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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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雨下個不停,沈香將窗戶合上,才走到梳妝臺前。

“姑娘,外邊下著雨,還出去嗎?”

蘇靖荷點頭,莫說下雨,便是漫天大雪,今兒也是要出府的,她必須送如意最後一程,或許今後姐妹再無相見之日。

知姑娘心意堅定,沈香上前接過蘭英手中的木梳,將姑娘鬢角發絲系起,才是拿了首飾盒,左右挑選,定了一只金蝶釵,才要給姑娘戴上,卻被蘇靖荷攔下:“太亮了,帶出去晃眼。”

沈香瞧著手中金釵,金燦燦地,配著姑娘青煙色長裙或是閃了些,可盒子裏多是金釵,只得感嘆:“可惜謝三爺送的那支玉簪子丟了,否則配著正好。”

蘇靖荷沒有說話,卻是打開放置在最裏頭的紫檀木盒,盒子裏是幾朵幹花,鋪在一只精致的木簪子上,這支簪子沈香覺著眼熟,待蘇靖荷插在發間,才是想起,是上回在大覺寺,姑娘讓她扔了的那支,卻被靖國公府的表小姐要了去,怎又回到姑娘手裏了?

蘇靖荷卻是對著銅鏡瞧了好一會,很是滿意地笑開,“不覺這支簪子更加合適麽。”

不待沈香回話,她已起身,步履輕快往外,心情似乎很好。沈香趕緊跟出去,替姑娘撐了傘,馬車早在外頭候著,送姑娘往南城門口。

南城門前的長街上往來著匆匆的杏仁,趕著回家的、尋處躲雨的,不經意的擦肩並無人在意。街角有貪玩的孩子,拎著褲腿在雨中蹦跶,鞋子踩在水裏,啪啪的響,然而才歡騰沒多久,又被家人揪著耳朵回去,罵罵咧咧的聲音皆傳進了城門口右邊拐角處的一輛青轅馬車內。

馬車在拐角處停了許久,借著豆腐攤的遮擋,加上下雨天,並沒人會註意。若在平時,豆腐攤的老板定要過來趕人,然而下雨的天,路上行人都少,也沒人顧得上買豆腐,小店經營的夫妻二人便隨著馬車擋了大半攤子。

“姑娘,來了。”馬車外撐著傘的沈香突地喊了句,蘇靖荷掀開簾子,看著迎面上街緩緩而來一輛破舊的小板車,吱吱呀呀的發出聲響,直到城門口時停下。

守城的士兵將板車上的貨物挨個搜查了,更是連車底下都不放過,說是排查,更像尋人。

雖隔了些距離,蘇靖荷亦認出了混在士兵中間的陳家下人,各個聽著一旁管家的吩咐,看來長公主是要將全城圍的水洩不通,不給任何出路。

纖細的手指漸漸捏緊,蘇靖荷目不轉睛看著城門口的士兵嚴加排查,待板車經過,它身後的馬車才是緩緩靠近城門口。

“什麽人,出城做什麽去?”

被守城的士兵攔下,馬車前的小廝趕緊跑上前回了話:“官爺,車裏頭是朝奉郎蘇大人的夫人,出城去拜觀音菩薩的。”

蘇大人品階雖不高,卻頗得陛下賞識,又與慶王親近,不過讓守城士兵瞬間客客氣氣,還是因蘇夫人的娘家。

“下雨天,不是我們想沖撞蘇夫人,上頭傳了話,最近有匪盜入京,出城的人、車都得一一排查。”官爺說著就要上前探看馬車裏頭。

“這……”小廝有些為難,沖著官爺走近幾步,小聲道:“咱們夫人身懷六甲,此次出城是聽說城外廟裏有個靈驗的送子觀音,拜觀音前最好不見生人,怕……”

話沒有說完,但官爺已是惱怒,不就是怕帶了晦氣去見菩薩不太好,他模樣是兇煞了點,還不至於晦氣!

“下雨天拜什麽菩薩!”官爺嘴裏冷冷吐了句,正欲伸手推開馬車門,卻不想被人先一步從裏頭打開。

“阿三,豈可阻了官爺例行公事,愈發不知規矩了。”葛青青冷艷斥責了馬車前的小廝,阿三趕緊應了一聲,低下頭推開兩步。

雖是訓斥自家下人,語氣不善卻是讓守城將士客氣了幾分,幾位士兵仔細看了眼馬車裏,除了蘇夫人,只兩個伺候的丫頭,都是生面孔。

葛青青靜靜等了會兒,才是看向守城軍士問道:“官爺可看清楚了?”

