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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薄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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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暮色四合時分,太液池上已經搭好了戲臺,秋初的太液池裏已沒有了滿池荷花的風景,只留著圓盤似的荷葉,三三兩兩散開,鋪灑在瀲灩的池水上,晚風一吹就晃悠悠地轉個圈,倒是很有趣的模樣。

到了晚間,戲臺子前邊熱鬧一片,高昌來使坐在帝後一旁,幕布拉起,上京城裏最有名氣的戲班子開始敲鑼奏樂,賓客都是笑語盈盈,陪侍的群臣你推我往,觥籌交錯之間,好一副氣氛融洽的皇家夜宴圖。

穿著高昌特色服飾的赫德站起身來,手裏握著滿滿的酒杯,向皇後皇帝頷首致意:“尊敬的皇上、皇後,我高昌的男兒近日能窺得□□盛世風采,實在很是榮幸,我赫德在這裏,送上高昌二十四個部落的尊敬與祝福,願塞北草原與南奚大國世世代代,永修於好!”

他身旁的寶音也適時地起身舉杯,重覆道:“願塞北草原與南奚大國世世代代,永修於好!”

皇帝正是盛興,爽朗的大笑起來:“好!”

一時間兩國主賓盡歡,天際星辰熠熠閃耀,群臣皆遙遙舉杯,恭祝中原與塞北永結同好。

酒過三巡,寶音扶住額頭,有些暈眩的樣子,赫德察覺到她的異樣,便悄聲詢問狀況,寶音正要搖頭,卻被上座的皇帝發現了動靜,問道:“大王妃可是身子不適?不若讓侍女扶你下去歇息片刻罷。”

既然皇帝發了話,寶音便沒有推托,向著赫德點一點頭,便跟著服侍她的宮女離開了宴席。

蘇景宸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面上仍掛著笑,與對面的赫德王子對視一眼,仰頭飲盡杯中醇香。

離戲臺子遠了些,耳邊就落得了不少清凈,夜間的涼風拂過來,將方才染上的一丁點酒意也吹得沒了影兒,寶音停下步子,對身後的宮女道:“我想在這太液池邊走一走,你去別處待著,不要來打攪我,過上半個時辰再來池邊找我。”

宮女卻有些為難的樣子:“可是.......”

“什麽可是?”寶音斜睨她一眼,帶上些盛氣淩人的氣魄來,“我堂堂高昌大王妃,難不成還會在你們南奚的宮廷裏面走丟了?”

“奴婢不敢!”

宮女說著就要下跪磕頭求饒,寶音皺眉,揮手將她斥退。

相比於對岸的熱鬧非凡,這邊的宮殿像是落入了沈睡一樣,沒有摧殘的華燈高照,整個籠罩在寂靜的夜色裏,像是離群索居的孤獸,沈默不語。

寶音望一望池邊那個窈窕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擡腿往前走去。

“來了?”

聽見身後動靜,紫菀並未轉身,只凝望著泛著漣漪的池水。

“嗯。”寶音走上前來,與她並肩站在一起。

紫菀突然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仔細打量著半年不見的寶音,原先滿頭的發辮已經被拆散重新盤了起來,東鄯的紅衣已被黑蘭二色為主的高昌服飾所替代,深陷的眸子依舊,高挺的鼻梁也一如從前,只是整個人身上煥發出來的,已不是從前恣意妄為的灑脫與豪邁,更多了幾分風雨的沈澱。

“在草原上過得怎麽樣?赫德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寶音搖搖頭,補充說,“草原上很好,可以看落日,還有大鷹,草原上的人,都擅長歌舞,每天的夜晚都是熱鬧非凡,草原上有很多牛羊,晚上可以躺下來,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

聽著這般動人的描述,紫菀不由得感嘆道:“真是好美的一幅畫卷,若是有機會,我也想去草原上看一看那樣的風光.......”

