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章 靡不有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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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孤寂。

恍恍惚惚往回走的時候,似乎還能聽到烏恩其在身後叫他的聲音,然而他已經沒有了再回頭的勇氣。

天色向晚,夏風裹著一股清甜的香氣送至鼻尖,如此熟悉,幾乎快要喚醒沈睡已久的過往,撥動沈寂許久的心弦。

他怎麽會辨認不出這個淡淡的香味?自她走後,他唯一一件在宮中大興土木的事,就是在自己的寢殿後方專門開辟了一個獨立的小園,裏面栽種的全都是這個香味來源的小花!

是與她名字一模一樣的,紫菀花!

蘇景宸訝然轉身,剛好自右側瞥見小山坡後面的風景,湖藍花瓣、櫻黃細長的花蕊,一整片兀自搖曳,錦繡蔥蘢。?

☆、尾聲 花開正好(4)

? 他曾以為,六年光陰,足夠讓她的影子在他心上漸漸淡去,足夠讓他忘卻舊事糾纏,然而當他如今站在這塞北草原上,身後是成簇的紫菀花開,望著帳篷裏那一抹清麗又孤絕的身影時,才知曉,原來他自以為是的淡忘,只是銘心刻骨的愛被掩埋起來,一旦觸碰到心底的閘門,就會以無可挽回的勢態,盡數宣洩傾倒出來。

他怔怔地立在那裏,看著他魂牽夢縈的人,此時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帳壁上掛一樣物什。

繁覆的編紮手法,精巧的圖樣,除了她手中的這個,幾乎快要掛滿整頂帳篷。四壁皆是丹紅顏色的同心結,那樣多,層層疊疊,早已超出千百,叫人手上口中心裏都數不清楚。

綰發結同心,恩愛兩不疑。

她可還記得?

“...紫菀!”

喑啞卻包含深情的呼喚聲陡然響起,絳紫色的身影卻已經凝滯,良久,她才漸漸轉過身來,面龐不再似當年稚嫩,更多了些經歷過風霜雪雨的沈澱,唯有那一雙眸子,仍舊澄澈如清泉,只是那眸子裏一瞬閃過許多種不同的情緒,每一種都未能讓蘇景宸抓住分毫。

她揚起春風般的笑,像是見到了睽違多年的舊友一般,雲淡風輕地與他打招呼道:“蘇景宸,六年不見,可還無恙?”

沒有猜疑,沒有怨恨,沒有誤解,她就這樣靜靜站在他面前,笑意清淺而淡然。往日紛繁俱往矣,前塵過往皆成雲煙,這一次重逢,只餘柳色新新、惠風徐徐。

原先的忐忑不安全被這溫言細語的問候撫平,取而代之的卻是夏日熏風攜來的暖意,蘇景宸的幽瞳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水霧,連紫菀的笑顏都變得朦朧起來。

“...我很好,”他的聲音仍舊哽咽著,“為南奚百姓略盡綿薄之力,只求無愧於天地......”

他頓了一下,接著又擡起頭來,頂頂地望著她,眸子裏有著無可湮滅的擔憂與急切,“那你呢,這六年來,你過得如何?可曾受人欺侮,可曾風雨飄搖?”

紫菀楞了一下,回過神來,卻是笑著搖頭:“三年前我跟著二哥雲游四海,略略學了些醫理,走遍了許多地方,也幫著替許多人治好了病,並未遇到什麽難處。三年後我來到高昌,投靠寶音,此後便住在這草原上,看雪山朝陽,十分愜意。”

“這倒很好。”

蘇景宸總算放下心來,猶疑了一瞬,正要試探著問她一句,卻聽見一聲清脆的“娘親”自帳門口傳來,烏恩其笑嘻嘻地往紫菀懷裏撲,紫菀也蹲下身子,將孩子攬入懷裏,抱著站起身來。

烏恩其轉過頭,瞧見一旁的蘇景宸,黑瞳滴溜溜轉了一圈,問道:“娘親娘親,你也認識他嗎?方才哈桑他們欺負我,就是他送我回來的!”

“...嗯。”

紫菀摸了摸烏恩其的小腦袋,抱著他就要往帳外走,蘇景宸立在原地,急急喚道:“紫菀!”

她的步履一滯,抱著烏恩其的手卻沒有松開,蘇景宸正要開口,她卻像是已經料到他要問什麽似的,匆忙道:“烏恩其的確是我的兒子,但他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說罷,也不管蘇景宸如何應答,徑自掀開帳門,對著門外的高昌男子笑道:“巴圖,讓你久等了,我們這就走罷。”

然而烏恩其卻像是有些舍不得蘇景宸似的,白白嫩嫩的小手重新將帳子掀開一條小縫,對著裏面喊了一聲:“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和娘親要去阿達家裏啦,明天再去找你玩罷!”

蘇景宸只是苦笑了一下,卻又不死心的喊了一聲:“好!紫菀,就算他不是我的兒子,我只想問你一句,明日我便要啟程返回南奚了,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

帳外紫菀的身影一動不動,並未作出任何回答。

蘇景宸又道:“你若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明日卯時三刻,我在淥水關等你!”

