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入春

關燈
開年初,京中便到處是裕王與靖國公府小少爺的流言,不管如何,裕王總算保得性命,靖國公府卻失了獨子,靖國公一門忠烈,如此下場也讓人唏噓。

陛下本就偏重靖國公,加上靖國公此事上如此鐵面無私,更讓陛下倚重,成王卻因帶人擾亂靖國公府喪禮之事,讓陛下頗有微詞,被訓斥了一頓不夠,朝政上也多有苛責。在旁人看了,或是慶王成王各輸一城,可時日一次,朝臣們便看出名堂了,慶王這邊看似折損,卻得了帝心,陛下朝堂大小事務多聽他信他,慶王這回真正是因禍得福。

得陛下倚重,慶王一時風頭正勁,陳貴妃幾次欲替成王進言,卻遭陛下冷落,何昭儀的離世,陛下不會責備自己,只能遷怒,後宮中自是陳貴妃首當其沖。

曲貴妃和先皇後先後離世,陳貴妃也算寵貫後宮多年,哪裏受得這樣的委屈,心裏較著勁兒,與陛下隔閡更甚,倒是些年輕的美人才人得了陛下青睞,其中當屬安國公府送進宮蘇美人最得陛下歡心。

朝堂上夫君得勢,後宮裏妹妹專寵,蘇靖荷看似時運最佳,卻總有愁思,旁人只道是因為何銘的離世傷懷,只她自己知道,不過擔心何銘年紀小,孤身送去延州參軍,也不知可能適應。

倒是鎮西將軍夫人往慶王府來得勤快,兩人本就是姨甥,又同時有記掛的人,說起話來也投趣,何銘自小就想著參軍打仗,如今圓了夢,又有李將軍在軍中照拂,才讓蘇靖荷稍稍安心。

眼看冬去春來,然而太後的薨逝卻是給這個多事寒冬再添沈重一筆。

太後殯天,舉國大喪,蘇靖荷隨著慶王入宮,在大殿跪拜時,才又看到多時未見的蘇菀,即便是一身素服,卻也能從眉眼中看出張揚,看來傳聞不假,蘇菀在宮裏頗受陛下喜愛,當年她曾那樣喜歡著謝玉……

蘇靖荷下意識回身,烏泱泱的朝臣中,她竟一時找不見謝玉,還是感覺到一道視線矚目,才順著轉了眼,猝不及防對上謝玉的雙眼,她很快將視線收回,果真太久不曾將他放在眼裏心上,如今隔著人群,他與旁人無異。

她與靈陽都已將謝玉放開,可蘇靖荷知道,蘇菀怕是這一生都很難釋懷的,論感情深厚,他們才真正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即便她已嫁人,他已娶妻。

輕輕哀嘆一聲,一旁永王妃遞來素帕,她與永王妃並沒什麽交情,平日裏宮中見著也不過點頭一笑,哪有這般親近,當年永王遭成王算計,失了帝心,朝堂又無勢力,不得不退出奪位,如今永王妃與她的示好,怕也是在替永王選了一條路。

蘇靖荷接過素帕,很是親昵地謝過永王妃,成王樹敵太多,她不介意都招攬為盟友。

累了一整日,夜裏才是回府,幾位王爺卻還需留在宮裏為太後守靈。

婚後著大半年裏,無論朝事再忙,慶王晚間都會回府陪著蘇靖荷,這是第一次她獨自度過漫漫長夜,總覺著府裏格外的冷清,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總有些睡不著。連著三天,等慶王回府,卻是看見個沒什麽精神的小娘子。

“聽說幾日都沒睡好,我竟不知你與太後有這般情意?”將蘇靖荷抱坐在膝上,看著面容憔悴的蘇靖荷,有些心疼說著。

蘇靖荷搖頭,對於她而已,太後不過是幾面之緣看似溫和的長輩,可於慶王而言,卻是逼死母親的元兇。

逝者已矣,她也不想多談,只道:“想著你不會回來,怎麽都睡不著了。”

聲音帶著些撒嬌,軟軟撓過慶王心頭,酥酥麻麻地,引得他一聲喟嘆,展顏說著:“這可麻煩了,夫人這般離不得為夫,以後可不是去哪兒都得帶著夫人?”

蘇靖荷側頭,揚眉:“怎麽,你想不帶?”

在她肩頸裏蹭了蹭,周辰景低聲說了句:“不敢,為夫恨不得將夫人綁在身上,走哪都不離。”

蘇靖荷擡手,柔柔的小手覆上周辰景胸口,道:“將我放在心上,便離不得了。”

回握著她的柔夷,周辰景鄭重點頭,眼中閃著亮色:“已經在心頭烙印著了。”

正情意綿綿,蘭英推門進屋,倒有些不好意思別開了眼,她手中捧著碗面條過近,蘇靖荷聞著味兒就蹙眉:“不是說了吃不下東西,怎麽還端進來。”

不待蘭英回話,周辰景先道:“是我讓她送進來的,今兒可是你生辰,怎麽也該吃上一碗面條。”

蘇靖荷一楞,許是這倆月事情太多,她竟忘了自己的生辰,難為夫君在宮裏還為她記著時日,遂夾了一筷子先餵給周辰景:“你三日不曾進食,多吃些。”

順著咬了大口,略帶歉意說著:“太後大喪,也不能為你好好賀個生辰,可覺委屈?”

