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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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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輕青坐在內屋臨窗下的梳妝臺前,望著銅鏡裏頭的自己微微一笑,喃喃自語,這才幾天不見,竟清減了如此多了。

隨著‘吱呀’一聲,夕兒帶著宰父府的丫鬟手捧著各類洗漱用具魚貫而入。

見師輕青端坐於梳妝臺前,恭敬地請了個安。

夕兒將手中的金面盆交給身後的一名婢女,穿過屏風問道:“小姐,身子可有不適?”夕兒見師輕青臉色越發蒼白,又道:“夕兒還是去請禦醫過來看看吧?”

夕兒說完就要往外走,外屋裏頭的婢女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卻未曾上前進言。

師輕青忙叫住了夕兒,“無礙,許是方才吹了些冷風,凍的,你拿些水來給我暖暖就成。”

夕兒想起先前師輕青病著隱忍不發,直到暈倒了才被送醫,當下便就有些不信,躊躇不前。

師輕青見狀,佯怒道:“怎麽,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可是,小姐……”夕兒許是之前被嚇著了,仍是不願。

師輕青也知夕兒是為自己著想,便又寬慰了幾句,“我是真的無事,我可是惜命的緊呢,放心吧,你再這麽拖下去,水都該冷了。”

夕兒聽師輕青如此說,才想起師輕青還未洗漱,到此時瞧去,師輕青的臉上也漸漸恢覆紅潤,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走去外頭喚了人進來伺候師輕青洗漱。

……

因師輕青本就起的晚些,待得處理完畢已近午時了,師輕青摸了摸快要餓扁的肚皮,問道:“夕兒,廚房裏頭這會子可有吃食?”

夕兒正立於師輕青後頭給師輕青梳發,聽師輕青問起吃食一事,不由一笑,“相爺與小姐還真是父女連心呢,方才相爺來的時候就吩咐了要準備好吃食,說小姐醒了肯定就要吃的。”

話畢,又轉頭吩咐一旁著翠衫襖的婢女,“你去小廚房將預備給小姐的吃食端上來吧!”

那翠衫襖的婢女恭敬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師輕青卻努努嘴,頗不以為意,昨日自失蹤的時間來看定是沒有好好吃飯的,師相爹爹官居高位,哪能算不出,吩咐準備個吃食又能說明什麽,又不是自己做的。

師輕青望著那翠衫襖的婢女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在偌大的裙擺下若隱若現,不由仰頭問道,“夕兒,是不是快到年末了?”

夕兒一時猝不及防,忙將手裏的木梳停了下來,“小姐,沒傷著吧?”見師輕青淡淡地眨眨眼,噗嗤一笑,“小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呢,聽到過年就開心的不得了。”

師輕青其實好久都沒有和家人過過年了,以前總是想著以後,想不到這以後竟成了永遠,永遠都不可能了。

“說的好像你不開心似的,不過說起過年來,不知那六夫人怎麽樣了。”師輕青收起心思,想起那日出府時好像六夫人仍在且養著呢。

“前日裏頭我找了蓮媽子打聽,不過蓮媽也不知道六夫人現在如何。”夕兒偏頭想了一會兒又道,“不如今兒我們回去看看?”

師輕青淡淡地瞟了一眼那立在外屋裏頭的幾個婢女,見她們只是低著頭恭敬地立在一旁,連點聲息都沒有。

方才稍稍壓低了聲音說道,“算了,爹爹說這會子先不要回去,大娘正給我們修葺院子呢。”

夕兒倒沒有師輕青意想之中的開心,只見夕兒將手中的木梳重又沾了沾茉莉花油才往師輕青的頭上梳去。

“小姐,老爺這是不想讓我們回府嗎?”夕兒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道。

師輕青把玩著垂到自己胸前的一縷墨發,將它在手中繞了幾個圈。

卻不知該如何回夕兒的話。

正巧這時,原先去小廚房的翠衫婢女回來覆命,道:“小姐,劉媽子讓問是否是擺在偏殿用膳?”