官爺回身用眼神詢問著陳府管家,見他微微搖頭,才是說著:“打攪夫人了。”

“打攪我倒沒什麽,卻不好沖撞菩薩,拜菩薩是挑好的日子,豈能因為雨天,便失了誠心。”葛青青笑看著官爺,繼續道:“既然檢查過了,可否放行,耽擱了時辰可不好。”

葛大人官居正二品,不是他們小小守城將領可以得罪的,只得點了點頭,正欲放行,身後的陳管家卻是攔住,不知在官爺耳邊說了什麽,官爺蹙眉,打量著馬車,話到口邊,卻被打斷。

“蘇夫人身子重,出個好歹你們也擔當不起,既然馬車看過,趕緊送了出城吧。”

馬蹄聲停在城門口,官爺聽了話音,本生了怒意,惡狠狠回頭,卻看見馬上的陳宴,嚇得趕緊跪地:“駙馬爺。”

陳宴一身蓑衣騎在馬背上,蓑衣上滿是水珠,卻又不是從城外進來,仿若在雨中呆了許久。見他一個擺手,守城士兵自然退開,待蘇府馬車離開,陳管家幾欲言語,終還是看著少爺不敢出聲。

蘇府馬車漸行漸遠,再瞧不見蹤跡,蘇靖荷才是放下車簾子,心稍稍安定,卻也微微不舍,腦海裏不斷浮現昔日姐妹嬉鬧的場景,她以為總還有一個如意會陪她這一生,卻還是不行……亦想起阿娘曾經和她說過的話語:少時不知愁,等長大了,方懂不舍。

“姑娘,駙馬爺朝咱們這兒看過來了,莫不是被發現了吧。”馬車外沈香擔心說著。

蘇靖荷沒有吭聲,靜靜等了許久,直到沈香的話語再次傳來:“駙馬爺走了,咱們可是回府去?”

許久不見姑娘回話,以為姑娘乏累了,正要交代馬車夫回府,卻見車簾子再次掀開,蘇靖荷伸出手,沈香趕緊上前扶過,只聽她歡快說著:“聞著香味,肚子卻有些餓了。”

姑娘素來嘴饞,沈香倒也不意外,跟著笑了笑,扶了姑娘往身邊的小店裏走去。

小店地方小,有些破舊,屋頂幾處漏水,沈香才扶著姑娘踏進去,已是後悔,眉頭微微蹙著,本想勸了姑娘換個地方,見姑娘好興致,話才又咽了回去。屋子裏兩張桌子,好在還有一張桌子上邊屋頂不漏雨,沈香先一步走過去,卻被一個突然跑來的小丫頭撞了,差些站立不住。

“你個浪蹄子,瞎跑什麽,撞壞了客官,賣了你也賠不起!”裏屋走出個年輕婦人,嘴裏罵罵咧咧的,他身後跟著的男人手裏還拿著竹子,看見兩位女客,才是不好意思把手背在身後:“姑娘要吃什麽。”

蘇靖荷看著躲在沈香身後瑟瑟發抖的姑娘,露出的一小節手臂上有清晰的紅痕,怕是剛挨了打跑出來,才撞了沈香。

“趕緊進去。”婦人呵斥了一聲,小丫頭戰戰兢兢往裏屋去,夫妻二人才是賠了笑臉對眼前的女客。今日的雨下了許久,哪裏想到還會有客人,看穿著舉止像富貴人家的姑娘,遂伺候得熱情小心,應了沈香的吩咐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花時,門口又迎來以為客官。

“喲,官人想吃些什麽?”婦人率先看見客人,迎了上去,陳宴脫下蓑衣交給外頭候著的小廝,獨自走近,經過時,瞥了眼蘇靖荷的桌上,道:“豆腐花。”

沒想到陳宴會出現在這裏,蘇靖荷與他算不得熟識,卻也認得,本想打聲招呼,卻看陳宴越過她坐在另一桌,二人仿佛生人一般,便不好搭言。

一時小店裏只傳出輕淺的碗勺碰撞聲。陳宴那地方漏雨,水滴從房頂落下,打在陳宴肩頭,漸漸染濕了半個肩頭,蘇靖荷看了會兒,又很快低下頭,如意離開了,她與陳家今後該也無甚牽扯了。

這時裏屋躥出個六七歲大的小男孩,跑到婦人跟前:“阿娘,我餓了,想吃豆腐花。”

