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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看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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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了皇帝和賢妃出了含涼殿,轉身便有個丫鬟朝紫菀走過來,二十左右的年紀,說話很是沈穩:“奴婢是含涼殿的大丫鬟,見過慕良娣,還請良娣隨奴婢來。”

紫菀點一點頭,邁開步子隨她繞開正殿,轉過幾條回廊,入了後殿,那丫鬟立在門前,對紫菀道:“嬋玉公主性情不穩定,尤不喜見外人,良娣是否需得奴婢進去通傳一聲再——”

“不必了,”紫菀擺擺手打斷她的話語,眼中閃著幽寂的光澤,“我自己進去就好。”

丫鬟楞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忙替紫菀打起簾子,紫菀目不斜視,徑直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稍顯狹窄的屋子,比起宜春宮偏殿暖閣來說,實在小太多,一扇不足十尺長的梨木花鳥屏風幾乎擋去全部視線,能繞過屏風的空地只有小小的兩塊,屋子裏光線很暗,牗窗緊閉,也沒有明燭燈火,軟毛織就的氈毯雖然較為平整潔凈,卻仍能捕捉到之前杯盤狼藉的痕跡,紫菀走路很輕,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音,由是幾乎快要走到床榻前時,才被倚在床柱上的人察覺出來,衣著完好卻披散著頭發的女子似是受到驚嚇一般,一絲尖叫剛剛溢出口半分,就被紫菀阻斷。

她急急地喚了一聲:“嬋玉姐姐,是我!”

這一聲猶若驚雷,使得那女子身形重重一晃,險些從床榻上跌下來,她原本身形就十分瘦削,此時已經快要失了人形,與枯骨無異的一雙手緊緊握住窗欄,黯淡的眸子望過來,隱約有幾分不可置信的光彩,“你是...紫菀?”

紫菀不語,只是點點頭,往前邁了兩步,握住嬋玉冰冷且枯瘦的手,低聲道:“嬋玉姐姐,你受苦楚了。”

“同夏邇比起來,我受的苦楚又算得了什麽呢。”

嬋玉卻搖了搖頭,輕輕從紫菀手裏抽出自己雙手,交握放在胸前,起身朝昏暗的牗窗邊走去,白日裏紮眼的光線透到這屋子裏來卻只有三兩分,微弱地籠罩著嬋玉蒼白的面頰,以及她微微噙著淚光的雙眸。

“那一日,宮中大火蔓延,宮人們皆亂作一團,尖叫聲、驚呼聲、哭泣聲,一聲聲如同擂鼓一般,敲在我的耳側、我的心頭......我從未見過那樣混亂失控的場面,即便是拿出長公主的身份來,也壓不住任何一人......沒有哪一刻,會比那時更讓人絕望,即便是得知餘颯身死,也未曾將我擊潰過......可是,當四面八方湧進來身著南奚軍服的士兵,就是那些我們都以為會遠在邊疆的敵軍,他們卻侵入了夏邇的皇宮,將所有宮殿圍住,宮中在那一霎,徹底地安靜下來,不,或許說是死寂更為貼切,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灰白,衰敗得猶如夏邇永遠都不會到來的嚴冬.......沒有人吵鬧,沒有人哭泣,當麻木代替了恐懼,即便臉上濺滿了鮮血,也沒人會驚懼不已......”

“紫菀你大概無法想象那種場面,當那些你熟悉的臉龐,依次在你面前變成幹枯的死屍;當自小服侍你的宮娥和奶娘,拖著殘破的四肢哭喊著讓你快逃;當你自小玩耍和成長的地方,被你此生最憎惡的人一點點踐踏;當你失去了所有軟弱和堅強的力量,木然地站在那裏,看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一刻,你已不再成為自己,死亡也再成不了任何威脅,活著,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才是一種生死不如的折磨......”

“......後面的事情,卻也無甚可說,我以自己最憎惡的方式茍活到如今,被帶來敵國,被逼迫著要成為仇人的妃嬪......哈哈哈哈,命運弄人......”

嬋玉說著說著,慢慢停住,忽而又仰起頭來大笑,一面笑著,淚珠卻不禁自頰邊滑落,紫菀仍僵直著身軀坐在床側,望著嬋玉,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心口卻堵得慌,渾身上下,都被嬋玉的情緒所感染,難受的不能自已。

為什麽...命運待嬋玉念曦這般苛責?

為什麽...無辜的夏邇要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為什麽...操控這些事情的...會是蘇景宸?

紫菀仍坐在那裏,癡癡呆呆地想著,嬋玉卻已經止住了那樣駭人的笑聲,粗喘幾口氣,沈下聲音道:“母後被大火吞噬,父王走得也那樣倉促,就連念曦也......即便是再加上我,夏邇也終究難逃南奚的魔爪......不論再怎樣為父王母後抱怨,為自己和念曦可嘆可悲,都不及一整個夏邇消逝在這世間的苦痛......”

“那是我自小成長為人的地方,是我的祖輩們代代生活的故土,是我父王母後心心念念想要守護的瑰寶,也是所有夏邇子民寧可拋卻頭顱灑遍熱血,也不肯背棄的一切!”

她握手成拳,緊緊抵在胸前,灼熱的目光中藏著此生全部的信仰,字字清晰,且帶著任何人都難以沖破的堅定力量,那是自小培養起來的熱愛,是生來作為一國長公主所肩負的責任,早已經深入骨髓,根植於心,任何風霜雨雪都無法打破。

這,就是嬋玉。

是紫菀與她相識以來,視夏邇重於性命,家國一體的夏邇長公主嬋玉!

即便夏邇國滅,日後都將湮沒於歷史畫卷的塵埃之中,有些人、有些信仰,終其一生,都不會改變分毫。

紫菀知道,嬋玉總該有自己的計較。聽得她這一番抒發感慨,便該識得,嬋玉性情至剛,篤信如此,縱使咽不下眼前這一口氣,也斷然不會平白絕食已證得身家清白。

那樣,總太過愚頑。

紫菀起身,眸光與嬋玉交匯,此時此刻,言語已及不上一切,紫菀要說的,要勸的,自在嬋玉心中,穩當自如,已不必再勸,不必再說。

先前的瘋癲,大抵都是嬋玉裝出來給南奚皇帝看的,恐懼與驚疑不定乃是人之常情,縱使嬋玉再過冷靜,也不至於在這種時候表露出來。不論嬋玉日後作何打算,總都不願平添自身的疑惑之處。

只是,在離開含涼殿的時候,紫菀心中思緒千回百轉,偏又聽得嬋玉在身後哀怨婉轉地吟誦著詩詞,斷斷續續,仿若風中飄擺不定的柳絮一般,輕飄飄沒有任何重量,喑啞又低沈,叫人聽來不無悲嘆,不無惋惜。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幾曾識幹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垂淚對宮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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