宰父叔叔還未曾娶妻,更沒有子嗣,現如今,師輕青住在這裏就跟個半客半主,劉媽子派人來如此問也是應當的。

師輕青想也沒想,便道:“我瞧著今日外頭天氣不錯,今兒就擺在院裏用膳吧,多擺幾個火盆,不打緊的。”那偏殿位於宰父府的主院,師輕青的身份自然不合適去那頭。

不過劉媽子派人來如此問,想必是得了宰父叔叔的吩咐,師輕青雖感激,但到底還是記著自己的本/份。

“是。”那翠衫婢女得了吩咐便又重退了出去。

夕兒便趁機道:“既如此,那你們便一起去幫忙吧,小姐這兒我來伺候便是。”

眾人不疑有他,忙一起退了出去。

為師輕青整理出一塊能吃飯的地兒,雖說整個氣度用具對師輕青來說在師府也未曾享受得到,可她們依舊井然有序有條不紊地忙活著,擺的是上好的雲紋食案,用的是上好的牡丹金瓷器皿置菜……

據夕兒說,這撥人兒是宰父叔叔特地派來伺候師輕青的,可師輕青還是不放心,夕兒也隨之多了個心眼。

一來,凡事都忌諱人多嘴雜,二來,師輕青並不習慣有眾多人跟著,伺候著,有夕兒一人便足夠了。

可昨兒出了這樣的事,師輕青也不好再推脫,只好自己暗地多堤防著些了。

“夕兒,我出府不方便,你平日裏多留意些師府裏的動向。”師輕青邊低聲囑咐邊往外頭走去。

夕兒一臉嚴肅,忙道:“是,夕兒省得。”

師輕青對夕兒自是放心,聞言淡淡點頭。

往臨時擺放地食案就餐地走去。

只見桌上擺放著一盤山海兜、蓮房魚包、鳳尾魚翅和紅梅珠香四個主菜,以及宮廷小黃瓜和醬黑菜兩個開胃菜,再輔以龍井竹蓀為膳湯。

師輕青看著便胃口大開,哪還用得著勞什子開胃菜,剛一坐下便大快朵頤。

則有一命婢女恭敬地立在師輕青後頭報著菜名,“師大小姐,您吃的這道是蓮房魚包,是取蓮花中嫩蓮蓬,剜去穰肉,截去蓬底,只留其孔,把加入酒、醬等特色香料的活鱖魚塊塞實其中,將蓮蓬坐在蒸鍋內蒸熟制成的。”

師輕青聞言又夾起一塊幹筍蕨往嘴裏送去,那婢女果然又道:“冬采筍蕨之嫩者,以湯瀹過,取魚蝦之鮮者,同切作塊子,用湯泡,暴蒸熟,同綠豆皮拌勻,再配以劉媽子精心研制的特色醬料,也是一絕。”

師輕青就著又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脆而不是酥,嫩而不是滑,甚為可口。

不過若是每吃一道菜就要聽一段故事,那這頓佳肴豈不是頗為索然無味?

師輕青放下筷箸,對著那婢女輕輕招手。

那侍女見狀,忙停了繼續說道的動作,躬身上前來,“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師輕青微微一笑,“方才你說的甚好,這鐲子是你們老爺賞的,今兒就賞你了。”說著便要從手中取下來。

那婢女見了,臉露惶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奴婢不敢當,還請師大小姐不要折煞奴婢了。”

她這一跪,後頭的兩名著黑褐色的布菜婢女也都跪了下來。

看來師輕青料的不錯,這介紹菜名的婢女想是她們裏頭的領頭。

從師輕青的角度瞧去,倒也有幾分姿色。

“折煞什麽,這是你應得的,再說了,我也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師輕青伸手將這婢女親手扶了起來。

見那婢女仍是滿臉推辭,師輕青那黝黑的眸子直盯到人心頭去,“怎麽,是嫌這東西輕了?”

那婢女一聽又要跪下,但師輕青好像早已料到。

就著扶的空當將鐲子帶到那名婢女手上。

“多謝小姐!”婢女見推辭不得,只好受了,恭敬地行了個禮。

師輕青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淡笑不語。

那婢女眸下一轉,便道:“不知師大小姐有何吩咐?”

師輕青轉頭與夕兒對視一眼,方才道:“我這侍女饞的很,本來光是見著這些吃食就已垂涎三尺了,你又再一念,哪裏還能抵擋得住。”師輕青邊說邊瞧著那名領頭婢女的臉色。

“所以啊,我想讓你們先退到一邊,然後呢,我與我的侍女一同用餐後你們再上前來如何?”

