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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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一)

浴紅衣被押送到密室後,桑滿雲便直接去見了新皇朱棣,武當峨眉、蒼翎山莊、聚賢門、淩風派等主要人物都匯集在此處。

“喲,我們的大功臣桑少俠回來了。”封鼐,蒼翎山莊莊主率先迎上去,“若不是桑少俠一心為國,大義滅親,我們哪能這麽輕易就把浴紅衣抓住?”

桑滿雲心裏厭倦應付這些人,然而嘴上敷衍的好聽話還是說得一絲不差。這項本事,可都是在他初出江湖時學來的。

“是啊,桑公子,”封鼐之子,封綠揚接道,“等到你當上了武林盟主,你可要記得我們大家的功勞啊。到時候,珍瓏局的資料……”

“封公子想多了,武林那麽多前輩,盟主之位哪輪的上桑某?桑某不過是湊湊熱鬧罷了。桑某相信,無論在座哪個成為武林盟主,都必定會瓦解珍瓏局,並將其中資料銷毀,不會再讓武林各路惶恐了。”

不過這些,桑滿雲都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他早在暗中與朱棣達成協議。事成之後,珍瓏局會一並歸於新建的朝廷信息網,東廠之中。

這些事,朱棣沒有告訴朱高煦,但是朱高煦卻怎麽不懂這些權謀?目光投向桑滿雲,他暗哼兩聲,轉身欲走。

走到門邊,卻被桑滿雲叫住。“皇帝陛下為我等設了酒宴,漢王不一起過去嗎?”

“不了,本王生來癖性不好,怕受不了你們那烏煙瘴氣的地方。何況,小豆適才托人邀本王過去,本王得先行一步了。”說罷,朱高煦打開門,本想摔門離去,但又怕拂了朱棣的面子,只得將心中的憤懣暫且放下。

望著朱高煦的背影,桑滿雲面上仍是淺笑,只有袖中握起的拳頭出賣了他的心情。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月亮已經從最高處開始往下移落。

本是睡覺的時間,但心頭那一股隱憂,總讓凡小豆覺得不安。尤其是當朱高煦告訴她,浴紅衣被朱棣囚禁了以後。

“砰!”屋門被一把大力推開,於夜深人靜時顯得尤為懾人。而凡小豆站在床邊,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她知道,他今晚必定會來。

“小豆。”他從背後將她摟住,渾身上下充滿了熏人的酒味兒。“我想你了。”

若是以前,凡小豆一定會厭惡地把他推開,但今夜她沒有。她只是淡淡地說:“滿雲,你醉了,回去睡吧。”

凡小豆的冷淡果然觸怒了桑滿雲,事實上,把浴紅衣抓起來,雖是他想要的,卻也是他不願做的。他很不高興。松開凡小豆,他道:“你讓我回去,卻讓朱高煦過來。凡小豆,你行事是不是太不檢點了?”

深知桑滿雲因覆仇而扭曲了本性,他的殘忍與無情,凡小豆越發看透了。沒有任何情緒,她只是雲淡風輕地解釋,“我和漢王沒什麽。”

然而,桑滿雲卻強行扭過她的身子,逼她面對自己。他的眼睛因為醉酒而顯得朦朧氤氳,“你跟朱高煦沒什麽,那麽你跟浴紅衣呢?嗯,珍瓏局的雲門主使?”

聽到桑滿雲的話,凡小豆的瞳眸驀地一亮。“你……說什麽?”

“哼,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你和浴紅衣,是把我和葚兒當傻子耍嗎?”桑滿雲放開凡小豆。

“在溫陵城,雲門主使把調查黑影的信件交給浴紅衣,浴紅衣再轉交給我的,卻是他親手謄寫的一份。顯然,他並不想讓我認出雲門主使的筆跡。只不過那時,我還沒有想明白。只是現在回憶起來,才覺出當時已有了蛛絲馬跡。”

凡小豆直直地盯著桑滿雲,“那麽現在的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桑滿雲揉了揉眉心,似乎也並不想隱瞞她。“燕王身邊的一個妃子,是你們珍瓏局的人吧?她雖然小心謹慎,但又怎能鬥得過老謀深算的燕王?燕王派人截下了兩封她寫給珍瓏局的信件。其中一封,就是給你,雲門主使竇筱璠的。”

“你們把璇兒怎麽樣了?”凡小豆的語氣平靜,但手指卻微微有些顫抖。

冷哼一聲,桑滿雲面無表情地說:“還能怎樣?燕王拿她餵狗了。”

“桑滿雲!”凡小豆沖上去,揪住桑滿雲的衣襟,怒不可遏,“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你們怎麽忍心?”