“有你,有孩子,還有什麽可委屈的。”說完,卻又楞了楞,突然仰頭看著周辰景:“如果再有一樣,便最好了。”

周辰景挑眉:“夫人盡管開口,願為夫人鞠躬盡瘁。”

蘇靖荷被他認真地模樣逗笑:“也不是多難的,就是,想吃烤地瓜了。”

大冷的天,又是半夜,周辰景蹙眉,倒不是覺著難辦,實在烤地瓜這東西吃了,尤其蘇靖荷有孕,怕並不好吧?

見夫君沒有應答,她微微頂了突起的小腹,道:“可不是我想吃,是你兒子嘴饞,鬧得厲害呢。”

“哈哈,好。”刮了蘇靖荷的鼻子,周辰景點頭應下,難得她有想吃的東西,便由著她一回。

興致高漲,周辰景索性讓人送來生地瓜,而後在屋子裏搭起爐子,兩人挨著火爐,蘇靖荷將頭倚靠在周辰景肩上,聽著他給她講著當年出征的一些故事,為爐夜話,可惜沒有熱酒,窗外也少了一場綿綿大雪,蘇靖荷仍覺著美滋滋的。

漸漸,地瓜香氣彌漫,勾起滿肚子饞蟲,兩人穿著華貴,在富麗的慶王府裏,卻如普通人家,夫君捧著燙手的地瓜小心翼翼剝開皮,嘗了嘴甜的一個遞給妻子,妻子吃得歡實時,不忘餵了夫君一口。

這一夜,兩個明明都很困頓的人,卻是甜蜜地耗到大半夜,吃得肚皮滾滾全無睡意,倒是第二天日上三竿,屋子裏也是寂靜無聲,太後薨逝免了早朝,倒是更給她們夫妻二人行了便利。

入春後,天總是陰陰的,多雨。

每年蘇夫人忌辰,山上總是泥濘難行,但這幾年,蘇靖荷卻從不曾斷過祭拜母親和姐姐。今年與往年不同,帶著夫君,懷著孩子,一家其樂融融,母親與姐姐在地底看著也該安心。

蘇靖荷一直與母親親近,可如今自己也懷了孩子,才更知做母親的辛苦,尤其母親孕著雙胎,父親又不會體貼,當年生下她們姐妹倆,定吃了不少苦頭。

拜祭過母親和姐姐,周辰景卻是領著她轉往西邊林子去,因林木茂盛,少有人跡,林後是一泓山泉,因前幾日大雨,有些漲水,浮橋上被泉水打濕,走在上頭有些許滑,周辰景在她身後穩穩扶著,見她走得小心,索性打橫抱起。

“我重得很,你放我下來,走慢些就是。”蘇靖荷著急說著。

“若連自己妻兒都抱不起,談何保護,你放心,你夫君結實得很。”

蘇靖荷也不再辯,等他將自己放下時,已是在一處孤墳前,四周開滿蘭花,蘇靖荷微微不解,卻聽他說:“是我的母妃。”

蘇靖荷一楞,曲貴妃當年是犯了大罪的,三尺白綾結束性命後,也該是用涼席卷著丟出宮外,不得入葬的,當時慶王還小,卻是怎麽給曲貴妃斂的屍身?

“我與母妃提過你,如今就帶你來讓她看看。”

蘇靖荷卻有些局促起來,每次在宮裏見麗妃娘娘,她都不緊不慢氣定神閑,反是面對一座孤墳,有些微緊張了。

見她手足無措,周辰景握住她的手,安撫著:“莫怕,無論母妃喜不喜歡,我也認定你了,一輩子,況且母妃最疼我,我喜歡的,她都喜歡。”

漸漸,蘇靖荷也安心了些,面對青冢,頗有些認真說著:“母妃且安心,以後有媳婦照顧著王爺,知冷知熱,陪他走過餘生,樂也罷,苦也好,都陪著,不叫他孤單。”

回城的路上,周辰景一直笑瞇瞇的,蘇靖荷不解,擡手摸了摸自己,忍不住問著:“可是我哪裏不對?”

周辰景搖頭:“就是心裏高興。”

“為何?”

“因為母妃剛小聲和我說,這個兒媳婦她滿意得很,我也覺得,我眼光挺好的。”

知他說玩笑的,蘇靖荷淬了口:“明明是我眼光好。”

說完,見周辰景愈加得意點頭,才覺不對,紅著臉輕捶了他一拳:“美得你,當年可多少人想娶我,便是長公主也挑著我做她的媳婦呢。”

周辰景卻是握過她的手,挑眉:“竟還有這茬,回府後可得好好給我交代清楚咯。”

“不帶這麽秋後算賬的……”

歡聲笑語中,馬車離得越來越遠,身後西山雲霧繚繞中,仿佛有兩位母親凝在半空,註視著這對夫妻,淺淺含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