那婢女面色不改,忙躬身應了,“雖說主與仆食不同桌,但既然師大小姐與夕兒姑娘主仆情深,那梅兒哪裏敢有異議,奴婢這就去再為夕兒姑娘備一副碗筷。”

師輕青聞言淡淡點頭。

瞧著那梅兒領著兩名其他侍女離去的身影,對著一旁的夕兒輕聲囑咐道:“待會兒你就找個借口去前院兒,通知前院管事的,讓宰父大人回府了過來我這一趟。”

夕兒自然應道。

“小姐,你是懷疑這撥人裏有其他人派來的?”夕兒對方才師輕青的舉動十分不解,雖暗嘆師輕青越發聰慧,可到底還是十分不習慣。

師輕青想起那撥人每個都是從不交頭接耳、從不擡頭視人,也從不訝異自己的容貌,不再背後議論,亦沒有因著她在師家不受寵而給予冷眼……

按理說,師輕青該是十分慶幸,宰父叔叔給的人很是中用。

可師輕青心裏總有那麽一點不安,但又說不上來,只好嘆了一口氣道:“小心著些總是不錯的。”

☆、第三十六 疑雲密布

夜色籠罩著整個北夏國,霧氣彌漫在燭火未曾照及的陰暗角落處,亦或者是樹葉間。

就這麽瞧去,直瞧人心慌。

宰父叔叔到現在也沒回來,師輕青從白天就這麽坐到了夜間,手裏的那本從書架上拿的最厚的《胡說亂記》也瞧了個完全,卻依舊沒有等到宰父叔叔。

那撥以梅兒為首的婢女從原本忙的不停來回出進,也都變成靜立在外屋等候傳喚。

夕兒背靠刻滿花卉紋地圓柱已垂了好幾次頭了……

師輕青不知,這裏的閨閣女子是否都如她一般如此無聊,但至少,她確實是非常無聊的。

“夕兒,你說為什麽我不能出府去呢?”師輕青將手中的書一甩,正好把在打瞌睡地夕兒砸得驚醒。

夕兒的一張小臉上寫滿了驚恐,但隨即反應過來,瞥了瞥身後那撥侍女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只好幹咳了咳,對著一臉如深宮怨婦般的師輕青道:“小姐,你這已經是第一千八百六十遍了。”

師輕青努努嘴,瞪了夕兒一眼,道:“我現在的身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而且還有吳太醫親自料理,還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再說了,多出去走走,對身子恢覆也很有益啊!”

夕兒點點頭,走上前來重又為師輕青添了杯茶水,道:“小姐說的有道理,不如我們再去花園裏走走?”

師輕青將茶水接過,心想,那花園都走了五遍了,呆在這府裏什麽事都不能做,也不知海棠的死一事查的怎麽樣了。

“要走你自己去走吧,都是走,為什麽我就不能出府走了?”師輕青十分不解,女子上個街又怎麽了,來的時候不是也有很多姑娘家在街上走來走去麽?

“第一千八百六十一遍……小姐,老爺也是為了小姐的安全著想,現在你的身子不管怎麽說都還是沒有好全,外頭風大天冷,都是在外面呆得時間過長,對病情而言卻是無甚好處。”夕兒無奈地再一次勸道,夕兒也知道師輕青出去到底要做什麽,可是,如果在這北夏國裏有連宰父大人都辦不了的案子,小姐又怎麽能行呢?

“可是……”師輕青想要再說些什麽,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眉頭擰得越發跌宕。

夕兒見狀也是不忍,有心勸慰,“小姐不妨再等等?”再等等吧,說不定宰父大人就回來了。

師輕青明白,“可是為什麽就不能出府呢?”為什麽就不能出府去找他呢?

夕兒:“第一千八百六十二遍……”

……

在北夏國帝京西南方向,一座以鐵壁鑄就而成的刑部大牢就坐落在此,呈梯形,無一絲縫隙。

多少人命在這裏得到終結,每日裏有多少具屍體被拖出去扔入亂葬崗,血染了一地……白日裏就算出了大日頭地面仍是森涼,遑論是夜。

刑部大牢此刻在火把地反射下發出陰涼無情地氣息,在黑夜裏孤芳自賞。

負責看守刑部大牢的每位士兵全都身著重三十公斤明光鎧,此鎧由銅鐵等金屬制成,極為光滑,胸前與背後圓護相通,頗似鏡子。

陽光下則會發出耀眼的明光,此鏡既可擾亂敵軍又可護心,故名。

守門士兵半個時辰換一崗,巡夜的士兵則是一刻鐘交錯來回,在裏看守犯人的士兵則是由五人共同看管,隔天寅時交接,若是死囚,則士兵不得離開,除非死囚已死。

可謂是銅墻鐵壁,夏寒亦曾放言:“就算是一只蚊子也是有來無回。”

