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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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六)

身下,是一片茂密的,不算高大的樹林。紫韻流離的樹葉,在秋風吹拂下,就像一枚枚邊角綾花的風鈴,發出悅耳的婆娑聲,陣陣不斷。

桑葚正看得入迷,不防側腰突然癢了一下。閃身躲開,卻眼見著就要撞到面前的樹上……

啊!

一時沒了著落,原本運氣飛行的身體登時往地上摔下去。桑葚心裏一緊,嚇得立馬閉上了眼,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和大地來一次親密擁抱。然而身子卻輕飄飄地落到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裏。

濃郁深幽的龍涎香味撲鼻,桑葚睜開眼,正對上那半副透亮的藍色面具。“把面具摘下來吧,面具上的光閃得我的眼睛都難受。”

手指才碰到面具邊沿,桑葚的手就被面具人抓住了。“不要亂動,看到我的臉,就會有人來殺你了。”

兩人一同落到地上。

桑葚推開他,雙臂環胸,輕飄飄地瞥了一眼面具人,“還殺我?以為自己真是長生天啊?”

面具人退後兩步,但他周身的龍涎香味卻始終在桑葚鼻尖縈繞。“你追過來幹什麽?難道做了建文帝的寵妃,連命也要替他賣?”

沒有理睬面具人的話,桑葚跑到最大的一棵樹下,打量著它的樹幹枝梢。踮起腳尖,她折下半枝紫葉,放到眼前細細觀察它的脈絡。

手腕卻被一道大力扯過去,面具人的語氣嚴厲而冰冷,“回答我,你真的做了建文帝的寵妃?你喜歡他?”

“放手,你放手呀,”桑葚掙紮了幾下,但力氣沒他大,暫時作罷。她擡眼直視他的瞳眸,“你不是可以收買南平公主身邊的人,替你傳達消息嗎?那你也可以收買我身邊的人啊。”

面具人手上的力道大了幾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南平公主叫你宮主,你是哪個邪教裏的人,說。”桑葚盯著那雙面具下的眼睛,努力回憶著自己對這雙眼睛的記憶。

出手迅如雷電,桑葚本以為可以趁他不備時揭下他的面具,卻被他閃身躲了過去。

“哢擦。”

入手的,只有半截蔚藍的珊瑚節,依然散發著神秘的華彩。

摸到面具上珊瑚節粗糲的斷面,面具人哈哈大笑,帶著蒙古人特有的豪爽,“桑葚,你我二人頗為有緣。所以你毀了本宮寶物的事,本宮就不向你討命了。來日,你帶五百兩黃金來還便是。”

一臉嫌棄地把珊瑚節丟到地上,桑葚扭著手裏的半枝紫葉,沒搭理他。五百兩黃金,開玩笑,把她賣了都拿不到這麽多錢。

不想,面具人卻又忽然湊近她,用腹語說道:“桑葚,這林子裏至少有二十個人,他們是來殺我的。”

桑葚低著腦袋,繼續把玩手裏的紫葉,仿佛沒有聽到面具人的話。

“若是你不幫我,你也不能馬上離開這裏。想想你那個還睡在皇宮的朋友吧,她的時間可拖不得。”

這句話顯然對桑葚起了作用。

狠狠地剜了面具人一眼,桑葚手裏的半枝紫花登時化為最鋒利的暗器,朝躲在遠處的殺手射去。

一個藏在樹後的殺手,立馬倒地。額頭上正插了那半枝紫花。

殺手們發現行蹤暴露,一下子全都從暗處,朝面具人和桑葚湧了過來,嘴裏還喊著一些桑葚聽不懂的蒙古語。

桑葚心裏頓時一震。

糟糕,上當了,這擺明是他們蒙古部落的內部矛盾,根本不關她的事。本來可以脫身,但她適才大意殺了他們的兄弟……完了,他們肯定以為她和面具人是一夥的了。這下再想抽身可就不容易了。

面對面具人臉上一副得逞了的笑容,桑葚氣得一把抓住他的右臂扭過背後,“你個混蛋……”

“噝……”面具人疼得低叫了一聲,然而臉上的笑容依然未變,“趕緊松手,對方都殺過來了。”

果然殺手的包圍圈越縮越小,桑葚只得放開面具人的手臂,心不甘情不願地參與到打鬥當中。

殺手們都是典型的蒙古人,作戰勇猛,力大如牛。就算打趴在地,只要沒打死,就會繼續爬起來作戰。

但無論是桑葚還是面具人,兩人的武功都非常高強。只幾個回合就把一幫蒙古大漢掄倒在地。

對視一眼,兩人縱身上樹,各自站在一棵樹的樹頂之上。在泠泠秋風之中,紫葉婆娑,面具人的藍色衣衫翻出衣袂輕揚,桑葚的水藍長裙隨風飄舞,宛如雙蝶展翅,掠過紫海長波,青笛短歌。

蒙古大漢拎起手中的闊斧長刀,一下下,猛力地朝樹幹砍去。他們每砍一下,立在樹頂上的面具人和桑葚都會抖一抖。

“餵,你們別砍啊。”桑葚低頭朝蒙古人大聲喊道。但顯然他們都聽不懂。於是她調轉方向,朝面具人喊道:“餵,你們蒙古人怎麽都這麽兇殘啊?快叫他們停手,停手啊!”