面對凡小豆的質問,桑滿雲只冷眼看她,冰冷的目光中仿佛有無數柄利劍,刺向凡小豆的心頭。

呼吸一窒,凡小豆傷心欲絕,她緩緩松開了手。“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珍瓏局的雲門主使。但我並不是紅衣派到你和葚兒身邊的細作。事實上,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要來和你們一起,是我自己要來的。”

“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你和葚兒了。在死人島,我時常會過去,向紅衣匯報任務。我看到過葚兒練劍,她很辛苦,也很勤奮,還有對誰都冷淡的浴紅衣,卻對她好得過分,對你也是。你說的沒錯,曾經的我,是喜歡過浴紅衣。”

桑滿雲望著凡小豆,聽她說話。

“我從十三歲起就跟在浴紅衣身邊,父母早亡的我,是他一手帶大的。也是他,替我從我的舅父那裏奪回來了竇家的財產,是他教我經商,還把珍瓏局的人手撥給了我,替我照顧生意。他教會了我很多,可以說,除了我的生命和我的名字,其餘的一切都是他給我的。這樣的浴紅衣,我憑什麽不喜歡他?憑什麽不愛他?”

凡小豆的眼中,淚光盈盈。

“可是後來,因為浴紅衣的失算,桑葚被白斑豹抓傷,他的自責與傷心,讓我不得不承認,桑葚在他心中的位置,根本就不是我能抵得上的。桑滿雲,你以為就只有你最聰明嗎?”凡小豆朝桑滿雲走近一步,“其實葚兒也知道我的身份,她曾問過我,我也坦白地告訴她了。還記得用白斑豹測試的那一次,她失敗了,浴紅衣沒有帶她出島,這一直是她的心結。我便把浴紅衣真正的心事告訴了她。”

聽到凡小豆的話,桑滿雲似乎一時間難以接受。“葚兒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凡小豆點點頭,“滿雲,是你的心思太重了。你大可以不必這麽辛苦地去查實我的身份,如果你問我,或者浴紅衣,只要你問了,我們就會告訴你。對於一直以來的隱瞞,我很抱歉。但這一切都並非刻意為之,只是珍瓏局辦事一向如此。”

“我從來沒有把你和桑葚當做情報一樣告訴浴紅衣,唯一的一次,是你陷入□□客的紫香鈴鐺陣,負了傷,我才派密使去通報浴紅衣,叫他來救人的,只有那一次。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應該相信浴紅衣,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原來是這樣……”桑滿雲聽完凡小豆的話,這才恍然大悟,“我一直以來都做錯了。小豆,對不起……”桑滿雲傾身摟住凡小豆。

環手抱住他,凡小豆心中平靜了幾分,“沒關系,我們偷偷去把紅衣放出來,這樣呃……”

凡小豆突然說不出話來了,眸中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更加憂傷,而絕望。

她的背上,插著一把明亮的匕首。滾燙的血液,沿著刀刃慢慢流淌,滑落,落在她指尖的玲瓏骰子上。

桑滿雲緩緩閉上眼睛,他似乎也不忍心看到這一幕。他開口說話,語氣邪肆,完全不像當初那個白衣純凈的他。“小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你是個太聰明的姑娘,浴紅衣又是個太厲害的人,對於你們的欺瞞,我無法原諒。”

“這就是你要殺我的理由?”凡小豆咬牙,一把推開他。他盯著桑滿雲的眼睛,卻絕望地發現其中並沒有太多難過。

他吸收烏閻羅的黑暗力量練功,同時也吸收了烏閻羅的黑暗之心,他變得冷漠,無情,狠毒,決絕。

嘴角,勾出一絲淺笑,似是嘲弄,似是認命。

“你笑什麽?”

