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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如風飄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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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昌儀隊要踏上歸程的前一天,寶音與應邀來到了東宮做客,其實東宮與皇城大體上並沒有什麽分別,一樣的紅墻黃瓦,一樣的綠樹成蔭,即便草原上的王帳與中原的宮殿全然不同,但來上京這一個月來,日日都呆在雕梁鬥拱的宮殿之中,再是喜歡新奇玩意的寶音,怕也早看膩了去,說是來做客,不如說是敘話,喜歡熱鬧又一堆長話的寶音且不說,就是紫菀近日被重聚的氣氛所感染,也比之前更多言了一些,兩個年歲相仿的女子,明明都已嫁作了人婦,湊在一堆時卻還像未出閣的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些讓別人都雲裏霧裏的話題。

蘇景宸倒是坦然處之,大大方方地伸了手出去,做邀請之勢:“王子請。”

赫德哈哈一笑,手執黑子,道:“太子殿下放言讓我三子,可不要後悔。”

“自是不會,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秋高氣爽、涼風習習,兩國王儲端坐於水榭之中,聽著耳邊銀鈴一樣的歡聲笑語,自己卻心無旁騖的對弈,黑白二子,旗鼓相當,一方窮追不舍,另一方卻有進有退,游刃有餘。

“王子生於茫茫草原,卻如此精通中原棋藝,實在叫人另眼相看。”

“太子殿下過獎了,中原大地有璀璨的文明,博大精深,哪裏是我這樣魯莽的草原人能夠領會的。”

蘇景宸一笑,皚如流雲,又似三春:“中原尊崇孔聖人,以儒家之學為經典,教導仁義禮信,塞北崇敬古狼的圖騰,以武力、英勇為尊,一者為文,一者為武,卻也有相同之處,王子以為如何?”

赫德再下一子,黑子緊咬白子不放,卻笑道:“殿下說的很有道理,南奚雖然是盤踞中原已久的主人,千年以前的中原也被胡人入侵過,現在的南奚,也或多或少的保留了胡人的習俗,或者說,不論是草原文明還是中原文明,原本就是共通的,只是也有不同而已。”

“不錯,五湖四海皆為華夏,中原與草原也沒有多大的分別,然而文明不僅要相通,更要相容,”蘇景宸靜靜地說著,手中白子仍是平靜地行進著,卻慢慢將原先被動的局勢扭轉過來,輕松圍困住黑子,“中原的史書典籍,草原的彎弓與馬匹,這些物什的交換,不僅僅只有通過入侵或反入侵才能實現,中原講究‘化幹戈為玉帛’,也是一樣的道理,從物什的交換使用,到文化的相容,雖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卻也沒有那樣艱難,若能成事,想必也是萬古流芳的美事一件了。”

赫德看著自己的黑子被逼得走投無路,頗有些無奈地笑道:“太子殿下也是一邊說著一邊演示給我看的嗎?‘化幹戈為玉帛’,殿下反擊的非常淡然,在叫人察覺不了的情況下反敗為勝,真是高明。”

“承讓了。”

一局終了,天色也暗了下來,赫德站起身來,學著中原的禮數向著蘇景宸一抱拳,頗有些江湖氣概:“時候不早了,我跟寶音也要回驛站了,今日這一局棋,讓我學到了很多,等到回了高昌,我會將太子的提議呈報給可汗,等他決議。”

“好,”蘇景宸也抱拳回禮,“今日很是暢快,在下有幸結識王子,實乃幸事一件,日後還請各自珍重。”

這邊廂寶音也已經整理好了行裝,回到赫德身邊站著,紫菀瞧著他們二人如今如膠似漆的樣子,不由得掩口一笑:“還記得半年之前,寶音你來與我們分別,與赫德一起坐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如今倒也找對了良人,可要善自珍惜啊。”

見紫菀調侃自己,寶音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回擊道:“都說第二個遇到的人才是真正的喜歡,看來你也一樣啊,太子殿下長得很好看,你可以放心向梭河婆神起誓了!”

“我.......”

三兩句話就叫紫菀敗下陣來,羞得臉頰緋紅,再也說不出話來,蘇景宸將她的模樣都瞧在眼裏,只是一味的笑。

等到送二人出了東宮,要回宜春宮的時候,蘇景宸就有意無意地提起寶音剛才的話來。

“梭河婆神...是什麽?”

