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二)

關燈
第十七章(二)

桑葚睜開眼睛。

被罩在一層透明水晶中的玲瓏塔殿,被黑夜暗淡的海底世界,只有枕邊的伽藍誅罪大法螺,閃著幽藍幽藍的光。

一抹身影從窗邊飛過。

“誰!”桑葚披上外衣,破窗而出,朝那抹身影追去。

玲瓏塔殿共有十八層,中以雕有長生天的螺旋梯連接。阿木爾帶她走到第十七層,就不肯帶她上去了。

但那抹身影卻爬上了第十八層,在水光的波動下,仿佛森白的幽靈,桑葚一時有些心慌。

不會是真遇到鬼了吧?

這麽一想,腳步就不免遲滯,跟丟了那人。待她回過神來時,已身在第十八層大殿了。

原本以青銅鏈子封鎖的大門,此時卻只輕輕一推就露出了小縫,桑葚鉆了進去。

與下面十七層精致詭異的裝潢不同,出現在桑葚眼前的,是一片極度寬闊的殿堂。中央有一尊巨大的青銅九鼎,四個角落分別擺放著一座金爐,金爐中的火焰灼灼燃燒。殿前,放著一把虎皮寶座,背後的墻面上,刻著一個大大的“元”字,以及一首四言詩。

蒼天已往,黃天當立。

元王雖死,元神在世。

不明不滅,不生不死。

信者則昌,逆者則亡。

若是常人看了,定然會被嚇到。但桑葚不會,她從來都未在意過元蒙明朱,對她來說,這有什麽分別呢?都不過是一個王朝而已。

此時桑葚心裏異常清晰,那人是特意引她至此。會是誰呢?他或她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難道玲瓏塔殿之內,除了阿木爾,還有她認識的人不成?

繞著虎皮寶座轉了一圈,桑葚在寶座後面發現了一行字:

博爾濟吉特·坤帖木兒

她記得這個名字,他是流亡在漠北的蒙古大汗,可他不是幾個月前死了嗎?

不對,桑葚想起來了,阿木爾曾說過他是元人的首領,那他和坤帖木兒又是怎麽回事呢?

手指在刻字上細細撫摸,憑借深厚的內力,桑葚察覺出寶座之中另有玄機。

好久沒用少林的金剛指,桑葚用時,還有些掌握不好火候。挖掉刻有“博爾濟吉特·坤帖木兒”的一塊,桑葚驚訝地發現裏面有一塊靈牌。

兄長賽罕之靈位。

桑葚想,阿木爾把兄長的靈牌放到裏面,是對他的一種尊敬與懷念吧。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使用金剛指的內力還殘存在手上,桑葚一時不慎,竟然把靈牌掰斷了。

“呀!”桑葚咬住自己的手指,滿臉驚恐。糟糕,要是被阿木爾知道她弄斷了他哥哥的牌位,他非掐死她不可。

怎麽辦,怎麽辦?

桑葚著急地跺腳,卻不意料一折紙從靈牌裏滑了出來。

“咦,這是什麽?”桑葚撿起紙,想看卻又不敢看。掙紮了一會兒,決定把它塞進靈牌裏。在塞的過程中,她卻無意瞄到透過紙背的兩個字:‘顏’和‘堡’。

桑葚心中起疑,不會是顏家堡吧,可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捏著紙的手漸漸握緊。

海底的夜漆黑如許,山頂的夜也如此寂寥。

密室裏,浴紅衣蒙著眼睛,身體被綁在十字銅柱上。這樣的狀態,浴紅衣算算,已經持續一個月了。

那個人,應該就要來了吧。

“咯吱——”木門被從外面推開。

浴紅衣聽到他的腳步聲,“你來了。”

聽到浴紅衣的話,那人笑笑,“紅衣,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久才來嗎?就連剛才,我也是在門外徘徊了半天才敢進來。我就是害怕你對我說‘你來了’這三個字。紅衣,我們那麽好,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你。”長久的疲憊,浴紅衣的嗓子有些沙啞,“在我想到是你的那一刻,我也確認了,這個人就是你。”

“知道是我的時候,很難過吧?畢竟是被自己這麽信任的人背叛。”

緘默無言。

很長時間以後,浴紅衣才嘆息道:“我是很難過,但不是為我自己難過,而是在為葚兒難過。”

蒙眼的黑布被解下,浴紅衣睜開眼睛,還好密室裏只有一根紅燭,光線不至於刺眼。

面前,仍是最熟悉的那個人,即使到了此時此刻,浴紅衣也不覺得他陌生。

桑滿雲仍是一襲落拓白衣,仍然擁有從前那般磊落氣質,因為他既不是小人,也不是惡賊。“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與江湖門派聯手抓住你嗎?”

