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如潮，不受控制，然而兩個劊子手就像什麽也聽不到。

他們對我，視而不見。

“阿……九……阿，九……”七哥哥偏了偏頭，面無表情地喃喃重覆。

熟悉的呼喚直念到我的心肉裏去，哭聲撕裂蒼穹，翠都沒人敢出聲

長哥哥的寬袍，為我擋住了移不開的視線。他俯身附在我耳際呢喃：“走吧……”

我攥住他的衣領，粗魯地撕扯：“你讓他們停下來！！我求求你們！！不然一刀殺了他也好！”淚又模糊了雙眼。

長哥哥邁步向前，彎下身子，抱住我，：

“九妹妹，走吧，我們什麽也做不了……”他的話如同落在我心上的錘，我何嘗不知道無人能救他？可是……

“在他的身體潰爛化為白骨前，不能死……”

我感到無盡的絕望，將哭得潮濕的面龐深深沒入長哥哥的胸膛。雨咂在後脖頸，刺痛而冷。

攥緊他袍子的手心，出了血。可那痛，怎敵得上七哥哥此刻的萬分之一。

長皇兄抱我，穿過人流。竊竊的低語飄入耳中。

對於天生具有靈力的人來說，這竊聽技能，連靈術都談不上。

“七皇子怎會殺死自己的母親？”

“你當真不知道七皇子不是殿下的孩子……？”

“？！”

“王妃入宮前就已有身孕了，是殿下害了七皇子的生父，才得以娶她入宮中。”

“那七皇子也不該殺生母啊！”

“他是要刺殺殿下！卻沒想到王妃奮不顧生擋下一刀！要不殿下怎會下令全國為王妃悼念？她死得多晦氣！”

……

註定嗎？

混蛋！！！！！混蛋！！讓哥哥回來！讓我哥哥回來！！！讓母妃回來啊……

那些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已無力阻止它們的肆意侵入，淚流滿面。

“九妹妹，不要聽了……”長哥哥阻止了我的靈力匯聚，甚至做得不動聲色，他什麽時候發覺的？他是靈術師？

“長哥哥，怎……怎……”英俊的少年打斷了我：

“墨雪……即日起，我便是你的監護人了……”

“……”

監護人？

何不讓我亦死去？

小安

如果我的生活因有長哥哥作為監護人憑添轉機，也只能算是笑話……

他自帶我回宮，一直對我不聞不問。且時常外出，十天半個月也不回來。

宮殿越發像個束縛我的牢籠。

我住在長哥哥的偏殿，他不在時，這裏就無人問津，每天能有人記起及時為我送來食物就已不錯。

偶有去花園裏玩耍，連服侍皇族的宮裏人，也唯恐沾染晦氣，避之不及。

偌大的王城裏，沒有我的容身之所。除了長哥哥的宮殿，幾乎所有的宮殿對我來說都是禁足，母妃的死，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自從回到王城裏，我沒有一天不做噩夢。整夜整夜被驚醒，除了抱著被子，縮在床腳，邊哭邊苦等天明，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

可長哥哥回來後，他除了允許我自由出入他的書房，給我一本本修習靈術的書，幾近不跟我說一句話。我想，若不是因為我和他同在筧婆婆門下修習靈術，或許他也不會收留我這個被人唾棄的不幸存在。

只有筧婆婆，也只有她，才會管我的死活，若非我曾無意間見過她背地裏給錢，讓宮女們好生照顧我。我都不知道還要如何在這宮裏生存。再沒有一個人，能夠令我敬重至此。

只可惜，筧婆婆幾乎沒有正當理由來長哥哥宮殿探望，多數時候，為掩人耳目，她悄悄前來，囑托了宮女又悄悄地走，斷然不敢像曾在蓮花山結界那樣，每日結束公事，都來教導年幼的我。

回王城，便意味著長大，所以，她作為師傅的職責，也算早該結束。

如此孤孤單單，在長哥哥形同虛設的庇護下，整整過了三年，那是艱苦的三年，只有書本與無休止的靈術修習。我深知，修好筧婆婆親授的靈術，就是對她老人家最大的回報。也唯有靈術，不會嫌我晦氣。

如若不是他的出現……我以為我將度過這麻木的一生，他是——我唯一的的夥伴小安。

小安乃禦用廚房廚娘安嬸的兒子，年紀稍長於我。那時候的他，在廚房裏甚是突兀，誰不曉得那是個女人組成的天下。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在王城外生活過六年。