“滿雲,其實你根本就知道,我沒有騙你,對不對?你要殺我,是為了得到我體內的帝如來石吧?”凡小豆擡眼,冰冷清透的目光攪得桑滿雲有一剎的心慌。

“很顯然,烏閻羅帶給你的力量,對你的身體反噬太大,而且你無法把控這份不穩定的力量,你不知道它何時就會消失。現在的你,迫切地需要得到帝如來石中的神藥,來提高自己。你有六個門派的帝如來石,可是其中沒有一個可以找到神藥,所以你肯定,藏有神藥的帝如來石,是被墮傾城盜走的峨眉派帝如來石,它就在我的體內。你需要它,所以你才要殺我。”

“你要殺我……”凡小豆伸手揪住桑滿雲的衣襟,語氣充滿了絕望。

桑滿雲抱著凡小豆,將臉貼在她的臉上,心痛地呢喃著,“小豆,你果然是冰雪聰明的好姑娘,不愧是我桑滿雲愛上的女子。”

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凡小豆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她哽咽著說:“滿雲,原來你愛帝如來石,甚於愛我們的孩子。”

“孩子?”桑滿雲驚訝地看著凡小豆,“你說,你有了我的孩子?”

凡小豆點頭,淚水更加泛濫了。“只可惜,現在沒了……你知道嗎,紅衣說,他是孩子的幹爹,他會重新建造一座顏家堡給他當生日禮物。可惜……”

看著凡小豆晶瑩的淚水,從胸口溢出的鮮紅的血液,桑滿雲忽然清醒了,他顫抖著望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把刀□□了小豆的胸口。他變得慌張起來,“沒有可惜,小豆,我會把你治好,孩子……我們還會有的。”

搖搖頭,凡小豆絕望地說:“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了。”

力氣仿佛一點一點被抽空,凡小豆無力地低下頭,看著指間戴著的玲瓏骰子。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不知。

元時的紮牙篤王爺過於渴求皇位,曾欲謀逆刺殺當時皇帝。河琭王妃不願見他一錯再錯,便打造了一副鑲嵌紅豆的白玉扳指,希望可以喚回紮牙篤王爺的理智和真心。後來,紮牙篤王爺確實沒有再行過謀逆之舉。

世人皆以為,是河琭王妃成功地勸服了紮牙篤王爺,王爺收斂秉性,最後與王妃安穩幸福地生活。

其實他們都錯了。

清平樂後來告訴了她之後的故事。

即使看到玲瓏骰子,也沒有喚回紮牙篤王爺的心。河琭王妃不想他一錯再錯,就揚言如果王爺造反,她就會去向朝廷告發他。

因此,王爺在急怒之下,殺了河琭王妃。而河琭王妃在死前,拼著她全部的力氣,也殺死了紮牙篤王爺。

曾經羨煞旁人的伉儷夫妻,最後的結局,卻是同歸於盡兩相負。想來,怎能不感傷?

“小豆,小豆……”耳邊,響起了桑滿雲焦急的話語。

凡小豆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懷裏輕輕地說:“滿雲,你能吻我一下嗎?我好想你。”

聽到凡小豆的話,桑滿雲不顧她唇上的血跡,低頭吻了上去。他瘋狂地掠奪著她唇齒之間的味道,任血腥與芳香在口裏蔓延。

良久,他擡起頭,溫柔地凝視著凡小豆,“小豆,我帶你去看大夫。”他想站起來,可是卻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猛然間醒悟過來,他神色詫異地望向凡小豆。

凡小豆微笑,“我知道明天就是武林大會,我不想讓你去。所以,我在自己的唇上抹了迷藥。這樣,你明天就去不成了。滿雲,好好地睡一覺吧,你很久沒有安心地休息過了。”

淚水終於從桑滿雲臉上滑落,他望著凡小豆,眼中充溢了紅紫色的血絲,“小豆,給我解藥,我得帶你去看大夫,你的身體……”

冰涼的手指,替桑滿雲將鬢邊的發絲捋到耳後,微笑仍然浮現在凡小豆臉上,但她卻再聽不到桑滿雲的聲音了。

遙記那年,花瓣飛舞,落雨瀟瀟,整個溫陵城都被覆蓋上了一層冷意。

她成為一個只知道偷東西的,臟兮兮的小乞丐,剛好一年。那次失手被發現,她被一對兇狠的夫妻追著打,他們手裏舉著木棍,還放出了一條兇狠的狗。

那時候的她,瘦小而遍體鱗傷,饑腸轆轆的她,摔進水坑。狗已經撲了上來,她以為自己就會被咬死。

可是她沒有死。

擡起頭,雨水順著額頭流進眼裏,氤氳的春霧中,她看到那一袂如血紅衣。

從此以後,時間停擺,光陰止步。那最初的畫面,也成為了定格她這一生,最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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