“若真有機會,我會邀請你來做客,我想...赫德也會很樂意。”

紫菀笑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道:“好,若是承諾,日後就不能反悔了。”

寶音看著紫菀在一旁不勝歡欣的模樣,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耳畔響起的笑聲,卻像是一種諷刺,愈發刺耳起來。

終於,她再也維持不了表面上的若無其事,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焦躁與憤怒,只是一轉身,方才靜沈的眸子裏已經變作了熊熊燃燒的怒火,她盯著紫菀,眼神像是剜刀一樣,想要刺中她的心肺。

“事已至此,我是學不會和你一樣的強顏歡笑,念曦都已經去了,你卻嫁給了殺死他的人,還過得這樣快活,慕紫菀,你的心是什麽做的?念曦為你做了那麽多,你究竟有沒有想要報答他,哪怕只有一點點?”

接二連三的發問,逼得紫菀一退再退,他們三人之間的感情糾葛,紫菀自己尚且理不清,此時更是啞口無言。

卻不料她的無言以對愈發激怒了寶音,她伸出手來就在腰間摸索,卻一直找不著長鞭,這時才想起來,她已不是東鄯的寶音公主,而是高昌的大王妃。

寶音停下動作,只低著頭,單薄的雙肩抑制不住地顫抖,像是在極力容忍著什麽。

紫菀有些慌亂,論及如今的狀況,怎樣想都是她辜負念曦在先,寶音說得對,她實在是個自私自利的女子,將念曦含著捧著的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呈給她,卻被她棄之如敝履,念曦為了保護她中了埋伏,屍骨未寒,她卻已經站在了蘇景宸的身邊.......

正當紫菀被寶音的話語擊中,陷入自責的情緒時,原本低垂著頭像是在壓抑憤怒的寶音卻突然很是擡起頭來自嘲地笑了兩聲,眸子裏的怒火都被淚水撲滅了。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指責你。”

紫菀看著表情突變的寶音,不知該如何回應,只看著她將頭扭向一邊,聲音壓抑而顫抖:“南夏交戰的時候,赫德曾提出要派兵支援夏邇,被我攔下了。”

像是沒聽懂寶音剛剛說了什麽,紫菀連著眨了兩次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

“我是一直喜歡著念曦,在那之前還向梭河婆神起了誓,無論如何,這份喜歡不可能是假的,”寶音吸吸鼻子,接著道,“可是,我不僅僅是喜歡著夏侯念曦的寶音,我更是東鄯的公主寶音,東鄯早已淪為南奚屬國,一直以來都是靠著高昌的庇佑才得以保全,赫德手中掌握著二十四個部落的兵馬和整個高昌的兵權,可是我什麽也沒有,我不能冒這個險。”

“去年除夕的夜晚,念曦和我一同站在高樓上看煙花,那時候,他告訴我,像我們這樣的皇室中人,一出生就背負著不可逃脫的使命與責任,若是做事情都只憑自己喜歡,卻不管國家和子民,是自私的表現,”寶音仰起頭來,看著初秋夜空裏閃爍的零星幾點星辰,兩行清淚仍是控制不住地沿著臉頰流下來,“這是他教會我的道理,卻被我學來置他於不顧,跟你比起來,我根本...連提起念曦的資格都沒有.......”

紫菀看著她如此哀慟,自己心裏也並不好受,於是試探著安慰她道:“念曦不會怪你的,國與國的爭鬥,不是借助外力就能反敗為勝的,王朝傾軋是歷史的必然,也是天定的命數,念曦和嬋玉姐姐尚且無能為力,你我就更是束手無策了。”

紫菀一面勸著,一面攬過寶音的肩膀,輕輕拍打著她單薄的脊背,“念曦走之前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我們都能夠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以他的性子,必然不願意看我們終日自怨自艾。”

寶音即便表現得再如何成熟,內心裏仍然是個孩子,聽了紫菀的勸說,漸漸止住了哭聲,又擡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瞧著她,抽噎著問:“真、真的嗎?”

她溫暖的一笑,握住寶音的手,道:“你若不信,我就帶你去問問嬋玉姐姐,念曦是不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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