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廂內鋪著軟墊，掛有珠簾，設有熏香，一旁的小案上有糕點茶水，甚至還有文房四寶、刺繡物什，可見這楊府中的下人為了討好未來的十三姨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生怕她在馬車中被悶著。

紫菀一直倚著車壁沒有說話，等到馬車過了城門走了幾步，才突然開口喚道：“我無聊得緊，你來研磨，我想寫幾幅小字來消遣消遣。”

她微微側著臉，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小丫鬟和車廂外的男子聽清，圓臉丫鬟連忙過來拿起一方墨錠認真研起墨來，她剛剛研了兩下就被紫菀叫停，紫菀一臉不耐煩道：“研磨不是你這樣研的，你將硯臺給我看看。”

小丫頭很是乖巧地將墨錠放下，低著頭將硯臺雙手奉上，紫菀一把搶過硯臺，眼疾手快地敲向小丫鬟後頸，那圓臉小丫鬟一聲沒吭，身子便軟軟倒了下去。

紫菀扶著她倒在軟墊上，一面解開她的衣衫一面高聲罵道：“你這丫頭怎麽回事！我讓你研個墨你都不會！”

她將丫鬟身上石榴紅的小衫脫下來，又挑高聲音道：“罷了罷了，你去給我倒杯茶來！”

“哎呀！你怎麽回事！倒杯茶都會潑！”

紫菀罵罵咧咧地嚷著，一甩手揭開簾子，便見那男子一只手僵在半空，正是要掀簾子的動作，紫菀眉梢一挑，望著他道：“你們楊府的丫頭實在沒教養，不介意我先教訓教訓她罷？”

“不介意不介意，”男子忙不疊的點著頭賠笑，“您馬上就是楊府的十三姨娘了，主子教訓奴才，乃是天經地義。”

“那就好，我還以為我一介弱女子，會平白無故的被你們這些下人欺侮呢，既然你們對我畢恭畢敬，我便不會在楊老爺面前告你們的狀，你們覺得如何？”

“您說什麽都好，小的都聽您的！”

紫菀十分滿意的一笑，放下簾子回了馬車，男子默默揩一把額角的冷汗，心中嘆道，原來這十三姨娘這麽厲害，若得罪她肯定沒好果子吃。

於是打起精神來喝道：“你們可都伺候好了！這裏面可是楊老爺的心肝，再走半個時辰就到小苑了，屆時任務完成得圓滿，楊老爺自會賜你們金銀珠寶，可記著了？”

眾人紛紛應了，紫菀聽了這話，立馬加快手上動作，將二人衣衫換了過來，又將丫鬟頭上的簪飾取下來，打散了自己頭發，將那些頭飾亂七八糟地插在自己頭上，緊接著拿蓖梳將丫環的發式打理成自己原先的樣子。

一番忙碌結束，紫菀又高聲罵道：“我要吃的是棗泥糕，你拿蓮子糕給我做什麽？”

話畢，驀然伸出雙手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

臉頰火辣辣的疼，紫菀卻顧不上，只凝神等了一刻，並未見馬車外有何異動，便接著罵道：“你連話都聽不明白了嗎？”

只聽啪啪兩聲，又是狠狠的兩個耳光，車外的下人皆聽得心中一驚，陡生寒意，愈發低下頭去，不敢貿然幹涉，生怕自己觸了周小姐的黴頭，也莫名其妙挨上幾巴掌。

“你這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叫你離我遠些你沒聽明白？本小姐見著你就生氣！”

又是毫不留情的倆耳光，紫菀釵環散落，臉頰高高腫起，已然看不清原先模樣，她拿了一床薄褥蓋住那丫鬟，又坐在車中高呼一句：“滾出去！本小姐要休息，沒到楊府前誰都別來打擾！”

將幾縷亂發撥到眼前，紫菀咬著唇一言不發地後退兩步，背對著車門撲著簾子猛然一跳，狠狠地摔倒地上，將趕馬車的人都嚇了一跳。

男子也是一楞，朝著紫菀走了兩步，喚了一聲：“惠兒？”

紫菀擡起一張紅腫不堪的臉來，兩行清淚潸然落下，她的嘴角還滲著血絲，叫人既覺可憐又覺驚懼。

紫菀學著那女子嗚嗚啊啊地張口，指著自己一張慘不忍睹的小臉仰著頭看那男子，那男子被紫菀面貌驚嚇住了，退後幾步道：“好好好，不遠處是迶梁河，你便去那裏清洗一下罷，快些收拾，我們只給你一炷香時間。”

紫菀胡亂磕了幾個頭便要往河邊跑，卻聽得那個男子又壓低聲音囑咐了聲：“天黑路滑的，你自己也當心著點，莫掉到河中了。”

紫菀嗯嗯兩聲，趁著濃重夜色跑得遠了些，一直來到迶梁河畔，彎著身子四處尋找，好容易找到一塊可以挪動的大石頭，便費力將它往河岸邊上推。

“你好了沒有？”遠遠地傳來男子不耐煩的聲音，紫菀一邊賣力地推著石頭，一邊嗚嗚啊啊的應著。

忽然間嗵的一聲，石塊被紫菀推入河中，激起大片水花，幾乎將紫菀渾身淋濕，她咬著牙躲在另一塊巨石後面，等著馬車那邊的反應。

男子原本在同周邊幾個人插科打諢，陡然聽見這砰通一聲，又聽見嘩嘩水聲，不由得皺眉。

旁邊一個壯漢開口道：“不好，惠兒怕是落水了！”正說著便要往河邊走去，剛邁開腳步便被那領頭男子攔住，“你做什麽去？那啞巴丫頭落水便落水了，關你我什麽事？楊老爺還在小苑中等著，耽誤了時辰咱們誰都別想活！”

男子惡狠狠的聲音嚇住了每一個人，他們靜默了一瞬，立馬重新啟程，仿佛那個丫頭的落水，對他們來說就像是踩死了一只螻蟻一般，哪怕這個丫頭，是跟他們一樣，從小在楊府中長大，朝夕相對一起做工的人。

待到馬車漸漸去得遠了，紫菀才從巨石後邊顫著身子站起來。

她的風寒原本就未痊愈，此時衣衫又盡被河水澆透，初冬的河水已是寒意滲人，叫她單薄的身子難以承受。面頰紅腫不堪，疼得難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遲遲沒有掉落下來。

紫菀雙手擁著自己的肩，一步一步地往戶城城門走，她的心中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湧起一陣陣的蒼涼之感。

寒風刺骨，夜色沈重。紫菀凍得嘴唇發白四肢僵硬，麻木地邁著步子，覺得身體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爹爹，娘親，三哥，四姐，我好想你們，你們為什麽要把菀兒獨自一人留在這孤零零的人世間？

這裏好冷，這裏的人都有許多旁人看不透的心思，這裏沒有你們，也沒有菀兒的家......菀兒已經沒有家了......

紫菀身子越來越沈重，眼前朦朦朧朧，腦中也是迷迷糊糊，她覺得渾身都難受得緊，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終於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喃喃自語道：“爹爹，娘親，你們來接菀兒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