紫菀低垂著頭,邁著碎碎的步子,聲音小的幾乎自己都聽不清:“...是東鄯的傳統,女子若是喜歡上了一個男子,就要向梭河婆神起誓,如果所說話語有半點虛假,就會被割掉舌頭。”

“哦,原來是這樣,”他拖長音調,顯得十分意味深長,“那...喜歡的第二個人,又是怎麽回事?”

紫菀突然停下來,再沒了聲響,蘇景宸怔了一下,以為自己不當心又觸碰到她心底的哪一塊禁地,不由得有些懊惱,正要開口道歉,卻見紫菀擡起頭來,臉紅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一雙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自己,她開口,聲音清晰且堅定:“我喜歡的第一個人,名叫阮晨,我喜歡的第二個人,名叫蘇景宸,除此之外,再沒有旁的人了。”

蘇景宸怔在那裏,像是根本沒有想到紫菀會給他這樣一個答案,一時間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歡喜,只覺得自己與她這兩年來的磕磕絆絆,都已經不再重要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刻說喜歡他,英明如太子殿下,此刻竟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晚風越是清涼,越刺得紫菀臉頰如火燒,她似乎才意識到剛才自己說了那樣大膽的話,心裏頭又羞又惱,跺了跺腳,不再理蘇景宸,徑直往宜春宮去了。

蘇景宸回過神來,笑意堆滿了深眸,怎樣也褪不下去,正要快步追上去,卻聽見身後一連串慌亂的腳步聲。

“不、不好了,”一整天沒回東宮的馮箬陡然出現在眼前,頭發散亂,手腕上還有被繩索勒出的紅痕,紫菀停下腳步,詫異地望著馮箬,還未開口問她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卻從她口中聽得了一個驚天的噩耗,“我爹和皇後娘娘合謀要害玉妃,我剛從清寧宮逃出來,聽說臨昭殿已經出了事,太後娘娘要去找玉妃問罪,你、你們快點進宮去,若是來得及,還能救下玉妃一命!”

話音未落,紫菀腦中如同驚起一聲雷鳴,下一刻已經揣著滿腹的焦慮和擔憂往宮裏奔去,此時此刻,她心裏頭想著的,卻是當初在月城的那一晚,望著落雲山的熊熊大火,拼了性命一樣地往城外奔去,一直在心裏安慰自己說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然而最終面對的卻是親人已經燒得焦黑的骸骨.......

不!嬋玉姐姐不會死,她還等著出宮和夕陌團聚,她才告訴過我,說要珍惜眼前的生活,珍惜還在身邊的人,她怎麽可能死掉!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燈火通明的臨昭殿,遠遠地,紫菀就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著二樓的欄桿,仿佛在看碧波蕩漾的太液池面。

她好好地在那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紫菀幾乎要破涕為笑了,然而正當她想要張口喚一聲嬋玉姐姐,卻看著那抹身影如同輕盈的梁上燕,起身一躍,伴隨著四周宮人刺耳的尖叫,那樣輕飄飄地在夜幕剛剛降臨的空中墜了下去,落入了滿是殘荷枯葉的太液池!

紫菀怔在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一面搖著頭一面退著步子,嘴中一直喃喃地說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什麽都沒看見.....”

“紫菀!”

隨後趕到的蘇景宸瞧見紫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又看看太液池邊聚集的宮人,仿佛明白了什麽,只是快步上前,將已經崩潰的紫菀攬入懷中。

她呆呆地靠在他懷裏,眼睛望著一點一點黯淡下來的夜空,腦海裏卻全是剛剛那駭人的一幕,一遍遍重演,仿佛不知疲倦,紫菀承受不了,猛烈的搖著頭,像是要撕破喉嚨一樣的大喊:“不——”

蘇景宸看不下去她撕心裂肺的模樣,一記手刀將她弄暈了過去,橫抱起來,望一眼太液池,轉身便往太醫院的方向奔去。

此刻冰冷的池水中,一個僅穿著單薄中衣的女子慢慢地浮了起來,一頭青絲在水中泡得散了開來,像是一團一團的海藻,她浸泡在水裏的面容也是那樣沈靜,仿佛她不是溺水而亡,只是在水中陷入了永久的沈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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