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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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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

突襲遼兵分隊的作戰任務,這一批來自綠林的好漢們完成得很好。人數足足比他們多一倍的遼兵,最後都被他們打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好嘞,我們打贏了!”獨屬於秋老虎的太陽熾熱而刺目,每個人身上都被燙出了大紅斑,一碰就痛。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疼痛撕扯著他們的神經。但勝利的喜悅早已沖退了肉體的痛苦,這些草莽英雄們舉起手中武器,高聲歡呼。

將方天戟從兩個遼兵的屍體上拔出,韓嚴君黝黑的臉被血液噴濺,汗液混合著血液的味道,腥膻而刺鼻,然而這卻是真正英雄的味道。

方天戟被丟到地上,發出重重的響聲。韓嚴君轉身,移動著足有常人兩倍寬高的軀體,從草垛子裏扛出三大罐酒來,揭開紅塞子放到眾人之間,頓時酒香四溢。

“韓大哥,這麽好,還請兄弟們喝酒。”站在韓嚴君身邊,一個瘦得皮包骨,外號“潑皮猴”的男子,愉快說道。

韓嚴君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堅實的白牙,“兄弟們這些年跟著我,沒少吃苦受累。這份為大宋江山百姓付出的心意,韓某替兄弟們記著。大家連續幾日不吃不喝,今兒個終於把遼狗打跑了。這酒,自然該請。韓某先幹為敬。”

說罷,韓嚴君單手提起酒罐子,往嘴裏送了一大口烈酒。

“好!”見領頭的這麽豪爽,大家一齊鼓掌而喝。三瓦罐酒在眾人之間輪流傳遞,酒水從唇邊漫出,刺辣得皮膚生疼,爽。

這時,那潑皮猴又開口了。“誒誒誒,大家少喝點,意思意思就夠了,別真把酒喝光了。這酒可是韓嫂子親自為大哥釀的,你們要是喝完,大哥可得要心疼了。”

話一說完,潑皮猴頭頂上就落下了一個腦瓜镚兒,險些把他的頭蓋骨敲碎。

“大夥兒別聽他瞎說,使勁喝,喝到盡興,喝完了我才高興。”韓嚴君大聲說道。

被韓嚴君這麽一說,大夥兒喝得更加盡興了。人群中,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越過草垛,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一隊兵馬駐立在漫漫黃沙之間,繡有“大宋”字樣的令旗隨風拂動。

為首一人,頭戴紅纓帥盔,身披鑲赤金甲,面大而方,廣額疏眉,騎馬挺胸,英氣逼人。

此人正是北伐歸來的岳飛。

“韓嚴君和他帶領的隊伍,雖是草莽出身,但英武果敢,破敵神速,果如傳聞所言。”

張俊提馬上前,與岳飛並肩而立,“元帥是打算收服韓嚴君,為朝廷所用。”

沈目點頭,岳飛道:“吾正有此意。”

跟隨岳飛回到開封,韓嚴君被破格提拔為岳家軍的副都統,並且連他的兄弟們也一同被編制進入了他的隊下。

酒樓。

“看看你那一臉高興樣,不過是區區一個副都統,至於嗎你?”

被多年不見的好友潑了一盆冷水,韓嚴君倒也沒覺得難受。他心裏只覺得,能夠被自己敬仰之人欣賞,加入岳家軍,為朝廷效力,韓嚴君為此而興奮不已。

目光沈沈,秦會之望著韓嚴君,“嚴君,在岳家軍裏混有什麽好?不如你跟著我吧,我們兄弟倆一文一武一起打拼,一定可以將滿朝文武都控於手中。”

拾筷的手一滯,韓嚴君從秦會之的話裏聽出了什麽,然而搖頭笑笑,他刻意移開話題,“聽說你又加官了?”

聽韓嚴君問他,秦會之但笑不語,只從袖中掏出今早剛發放的皇榜,遞給他看。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韓嚴君一掌拍到秦會之的肩上,嬉笑道,“不錯嘛你小子。”

眉間浮起傲然一笑,細長的手指伸出,秦會之細細撫摸皇榜上朱筆寫下的,自己的名字。

秦檜。

從夢中醒來,桑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眼瞄到竈臺上的湯鍋,她淒慘得大叫一聲。“啊——完蛋了,湯一定都糊了。”

一邊用大勺攪拌著雞湯,桑葚一邊敲自己腦袋,她重重嘆了口氣。

每到冬日,浴紅衣的身子就越發得虛弱。本來想燉鍋湯給他好好補補身子,沒想到竟睡著了。

春雖已臨,但空氣裏還殘留著冬日的絲絲冷意。燕王是早已帶著大隊人馬離開北平了。他留下燕世子守衛北平城,而浴紅衣則依然被他囚禁在王府裏。

獨坐在亭中,百裏香本在小憩。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朱瞻基與婢女的玩鬧聲,一時間只覺得刺耳煩躁。索性起身,她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經過清湖邊,柳樹新長出的嫩綠枝椏,在風中搖曳。她看到紅衣男子的背斜倚在樹旁,正低頭望著懷中嬌俏可人的少女。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想必是十分溫柔的吧。夕陽薄暮之中,兩道暈黃光圈的剪影練成一片,溫暖得肆意而美好。

放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又長又尖的指甲刺得她掌心生疼,而她卻渾然不覺。

不知是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間的,但看到房裏的人,百裏香連忙用手絹拭去眼角的淚水。“你怎麽來了?”