……

此時的刑部大牢最頂端燈火通明,一位身著深紅色明光鎧地士兵正手捧一白布覆面的紅木盞兒,低頭疾步往最低端走去。

途經刑部大牢關押之地,關滿了犯人,每個人身上傷痕累累布衫襤褸,或躺或盤坐閉目,無一人交談,安靜的連針掉下也能聽見,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

那名手捧木盞兒的士兵經過之時,眾人卻都似‘活’了過來,拖動著長而粗壯的鐵鏈,將手伸在鐵柵欄外頭,啞著嗓子大喊,“冤枉啊冤枉啊……”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什麽用。

換來的不過是士兵用沾滿了辣椒水地荊棘辮狠狠地抽打。

越打他們卻叫的越歡。

慘叫聲中甚至夾雜著幾聲笑聲或者幾聲罵聲,“格老子的……”

那名手捧木盞兒的士兵對此早已司空見慣,面無表情至此一一踏過。

方才踏上第一臺階,便能聽見裏頭不斷的爭吵聲……

七皇子夏寒,丞相師淩山,大理寺卿宰父敖三人已在此爭吵了一天了。

“我說老七,你這刑部整的跟個地獄似的,這慘叫一聲聲的真是聞之讓人膽寒。”宰父敖將衣袍一提坐於左側,一臉嘲弄。

夏寒眉一挑不以為意,“哦?是嗎?”說完斜眼望向宰父敖,一臉無辜,“我這可是跟宰父大人學的。”

“荒謬,我大理寺向來以理服人,講究證據讓犯人心服口服,斷不會如此用重刑逼壓。”宰父敖不慌不忙淡淡地回過去。

夏寒聽了卻是噗嗤一笑,整張臉都在極力表示覺得,這句話很好笑,“這麽說,宰父大人的犯人一開始都不會說那句,我是冤枉的?”

夏寒還未等宰父敖答話便擺擺手表示否定,“據我手下人稟告,犯人在於認罪之前第一句都是我是冤枉的,可宰父大人又說您的犯人不會慘叫,倒是讓人十分好奇。”

夏寒一臉冥思狀,那張透著不健康的白皙的臉與這慘叫聲不斷猶如阿鼻地獄般的刑部大牢格格不入。

可周身所散發的氣息卻與此地那麽的契合。

讓人與這刑部大牢一般,都無法忽視。

“行了,宰父敖,有功夫在這裏鬥嘴,不如趕緊叫人去催催那賬房先生的死到底出來沒有。”右側的師相因著這幾日夜裏都沒有睡好,眼角下一片鐵青色。

見宰父敖又與七皇子鬥嘴,吵吵的實在讓人心煩。

已經在這鬼地方呆了一天了,任是誰的脾氣再好,此時也好不到哪裏去。

宰父敖聽了,怒道:“餵,這破地方又不是我管,幹什麽叫我去催!”說完也不忘擠兌夏寒。

他師淩山與皇家恨不能擠到人家穿過的褲腳裏頭,才是為人所不恥。

坐於上首的夏寒見師相開口,略點了點頭,道:“師相說的是,這賬房先生的死因也該出來了,這‘破’地方該我管,自然還是我去催。”說道破字時,夏寒字音咬的格外重些。

但宰父敖向來連皇上的面子也少給,夏寒又怎會真的與他撕破臉,便又道:“天色已晚,不如兩位大人賞個光,本宮請兩位去雲陽館品嘗下新出的菜色如何。”

方才還剛剛聽到一名囚犯因抵死不認而被處以火刑空氣中仍彌漫著人肉燒焦的味道,這個時候去雲陽館品嘗新菜色,宰父敖因著一天未聞著新鮮空氣,聞著此言卻只想作嘔。

師相見了,涼涼地道:“哦?多日不見,宰父大人這是有了?”

宰父敖頭也不擡,回擊道:“有你了不是。”

夏寒見宰父敖和師相又要開始,樂得看好戲,便不再開口,靜坐一旁觀戰,以免引火燒身。

……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三聲咚咚的叩門聲,隨即一道沈穩地男聲傳入內,“回稟七皇子,那賬房先生金瘊子的死因已查出來了。”

話畢,屋內的三人紛紛起身,視線一同望向門外,不同與方才的氛圍,三人都格外的嚴肅起來。

眸中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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