裏屋簾子後是剛才挨了打的小女孩,探出小半個腦袋,一雙大眼睛帶著渴望,又怯生生看著外邊。

“回去,早上不才吃了饃嗎!別瞎鬧。”男人打發了兒子,小男孩卻是不依不饒,終是婦人心疼,舀了碗豆腐花,道:“今兒下雨,也沒什麽客人,就給孩子吃一碗也不礙。”

話音剛落,蘇靖荷瞧見了屋裏小姑娘晶亮的眼睛滿是歡喜,可惜男人卻是不肯:“你又縱著,你兒子你還不曉得,等會進去了肯定又是給那小丫頭片子吃。”

“娘,妹妹早晨都沒有吃饃,餓著哩。”小男孩不依不饒賴著母親。

“餓了才長記性!”男子狠心腸回了句,蘇靖荷再看裏屋,簾子後再沒有人,而小男孩卻是紅了眼:“妹妹不是故意打碎盤子的,是我沒看著妹妹,父親罰我便是。”

坐著的陳宴突地起身,遞出了一錠銀子,交給小男孩:“做哥哥的,是該護著妹妹,這銀子收著,給妹妹買些吃食。”

小男孩歡喜點頭,轉身往外頭跑去,夫妻倆撤了嗓子也叫不回,礙著客人在,嘴裏不大樂意說了句:“不過是個命賤的女娃,養大點還不是嫁給別家。”

這話聽在蘇靖荷耳裏,眉頭微微蹙氣,陳宴卻是繼續道:“你活這個歲數,卻不如半大的孩子,做兄長的,看見妹妹歡喜,才是高興,若日後妹妹有難,做哥哥的哪裏會袖手旁觀,總是斬不斷的血緣,傷了痛了就回家。”

莫名其妙的話,夫妻倆面面相覷,看著客官留下銀子離開,只蘇靖荷聽得明白,嘴角淺淺笑開,難怪今日陳宴會突然出現,怕是一直守在城門口,想著幫如意一把的,否則他與蘇牧沒什麽交情,哪會幫忙說話。如意的親事關系重大,他卻也肯放手,當初總笑說如意有個病怏怏的哥哥,不如自家兄弟威武,如今想來,這一個哥哥確比自家那些親兄弟強多了,皇家的責難都肯為妹妹扛在自己病弱的肩上。

陳宴前腳離開,蘇牧便走進,小小豆腐店一下子來了好些衣著華貴的客人,小夫妻都覺著今兒是遇著好運了。

見蘇牧挨著蘇靖荷邊上坐下,夫妻二人才知兩人相識,不免多看了幾眼,以為是男女私下相會,想看出好戲,直到聽見女子喊來人二哥,還收回了偷瞄的視線。

“可安排好了?”

蘇牧點頭:“有人在城外接應,你只管放心?”

蘇靖荷笑笑:“我一碗豆腐花都吃完了,二哥來得太晚,剛跑哪去了?”

蘇牧抿了抿唇,卻是岔了話題:“他怎麽來了?”

知道蘇牧問的是陳宴,蘇靖荷有點了碗豆腐花,才道:“心疼妹妹,是想讓我給他傳話吧。”

“他心細如塵,這都猜到了,那,可有和你說什麽?”

蘇靖荷卻是搖頭,在蘇牧詫異的眼神下,繼續道:“沒和我說話,我卻曉得他的意思,如意有這樣一個哥哥,也是幸運。”

“我費心幫你,也不見你誇我一聲。”

見蘇牧抱怨,蘇靖荷無奈笑開:“從小兄妹間相處,便是二哥待我最好,偷偷帶我出府,害我被老祖宗罰抄《女則》,摔了老祖宗的蘭花,讓我背黑鍋三天不能出房門,也,確實得誇!實在厲害呢,二哥。”

蘇牧輕咳了一聲:“小時候的事情,記這麽清楚做什麽,你也沒少打我小報告。”

蘇牧說的是實話,不過從她八歲後,便再沒有告過二哥的狀,因為母親告訴她,二哥與她們兄妹不同,二哥犯了錯,是會真的挨打的……

蘇靖荷不再回憶,斂了神情,說著:“今日之事,妹妹記在心裏了,二哥可願再幫我一次。”

蘇牧蹙眉,手中動作也頓了頓,“可別了,我膽兒小。”

一句玩笑話,蘇靖荷卻只低著頭,輕淺說著:“立夏那日,二哥可願陪我去清池賞荷?”

蘇靖荷說得認真,蘇牧反是詫異,他可不相信只這般簡單,遂等著她的下文。

“清池的荷花開得好,二哥帶慶王一同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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