聽桑葚這麽說,面具人顯然就不樂意了,“桑葚,你可不要亂說話。我們蒙古人只是不像你們漢人,這麽多無用的繁文縟節罷了。不過是砍兩棵樹,怎麽能叫兇殘?”

“我不管,你快叫他們停手!”桑葚說著,身子隨著樹幹,又晃了一下。

“想叫他們住手還不容易?”面具人飛身下樹,順手摘下十數片紫葉,“刷刷刷”三下,便將三個蒙古人撩到在地。

第四個拿著闊斧,正待劈下,突然脊梁骨上一涼,整個身體就朝後仰倒,發出重重一聲。

拍拍手掌,桑葚轉身,朝面具人得意一笑。

最後剩下的五個人,大睜著眼睛,也隨之倒地,發出幾道重重的響聲。

微微彎下腰,桑葚伸出手指,摩挲著樹幹上被砍去的傷口。“還好,傷口不是很深。”

淡淡瞥了一眼紫葉木,面具人站在桑葚面前,開口說道:“跟我一起離開,我會派人把你宮中的朋友接出來。”

聽到這句話,桑葚慢慢直起身子,繞著面具人轉了幾圈,模樣正經,“所以說,我們果然是認識的,對不對?否則你也不會想帶我走。”

面具人不語,只是一雙眼睛淺淺望著她,度不出任何情緒。

得不到回應,桑葚明白他是不會主動告訴自己的。嘆了口氣,桑葚轉身離開。

“桑葚,到最後,你一定還是會跟我走。”面具人站在樹下,朝桑葚的背影喊道。

紫葉婆娑,她的身影在風鈴聲中逐漸彌遠。

應天府郊,十裏長亭。

橙黃色的馬車裏,桑葚替昏睡的凡小豆掖好被角,看到她臉上凝固的微笑,她的心裏多了幾分不安。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還有五次,還有五天。在那之前,他們一定要趕到瑞鵲山莊不可。

微微嘆了口氣,桑葚從馬車中跳下來。

馬車外,換上平民裝扮的鐘初年手握韁繩,正在調馴馬匹,白頭辜也在仔細地整理著隨行的包裹。見桑葚出來,兩人朝她點了點頭。

桑葚亦微微點頭示意。

不遠的樹下,朱允炆襲一身青紫色綢衫,手中握著一柄檀骨折扇,站在那裏,清潤儒雅,如玉溫涼。

正是初見時一般模樣。

“鐘初年會武功,隨時可以駕車,也可以保護你們,白頭辜亦是真心待你好。我把他們留在你身邊,可好?”朱允炆問道。

桑葚低下頭,十指蜷在一起,聲音有些悶悶的。“允炆,謝謝你對我這麽好。不僅是我,你自己也一定要保重才是。”

打開折扇,扇面上洪武帝題的“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八個大字,仍然在閃著金黑色的墨光。

打開桑葚蜷在一起的手,朱允炆將折扇放到她掌心。“你什麽時候回來?”

眼神閃爍著,桑葚問道:“一定要回來嗎?”

大掌覆上桑葚的五指,慢慢將它攏起,好教她握住手中的折扇。朱允炆眼神堅定,“對,一定要回來。”

若是以前,桑葚一定會直接拒絕他。但如今正是開戰之際,她想,允炆真心待她,在他困難的時候,她怎麽能放著他不管呢?雖然天下大事她插不了手,但她的朋友她卻一定要幫。

小紅,你再等等我好嗎?不會太久的,等戰爭結束,等看到允炆的江山穩定,天下太平之後,我再去找你。

擡眼,桑葚的眼中又恢覆了一片澄澈。她握緊手中的折扇,“好,等小豆的毒一解,我就回來找你。”

“一定。”朱允炆伸出小指,眸中露出笑意。

“一定。”小指勾住朱允炆的手指,桑葚回以一笑。“再怎麽說,我還得把鐘公公和辜公公完好無損地送回來呢。”

擡手輕捏桑葚的臉頰,朱允炆說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啟程,天色就晚了。”

踮起腳尖,桑葚摟住朱允炆的脖頸,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允炆,千萬保重啊。”

朱允炆伸手,似乎想回抱她,然而手只是落到桑葚的肩上輕拍了拍,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松開手,桑葚最後凝視朱允炆一眼,轉身跑向了馬車。

馬車邊,鐘初年和白頭辜在談話,見桑葚來了,便不說了,態度恭敬地替她打開門,將她送進馬車。

白頭辜的目光從不遠的樹下瞥過,而後也隨著桑葚進了馬車。

“駕——”

手中的鞭子高高揚起,鐘初年趕馬駕車,迎著絢爛的夕陽晚霞,南行而去。

別去終難見。

朱允炆和桑葚都沒有想到,這一別再見,竟相隔了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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