小安擅長園藝，在廚房圍墻外栽種許多漂亮花草。初遇時，他就站在那一片鮮艷的綠裏，讓人有種錯覺。

我驚訝於嚴肅的宮殿，會有這樣的世外桃源（其實是禁足王城禦花園，不曾見過）。

小安看到我，就瞇起了眼睛，然後擡起右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呆立了片刻，才慌忙半跪給我行禮。

我有些神思恍惚，這才想起，自己多少也算是皇族，即便在母後父王面前擡不起頭來，但在仆人眼裏，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小安是第一個，沒有因為我的晦氣，而悄悄繞開的人。

廚房門口喚小安進去幫忙的安嬸，擡頭的剎那，也瞧見了我，她驚叫起來：“哎呀，九公主怎到我們這裏來了！”嘴上這麽說，但她眼裏卻是掩不住的憐惜。我幾乎要忘記這種溫暖，還以為一輩子也不會有人這麽對我。

安嬸的語氣，並非主仆，興許早聽說過我年幼喪母，便不由地爆發母性。她喚我進廚房裏，拿了些要送往六姐姐宮裏的點心偷偷塞與我，還悄悄叫我不要聲張，避開旁的廚娘們，推著我出去，柔聲問我：“公主賞臉，讓小安帶殿下去玩吧。”

原來他叫小安，小安小安。

我是多久不知道孩子還有玩性了呢，聽聞安嬸這麽寵溺我，都有些歡呼雀躍。

小安領了我去廚房後的菜園，跟著他踏過松軟的泥土，穿過綠油油的菜田，爬上小山丘，我驚呆了！

這後面沒有堅硬冰冷的圍墻，也沒有大理石砌的地面，而是一條泱泱流淌的小河。河灘上躺著圓潤五彩的卵石。天空澈藍，仿佛滴得出汁液，雲彩白若羊脂玉，空氣裏彌散青草和果實的芬芳。遠處山坡，一幢小房子，裊裊升騰炊煙。

我驚訝地張開嘴巴。向來不容易被美景俘虜，此刻卻禁不住誘惑，急著就要邁步跳下去，卻被小安一把拉住。

“公主殿下且慢，想什麽呢？”他溫和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來。“啊？”望著他滿含笑意的眼睛，頓時不好意思。

“殿下可知道，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是住在那樣的地方，甚是美好……”我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由悵然，老早就在書裏讀過，又或許，若我不是這王城裏的孩子，就不至於變成這樣。

有哥哥，有爸爸、媽媽，還要養一只名叫阿茶的小狗。

“外面好玩，對麽？”我忍不住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以為小安會像曾聽過我這話的宮女一樣，不屑於我的不知滿足，誰不曉得宮中被人侍奉且衣食無憂的生活是好的，比起在外為生存奔忙勞碌要幸福得多……但小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他用的不是那種略帶嘲諷酸溜溜的語氣：

“外面比這裏好啊！不像宮裏寂寞。”他眼角蕩起一絲溫柔，就像看到了天邊的奇跡。“公主殿下可知道？每年這季節，我們鄉下的孩子都泡在河裏摸魚，摸到了能去集市上換芙蓉糖，可常常是，男孩子們到最後就打起水仗來了啊，你不曉得，到了興頭上，我們還把岸上洗衣服的女孩也拖下水哩……”那是怎樣的情景呀？我從沒有同他人一起玩耍的經歷，只能憑借想象。

“到了秋天，我們就去給宮裏送貢果的木伯伯家裏，偷他家的果子，木伯伯孫女眼尖，看到我，就拼命喊爺爺，然後我擄來她，捏她臉，哄她說娶她回家不給飯吃，她就嚇得擺手求饒，那樣子真叫人喜歡！！”說著，小安順手輕輕捏了我的臉頰，等他回神，才大驚失色，立刻跪地求饒，我慌忙拉起他來。

“沒，沒關系呀……”臉頰早就燒得一片通紅，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他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卻也不敢多問。

我們一直如此，直至天黑，他講述那些鄉下的趣聞，我愛聽，星星也一顆顆升起來。

被他牽了手，送回宮去。他的掌心有薄而硬的小繭塊，可是好生溫暖。

來日清晨醒來，我在窗臺上發現了花，插在牛奶瓶裏，雖然簡拙，可這花兒我認得出，是小安花圃裏的。顧不及洗臉，便匆匆找他，敲開廚娘居住的院子，小安被我的到來嚇了一跳，同時，還在睡夢中的宮女們也一陣騷動。

我想，是我魔怔了，太害怕眼前的快樂僅是場夢，害怕夢醒時，我又被丟進那個暗無天日的寂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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