學院。

我們切下了它身上的一些肉塊，執掌古爐峰的紫芝長老說，怕學院這邊介意，又趕緊補充，只切了一點點，它愈合得很快，是絕對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丹院院長點頭，表示並不介意，急切問道：然後呢？

肉塊離體之後不影響存活，而且能夠感知附近的人族存在，並努力挪動向其靠近，紫芝長老說，我們用死囚試過，凡人只要接觸到哪怕一指甲蓋大小的血肉，就會迅速轉化成為蠻族。修煉者倒是不會輕易受到影響，除非是被那個家夥制住，然後強行吸吶。

丹院院長問：因為這些血肉太過羸弱，無法突破煉化過的肉身，或是玄氣凝成的屏障？

沒錯，紫芝長老點頭，零散的血肉只會對凡人產生影響。

這也很麻煩啊，畢竟凡人那麽多，丹院院長嘆了口氣，以往蠻族都不大理會凡人的，而現在，凡人的肉身也可以轉化為他們的羽翼……

若是未來戰爭打響，難免有些凡人像鄒利一樣，會懷揣著發財的幻想前去清掃戰場；當然，也會有不少人非常無辜，在不經意間也可能與蠻族的血肉進行接觸。

……最終所導致的必然是一場恐怖災難，不知要有多少人會因此死去。

在與紫芝長老結束會面之後，丹院院長立刻召開了一場網絡會議。

對於這種局面，不知諸位有何建議？

答案他心中其實早便有了，這場會議不過是一個流程，把個人意見轉化為集體決策。

但在他引導話題之前，與會者便做出了同樣的決定以及更多的補充：

立刻把相關情報廣而告之，警告凡人倘若見到來歷不明的汙血、屍塊、肉靡，需得第一時間遠離，並上報給附近一帶的管事的。

這個‘萬家’的魂體需得禁錮在魂界，讓那些出生在和平年間的後生們都熟悉一下蠻族特有的那種黑暗氣息。

順便也借著這件事，警告大家蠻族那邊小動作不斷，時隔千年，大戰隨時可能再度打響，務必從即刻開始備戰，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

免調試魂塔的覆蓋速度非常之快，人族絕大部分地區都已進入了網絡時代。

蠻族的不安分與新變化，得以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各地的修煉者以及凡人們完成了直接或間接的傳播。

“其實我倒覺得轉化成蠻族也挺好的。”

一處不起眼的小酒館裏，衣著襤褸的中年人看了一眼遠處空中踩踏著華麗法寶翩翩飛過的幾個修煉者，帶著頗為濃郁的酸氣，幽幽地說道：

“咱們被那些修煉者欺負了多少年，是時候還他們一報了。”

“別辦傻事啊。”

坐在對面的人懶洋洋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漂浮著少量渣沫的黃酒，“等你轉化成蠻族，按一開始那弱雞樣子，不融合就是個死，融合了，你就不是你了，跟死又有什麽區別？”

中年人想想他說得也是，於是便不做聲了，為掩飾慫意，趕緊的夾了一大口菜。

……

持類似想法的人不只這中年人一個，但在聽聞轉化為蠻族之後會失去自我，往往很快便又會把念頭給熄了。

幾日過去，幾乎所有人族都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並對蠻族隨時可能入侵產生了極大的危機感。

這就使得退出了東部防線以及青雲城建設的各大勢力，臉上都火辣辣地有點兒疼。

“這蠻族怎麽還真動靜起來了。”

“還用說麽，那柳歸雲之所以急著建防，肯定一早就從他閨女那裏聽到了消息。”

“這柳家小姐……魂域之主……唉，柳家咋就出了個這樣的妖孽呢。”

當初，各大勢力聽說柳天心要以一己之力建設城防，還當場許下了五百多個億，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從城主府逃出來的代表們，灰溜溜回到各家，基本上都給上面的人給罵了一頓。

“慫成什麽樣子，幾世的威名都給你掃盡了！”

陳家家主食指篤篤叩擊桌子，冷眼盯視著垂頭站在面前的年輕人，“一個小丫頭片子，說什麽你信什麽，你腦子呢？”

年輕人唯唯喏喏不敢多話。

雖然嫌棄他被一個年輕姑娘壓制成這種樣子很是丟人，但想到日後再也不用為防務掏錢了，陳家家主終究還是高興的，隔了一會兒又笑了，說：

“等回頭他們發現錢不夠了，再來求咱們出資，那場面可就好看了。”

年輕人只能順著他道：“可不是麽。”

然後，一群人就陸陸續續地聽到了魂域之主的傳說。

各大勢力的代表們：“…………”

你看吧。

各大勢力的領導們：“……！？”

一定是假的吧，這也太嚇人了啊！

魂域之主自然是不可能為錢的事情發愁的。

在看過了網購平臺的火爆現場之後，各大勢力甚至懷疑那五百多個億的資產，根本就是少報了。

陳家家主矢口不提柳家會求他再次出資的事了：“不管怎麽說，咱們省下一大筆錢總是好的。”

——然後有關蠻族的消息就傳過來了。

把出了柳天心這麽一個妖孽的柳家給得罪透了，原本就很糟糕，眼看戰爭一觸即發，為了省錢退出邊防建設，更是有悖人族大義，一旦傳出去，必然要變成眾矢之的。

各大家族的領袖們一時間臉疼頭也疼，簡直焦頭爛額。

於是可憐的商務代表們便再次被叫過來痛罵了一頓：

“柳家說不用咱們出錢，你就真答應不出錢了？聽不出來人家說的是氣話麽？”

商務代表們：“？？？”

可憐的商務代表們紛紛變成了背鍋俠，各大勢力紛紛推說是他們聽不懂人話，自家並沒有退出建設的意思，又打包了大量的金銀材料送到青雲城。

但柳歸雲卻不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下一章明明就回來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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