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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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姐小聲喊著“先生,先生,到了!”手小幅搖著沈故。沈故悠悠轉醒,掀開毯子,拿下行李,下了飛機。

上海他生活了很久,才三年而已,變化卻大到不敢認。外國人遍地走,穿著武士服的浪人手裏拿著刺刀,有臉上臟兮兮的小孩子在賣報叫喊。

他去見了自己的一個朋友,這個朋友也識得何以思。

朋友熱切地聊著天,詢問沈故母親可還安好,沈故說“其實剛去兩年的時候,我母親就亡故了。癌癥嘛,我們不能苛求些什麽!她愛漂亮,化療得頭發都掉光了,所幸買了幾頂假發,也陪她開開心心過了兩年。”

朋友嘆了口氣,只感嘆世事無常。

沈故問起朋友“你知道何以思去哪兒了嗎?很久不見她,也沒什麽消息,我寫的信都被寄回國外了。”

朋友嬉笑說“還想何以思呢?但是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只聽說把房子賣了,去了北平,有人見她和一個男的住一起。但是吧!具體位置,我也不怎麽清楚。你的信被退回去很正常,要知道,”朋友忽然悄聲湊近沈故的耳,“每天都有地下黨被抓,抓到以後就給殺掉。怎麽會有人敢四處傳消息呢?”

沈故不語,和朋友去一處餐館,吃了頓飯,就匆匆告別,趕去蘇州。

蘇州這時是陽春三月,到處都發散著盎然的生機。

沈故去敲了敲何以思家的舊宅,他還是不信何以思會賣掉宅院,遠走他鄉,甚至於嫁作他人婦。自從何以思不回信後,沈故失掉與國內的一切聯系,這些回憶和母親的死一並壓在他心頭。

門被敲響,還是舊模樣,只是漆色褪了許多。

開門的人夾著嗓子問“誰啊?”穿著旗袍的腰肢像是蘇州河畔的柳條兒,擺動得婀娜。只可惜,這不是故人!

沈故有些弓著身子回答,對方太過小巧,他希望更平等些,“請問這個宅子的原主人去哪兒了?您知道嗎?我是她的親戚,剛回來就聽說宅子被賣了。現下,尋不見她人!您知道嗎?”

女子回答“聽說是往北平去了,說是去投奔自己親戚朋友。也是,這亂世,一個弱女子能做的也就只有尋求庇護了!”

沈故止不住心跳有些快,呼吸過分急促,扶住門框說“那您知道具體是北平哪兒嗎?”手扣著門框,指尖發白,掉下些木屑和幹枯成殼的油漆來,女子在門內,沒有看見。

女子搖搖頭,沈故道別,他忽然喪失勇氣去北平。漫無目的地走,直到走向蘇州河邊的一個亭子,當日是在此送別的。

亭子現在有些殘破不堪,不難見出有煙熏火燎的痕跡,還有刀痕。有人在此受過刑,血漬生長入木頭的紋路之中,沈故心有些揪起。

忽地,雙膝跪地,西裝褲被繃得有些緊,上身的西服隨沈故用手抓心的動作,自顧自地皺起些紋路來。前額用發油固定好的頭發垂下一綹,他的身形被緊緊繞身的西服全然襯出,像是受教的耶穌基督。

痛楚持續了二十分鐘,沈故起身,不動聲色地從上衣兜裏摸出一盒萬寶路來,點燃它。這是在他母親尚未過世的時候學會的,他的痛苦無人與說,只有靠些外界的東西來緩解一下。

煙抽完,灰燼通通隨風奔逝,額前的發被忽略,西服勾勒沈故堅毅的背脊,依舊是長手長腿,寬肩窄腰,只是現在更為挺拔些。

沈故訂了返回國外的機票,檢票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知道身後是空空如也。他昂頭前進,路過的女士為他側目驚呼,只有沈故自己知道,這些呼聲和目光中,再也不會有一個叫何以思的女孩子的。

在沈故跪地之前,遠在北平的何以思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想連累林雨逍,放棄向林雨逍求助的機會,只打算回去把重要文件拿走。

林雨逍在家,手裏捏著個盒子,紅絲絨的材質,上面有燙金,上排印著英文的“Spending time with loved ones.”,下排印著“與所愛之人虛度光陰!”。

看見何以思進門,林雨逍從沙發上起來,上前抱住何以思,把盒子晃晃,打開,裏面是一枚鉆戒,款式很是精簡。

何以思有些錯愕。

林雨逍笑著說“唉!別多想!只是我認為女孩子該當有一枚鉆戒去相稱她的美麗,我覺得你需要一枚。”

何以思松了一口氣,並未接下,反而是急匆匆走進房間收拾東西。邊收拾邊說“我暴露了!我走以後,你把我留下來的東西通通一把火燒掉,我不想連累你。你放心,我在你家住的這幾年,沒有人看見過,只要東西燒掉,你不會被牽連!聽見了嗎?”

林雨逍聽見她說的話,也不由得震驚,他說“我不怕被你連累,只是你這樣真的走得掉嗎?以思,你需不需要我幫忙?”戒指和盒子一同掉在地上,擲地有聲,但聲音被厚的毛呢毯子吸收掉。

何以思回說“我當然有機會遠走高飛,”她揮揮手裏的文件,“但是這些東西呢?它關乎到的不止我一個人的性命,我不可以這麽自私!”

林雨逍摟住她的肩膀說“如果你連命都沒有了,你所謂的存亡怎麽見得?你如何讓這麽多人,你所愛著的人活著。算我求求你,你願意和我共度餘生也好,和沈故也好。起碼,你要活著呀!”

何以思不說話,掰開他的手,繼續收拾東西,文件已經裝好進皮箱裏面。

林雨逍知道自己無力阻止,只好任由她走。

走之前,何以思說“能不能不要告訴沈故我的死訊,起碼,我說起碼等戰爭過去,全國安定下來才可以告訴他,行嗎?”

林雨逍點點頭,油然而生一股挫敗感,他竟然沒有能力去救回何以思這樣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沈故跪地之時,何以思已經把文件交給自己的上家,帶著空箱子被堵截在巷子裏面。

在閃爍的槍火的光芒裏面,何以思依稀看見全國的煙火綻到高空,擴散出許許多多的小火花,大家都喜氣洋洋地迎來解放。這群人裏面有何從游和她的父母,有林雨逍,有沈故,獨獨少掉個何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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