“喲,這是誰惹我們的大美人不高興了?”折扇抵著下巴,張瞿歪著腦袋看百裏香,“讓我猜猜,呃……雖然燕世子與我四姐會讓你不開心,但流眼淚,恐怕只會是為了浴紅衣那家夥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請你離開我的房間。”百裏香背過身不去看他,“青眉,送客。”

聽到百裏香的話,青眉上前準備帶張瞿出去,誰料張瞿捏起手指在她臉上掐了一把,又揩了她一把油。

青眉紅著臉不動,她想起半個月前的夜晚,她和張瞿做了那種……

而張瞿卻笑得無賴,一步又邁到百裏香身邊。“被我猜對了,是不是?浴紅衣,他就是個人渣,根本就不值得你為……”

“啪!”百裏香擡手就給了張瞿一巴掌,“我不許你這麽說他,你不配!”

這巴掌一下去,立馬就把張瞿激火了。他拽住百裏香的雙臂,目露怒光,“我不配?你這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居然維護自己的殺父仇人,到底是多蠢的人才能幹出這樣的事!”

“你在胡說什麽?”聽到張瞿的話,百裏香的身子猛地一震。

“我胡說?這是我親耳聽燕王說出來的。當時燕世子和我四姐也在場,你如果不信,可以去向他們求證。”

眼神開始變得渾濁而慌亂,百裏香不敢相信自己的父親居然是被自己唯一愛過的男子殺害的。她今日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因為他嗎?“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騙我……”

張瞿確實沒說出實情,百裏肜其實是被桑家兩兄妹殺死的,但這主意一定是浴紅衣出的。既然如此,他索性就把賬全都算在他頭上。

他朝青眉施了一個眼神,青眉會意,悄悄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屋子裏只剩下張瞿和百裏香了。

張瞿伸出雙臂,慢慢將百裏香抱進懷中。

而此時,百裏香正慌亂得六神無主,感覺到張瞿的擁抱和氣息,她想推開他,“混蛋,你想幹什麽?”

但百裏香越是掙紮,張瞿就摟得越緊。俯首,他在她耳邊說道:“香兒,難道你就不想有個孩子嗎?他可以撫慰你的空虛寂寞,也可以幫你跟我四姐鬥,幫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地位,寵愛,世人的欣羨……”

聞言,百裏香不動了。

確實,只有有了孩子,她才有資格和張蓮歆鬥,爭奪世子正妃之位,甚至是皇後之位。可想要一個燕世子的孩子實在是太困難了。或許,張瞿可以幫到自己。

見百裏香沒有再反抗,張瞿知道她已經妥協了。他低頭吻住百裏香的紅唇,伸手褪去她的衣衫。

張瞿,眼前的這個男人,讓她覺得惡心,想吐,可自從嫁進燕王府後,她備受冷落,即使連最卑賤的下人,也因為她的“不潔”而瞧不起她。最後,連燕世子的心都被張蓮歆收服,不再在乎自己。

只有眼前這個男人,一直躲在暗處陪伴她,輔助她。雖然,他只是為了得到她的身體,收回當初被她侮辱而丟失的顏面。

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放到了床上,那個人壓了上來。之後,便再無感覺。

浴紅衣,我好恨你。

看青眉守在門外,沒在屋子裏服侍,憑借她多年練就的直覺,歡酹知道,其中一定有貓膩。

於是她上房揭瓦,雖然這一幕不算太出乎意料,但還是讓歡酹感到訝異。

百裏香和張瞿居然……果然兩朵奇葩。

還好尊主沒有喜歡百裏香,講真,喜歡她還不如喜歡我呢。

歡酹手臂搭在支起的單膝上,嘴裏叼著一枝柳條,望著天空瞎想。好吧,她已經果斷把君無澄忘在腦後了。

朝廷有朝廷的戰爭,江湖有江湖的紛亂。

此時,江湖各路人馬齊聚武當山,已為武林盟主大會的事商討了一月有餘。

當然,以名門正派自居的幫派,是不屑與羅剎門等邪教為伍的,諸如宸闋門、長雪門之流,雖有雄厚的實力,但因非中原人,所以也未被邀請來。

站在議事堂外,凡小豆遠遠地望著桑滿雲。

他與人談得正歡,看得出來,他對招選武林盟主一事十分上心。他把自己的情緒隱藏得很好,讓人一點也察覺不出,在那之間有他的仇人們。

與桑滿雲日夜相伴,她越發能夠體會到他平靜外表下的急躁與不安。他恨他們,他幾乎怨恨江湖裏的每一個長者,因為他們都可能是當初屠滅顏家堡的兇手之一。

他迫不及待地想替顏家堡的人覆仇。這種情況,在沒有浴紅衣制約他的情況下,表現得越發強烈。

一人站在她身後。

凡小豆悠悠開口,“了結大師,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了結沒有開口,但凡小豆知道他的答案。

“當所愛之人行不義之舉,你眼睜睜看著卻無力阻止,若發生了這樣的事,該如何是好?”

“世間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慢慢踱步到了結身邊,縱使聰慧如凡小豆,一時也悟不出此話中深意。只是聽到這句話,心裏無緣由地舒服了不少。

“貧僧近日打算離開此地,去南方辦一件事。”

凡小豆開口道:“他們在商量武林盟主大會的活動,大師此時離開,恐會錯過大事吧。”

“阿彌陀佛。”了結短短四個字,答非所問。但其實,他早已給了凡小豆所要的答案。

“既如此,”凡小豆微一沈凝,道,“我與大師同行。”

“凡姑娘不擔心桑公子嗎?”

搖搖頭,凡小豆轉身,看著人群中心談笑自若的桑滿雲,低聲輕嘆,“他的成長早已超越了我,根本就不需要我再擔心了。”

對於這混亂浮沈的江湖,他雖出道晚,但卻顯然比她更加有天分,更加熟稔其中輾轉運作。

遙遙而映,望著一紫一白,一近一遠兩道身影,了結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他們命運的終點。

白雲,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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