“知道,你想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

浴紅衣明白,武林大會召開在即,江湖中人人都想得到這個盟主之位,桑滿雲也是。但他想要盟主之位,只是為了覆仇。

十年前,武林中有人無意間得知,煉成神藥的往生道仙,實際上是顏家堡的先祖。所以,他們推測,神藥很可能就藏在顏家堡。為了得到神藥,武林中漸漸滋生出一股勢力。這股勢力同盟,甚至包括了曾經的少林、武當和峨眉。

在一個夜晚,他們屠滅了整個顏家堡。當然,直到最後,他們也沒有找到所謂的神藥。

江湖同盟屠滅了顏家堡,他這個顏家堡後人,就偏偏要當上盟主,然後將他們一一瓦解,將他們徹底摧毀。

桑滿雲清楚,武林大會表面上要求公平公正,有能者居之。但實際上,它背後有勢力強大的江湖門派暗中操控,只有經過他們默許的人,才有可能最終得到盟主之位。

抓住浴紅衣,瓦解珍瓏局,幾乎是江湖中所有人想看到的。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手握權力的人,就越希望看到這一天。

畢竟,如果天底下有個人掌握自己的把柄,隨時隨地都可以把自己拉下馬,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滿身虛汗,天天生活在這樣的煎熬下,簡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所以,他出賣了浴紅衣,他把浴紅衣帶到了他們面前。這樣,在江湖人的心中,他就是居功至偉的大功臣。

但他們搞錯了一點。桑滿雲最多也就只是把浴紅衣帶到他們眼前,讓他們解解眼饞而已。曾揚言說過會殺他,簡直是放屁,他不過是要安撫那些人罷了。

“紅衣,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桑滿雲說道。

“但你是真心想瓦解珍瓏局,不是嗎?”浴紅衣看著桑滿雲,眸中一片清明。

桑滿雲搖頭笑笑,“果然還是被你給想到了。不錯,我確有此打算。待我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之後,我一定會教那些有負於顏家堡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到時候的武林,嘖嘖,或許會讓你看不過眼,屆時你一定會出來幹涉我的。所以,我剛好可以利用江湖勢力抓住你。我想,一旦沒有了你這個尊主,珍瓏局自然會土崩瓦解。”

浴紅衣自然明白桑滿雲的意思。

浴紅衣沒有了珍瓏局,就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廢人,即使想阻止他的作為,也沒有這個能力了。

“你就那麽確定,你可以打敗所有高手,然後當上武林盟主嗎?”

朝浴紅衣走近一步,桑滿雲的臉上露出莫名的笑容。“我自有我的辦法。”

燭火搖曳,映得浴紅衣的臉發出淡橙色的光彩。“你所謂的辦法,是指烏閻羅嗎?”

聽到浴紅衣的話,桑滿雲顯然一怔,而後他撫掌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敬如父兄的浴紅衣。居然連這個都被你發現了。不錯,在世人眼裏烏閻羅只是一兇物,但上天眷顧,讓我在無意間發現了它的妙用。”

當初為了對付烏閻羅,少林寺的了故大師特地給桑滿雲的璨飏殞息劍開過光。後來,璨飏殞息劍砍傷了烏閻羅,致使它重傷而逃。

連桑滿雲都沒想到,再見到桑滿雲的璨飏殞息劍時,烏閻羅竟會如此溫馴而親近。

他估計,或許是因為璨飏殞息劍是開過光的冰冷兇器,而最初束縛烏閻羅的冷瑪瑙,亦具有佛性。烏閻羅親近璨飏殞息劍,是因為璨飏殞息劍與它熟悉的“故鄉”相似。

機敏如桑滿雲,立時便存了留下烏閻羅的想法。縱使對那時的他來說,殺死烏閻羅簡直易如反掌。

浴紅衣道:“本應師父不是烏閻羅害死的,他是死於你之手。”

點點頭,桑滿雲供認不諱。“那時候烏閻羅力量虛弱,如果我不殺死本應,本應就會殺死烏閻羅。但我絕不能讓本應殺死烏閻羅,破壞我的計劃。所以,我殺了他。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吧。”

“你殺了本應師父,放走了烏閻羅,為了不讓珍瓏局的密使向我匯報,於是你殺了他們。”浴紅衣道,“別人無有可能知道珍瓏局密使所在,但你從小跟在我身邊長大,熟悉珍瓏局的人事布局,你想找到他們並不難。況且,珍瓏局密使如我左右手一般,我對你沒有防備,他們便對你沒有防備,根本不曾想過你會對他們下手。”

歸根到底,都是他這個尊主的失誤。

他從來沒有安排珍瓏局密使監視桑滿雲和桑葚,他們兩個的事,都由他親自負責。可他對桑滿雲和桑葚愛如親人,他從來沒有監視過他們,以至於桑滿雲就在他眼皮底下犯事,他也不知道。

珍瓏局的情報網是一環扣一環的,只要其中一個關節出現錯誤,其他人會立馬得到反饋,阻止錯誤的蔓延,保證情報的安全性與準確性。但這個縝密無比的網絡卻有一個最虛弱的點,那就是站在至高地位的尊主,即是他。

作為尊主,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信息,如果他出現了失誤,根本沒有人會發覺。等到可以發覺的時候,那時錯誤已經醞釀得太大了。

勾起唇角,浴紅衣自嘲地笑了笑。他道:“這次我被擒來,葚兒和鐘初年都不會輕易知道我的去向,因為你必定在燕王府的密使流中動了手腳。”

桑滿雲沒有說話,他默認了。對於此時的浴紅衣,他沒有什麽好隱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