終於,她不再理會,抱著烏恩其,與那身形高大的高昌男子一道,離開了這個掛滿了同心結的帳篷,離開了開滿紫菀花的小山坡,也離開了從未將她淡忘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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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天色蒼青,東方天與草原交際之處,仍是一片混沌,看不分明。

然而蘇景宸已在這裏等候了兩個時辰,幾乎徹夜未眠,就這樣立在淥水關旁,從繁星滿天等到月朗星稀,從暗夜深沈等到天際泛白。陳朗與萬橋,也陪著他癡癡地在這裏等著,想著念著,只盼望那一抹盈盈的身影能夠早些出現在他們面前。

可是,天下二三事,總不如人意。

從曙光破曉到烈日高照,起早的牧民早已將牛羊都趕走了幾撥,草原上呼嘯的風將茵茵綠草吹得轉了幾個方向,他卻還是沒能等到,他心上眼底殘留著的唯一一位女子的身影。

高昌遣來護送的使臣面上略顯急切之色,幾人忍耐了許久,終究還是按捺不住,過來對陳朗道:“陳大人,天色不早了,若是還不起身,今日天黑之前,怕是翻不過邙山了。”

陳朗也是頭大如鬥,連連擺手道:“別別別,這事兒你跟我說我也沒辦法,皇上主子不走,我一個做侍衛的又勸不動他,還是等著罷。”

高昌使臣抹一把腦門子上的汗,又顫顫巍巍地往回走,百無聊賴,幾乎要趴草地上滾上幾個來回。

蘇景宸任憑心中的悵然失意、酸澀難過的情緒遍及全身,遙望了數百回,仍舊沒能瞧見一個人影,終於長嘆一口氣,轉身便往馬車的方向走。

高昌使臣瞧見這南奚皇帝終於肯動身了,不由得低低地歡呼起來,唯獨陳朗和萬橋兩個人,看著自家主子孤寂不已的背影,只是搖頭嘆氣。

歸程亦是遙遠,尤其是這一趟回南奚,馬車裏擱著的全是高昌精鐵煉制的□□,沈了許多,車隊行進自然就放得慢了,蘇景宸一上馬車,就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帝王生涯練就的堅毅神情全然被他卸了下來,此時唯有深深的落寞與脆弱。

至今踏入凡塵二十餘年,卻自小便是一個人,一個人應對宮裏的爾虞我詐,一個人面對朝堂上的風雲詭譎,一個人面對刀光劍影,一個人回擊那些蜚短流長。這一切,當他擔著太子的名銜,出生在清寧宮的時刻,便已經註定,註定他此生必是孤途。

然而,當他遇見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女子,他以為,終究有人能夠與他並肩,看過江影沈浮、山河風光,只是,天意甚薄,終究還是要將他扔回獨來獨往的過去,不給他身側有人陪伴的溫暖。

馬蹄篤篤,一聲長遠的唿哨打斷了蘇景宸的思緒,像是半途被人攔截,車隊陡然停了下來,有人驚呼,有人訝然,卻未曾出現任何慌亂。

蘇景宸眉尖微蹙,甫一掀開車簾,一雙笑起來如同月牙的眸子立時映入眼簾,還有那糯糯的一團,正歪在他娘親懷裏,黑眸撲閃撲閃,對著蘇景宸伸出手來:“你不來找我,我只好讓娘親帶我來找你玩了。”

紫菀笑著點頭:“我問過烏恩其,他說他喜歡你當他的爹爹。不過...這會兒已是未時三刻了,我們也在邙山底下而非淥水關,不知道你要帶我走的承諾,可還算數?”

他望著端坐於馬背上的紫菀,寒潭一樣的眸子蕩起一層漣漪:“你願意跟我走?跟我回那枷鎖一樣的皇宮?願意此生被我束縛?願意陪在我身邊,看我君臨天下?”

“我若不願意,又怎會思慮了整整一晚,一早才快馬加鞭趕來這裏!”

紫菀笑著嗔道:“綰發結同心,是你娶我那一日親口所說,六年來,我若是思念你至無法自拔,便會親自編織一個同心結,如今我那帳篷裏滿滿掛著的都是同心結,你難道還看不出我的心思?蘇景宸,六年前,你幾番欺瞞於我,將我從你身邊逼走,此番既然是你要將我帶回去,日後就是拿著鞭子,也不能將我趕走了!”

蘇景宸不去辯解,只是笑著伸出手,拇指上扣著雕有九龍的玉扳指,那是帝王的象征,卻也泛著森然冷寂的光澤。

“你可會怕我帝王心術,冷血無情?”

紫菀輕笑一聲,連著那冰涼的玉扳指一並握入自己雖小卻溫暖不已的掌心中,左手將烏恩其摟緊,蹬著馬鞍借著蘇景宸的力道,徑直從馬上跳入車廂,一大一小全部落入自己懷中,便是再鐵血無情的帝王,此時此刻也已被重歸的妻兒化成了繞指柔。

“你可會在意我寵冠六宮,悍妒成疾?”

車外馬兒長鳴一聲,紫菀笑著在他薄薄的唇上印上蜻蜓點水的一個吻,烏恩其早已古靈精怪的捂著眼睛,從自己的爹爹娘親之間逃了出來。蘇景宸反握住紫菀的手,深如潭水的眸子早已變成水光瀲灩的湖泊,所有的溫柔情意都藏匿於其中。

“求之不得。”

邙山之巔,冷冽清泉,塞北草原,牧歌傳響,都抵不過紫菀花綻放的盛景,花姿搖曳,就連刮過茫茫草原的風也化作如水溫柔。

能夠守候到你的歸期,此生再無憾事。

惟願從今後,陪伴至百年。只餘暖風吹得千層碧,留得花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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