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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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四)

而另一邊的浴紅衣,說完了想說的話,便不再多言。伸出手觸摸影壁,他用最纖弱敏感的五指指尖感受“達摩”身上筋絡的紋理與分布。

“夫人有十二大經脈,連接人體的皮肉筋骨、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和五官九竅,使人身整體協調統一。少陰、少陽、太陰、太陽,”隨著話語,浴紅衣的手指依次落到這些經脈上,“而下面的經絡所行之血氣,和調於五臟,灑陳於六腑。營氣行於脈中,衛氣行於脈外,使身全乎。”

執著火把,了言走近浴紅衣,替他照亮影壁中纖細的經絡,“是也。小僧不才,曾聽師傅講起過《易筋經》中的一點內容,與桑施主所說完全吻合。想達摩初祖當年,應是利用此經設置了密道機關。”

在了言說話的當下,浴紅衣的動作亦未曾停下。手指慢慢移動到更加纖細的,網狀分布的小筋脈,“奇經八脈聯絡接通十二經脈,其中督脈為陽脈之海,統全身陽經,任脈為陰脈之海,統全身陰脈。《易筋經》之法門,主貫通不主堵塞,只需刺激這些脈絡上各自的主穴,便可打開機關。”

果然,話音才落,被浴紅衣點過的二十個穴位,頓時一齊發出澄紅的亮光。整個石洞開始有輕微的震動感,可以感覺出,機關正在啟動之中。

眾人陷入愉悅之中,了言卻不由得為浴紅衣擔心。

雖然浴紅衣很謹慎,幾乎沒有曝露出《易筋經》裏面的內容,但凡是有心人,都不會註意不到這點。就比如一旁正眈眈覬覦浴紅衣,想要拿到《易筋經》的鳩太儀。還有威脅更大的燕王,不過比起《易筋經》,了言想,燕王應是對浴紅衣這個人感興趣。

了言能想得到,凡小豆怎麽會想不到?她剛想說些什麽,好抑制住眾人對浴紅衣的猜度。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聲音卻搶先了她一步。

“哇,老二,你怎麽知道這麽多啊?”影壁上一顆一顆紅點,仿佛夜幕中的赤色星辰串連出的一副星相圖。神秘而美麗。桑葚轉頭望向浴紅衣,眼裏滿是崇拜。

她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就像清風拂面一般,幹凈而舒適,沒有一粒多餘的砂質刮得他臉疼。浴紅衣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傻瓜,哪有什麽值得驚訝的,道聽途說而已。”

只有道聽途說四個字,浴紅衣並沒有更多的解釋。原來,他根本就不在意別人對他的懷疑。

葚兒給人的感覺,真的很舒服。或許,這就是浴紅衣為什麽會喜歡葚兒的原因吧,凡小豆想。葚兒並不笨,她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但對浴紅衣說話,她從來都出自真心,毫不作態。

洞外響起了元人叫嚷的聲音,還有鐵器刀具相互碰撞的,刺耳尖利的聲音。

一只腦袋往洞裏竄了進來。

朱高煦眼疾手快,摟住那元人的脖頸把他拽進洞裏,堅硬有力的手肘朝他後腦勺猛地一下,當時就把他敲昏了。

然而這裏只有一處石洞可藏身,更多的元人馬上就要就來了。

會武功的紛紛握緊手中的武器,保持高度的警戒狀態,隨時準備開戰。

幸運的是,影壁石門就在這時成功啟動。石門緩緩地打開,一方神秘未知的新世界出現在眾人眼前。

浴紅衣是第一個踏入石門的。桑葚緊緊拽著他的袖角,與他一道進入。

暗自笑笑,浴紅衣心裏知道,桑葚是怕石門忽然關閉,他就再也出不來了。

緊接著燕王、燕世子等人進入。朱高煦護著凡小豆,最後一個進洞。在他們兩人之前,是他的一個背著桑滿雲的親衛兵。

石門“轟”地一聲關閉,把叫囂而來的元人全都阻擋在門外。

“呼——還好進來了,我還以為進不呃……”朱高煦慶幸著,擡腳時才發現自己的衣角夾入了石門的縫合之間。

拔,我拔,拔不出來。朱高煦低頭彎腰,索性要把一片衣角都給撕下。

“別扯,笨手笨腳的。”凡小豆本來走在前面,發現他這邊有情況,又走了回來。她拍掉朱高煦的手,蹲下身子,一點一點耐心地幫他把衣服拽了出來,“有點皺了,不過沒事,回去熨一下就好了。”

笑嘻嘻地打量著凡小豆,朱高煦道:“凡小豆,原來你對我也有溫柔的時候嘛。不過,我還是不想把桑滿雲弄進來,最好把他扔在外面,讓他自生自滅,那我才高興。”

這家夥說話還是那麽欠揍。

凡小豆伸出拳頭在他面前舉了舉,隨便敷衍了他一下便沒再理他,徑自往前走了。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她就這樣敷衍他,朱高煦可真不知道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呢。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得來的信心,就那麽相信他不會做對桑滿雲過分的事情來?

洞府內,狹窄昏暗,只有一條兩人寬的黃土小路,蜿蜒彌伸到神秘不可知的遠方。兩岸盛開的花朵緋紅如血,花瓣呈纖細的絲狀彎曲後盤,仿佛是戀人甜蜜親吻的觸感,又仿佛是刀光過後,那沿著經脈流下的血絲。

世間不曾有過的奇異濃烈的花香,幾乎暈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是……彼岸花。”凡小豆曾從書裏看到過相關記載,但畢竟沒親眼見過,她並不敢確定。

目光從無邊無際的花海中收回,朱高煦笑道:“那咱們腳下這條路,可不就是黃泉路了嗎?有緣,今日相聚在此處的人,看來都是有緣人吶。”

挽著燕世子的手,張蓮歆同他並肩走在一道,也聽到朱高煦的話,不由輕笑道:“郡王爺這話說得妙。豪氣幹雲,與人相親,不愧是跟著燕王殿下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

朱高煦應和著答了兩句。轉過頭,和凡小豆卻相視一笑。兩人同是爽利聰明的人,難得看待事物的眼光也相同。

哎,女人之間的鬥爭可著實厲害。一條小道,只通二人,張蓮歆平日裏看上去溫柔如水的人,竟生生把百裏香擠到了後面。場面雖然難看了點,但不得不說,厲害,真厲害。

爾瑪木雅這時候醒了,從梅花內衛的背上下來。按著發疼發緊的腦仁兒,她迷迷糊糊地打量眼前的一切。似乎是濃烈的花香刺激到了她,爾瑪木雅猛然驚醒。

“阿凝!”沒有在人群中找到皇甫凝的身影,爾瑪木雅心中陣痛,張皇著就要跑回去,幸而被凡小豆一把拉住。

“木雅,你安靜點,他現在是少林主持,身邊會有很多人保護他,你出去了才更不安全。”

見凡小豆拉得吃力,朱高煦也上去幫忙。

爾瑪木雅使勁搖頭,“不是的小豆,他的性格怎麽會讓別人保護他?從來都是他擋在別人前面的呀。”

桑葚本來和浴紅衣走在最前面,見凡小豆似乎制不住木雅,便施展輕功從眾人頭頂越過去,到了木雅身邊,跟凡小豆一起相勸。

三個姑娘嘰嘰喳喳、又哭又鬧的話,可想而知,身在其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朱高煦有多尷尬。

“嗡嘛呢唄咪吽,嗡嘛呢唄咪吽,嗡嘛呢唄咪吽……”了言闔目閉眼,手中轉動佛珠,心無旁騖地念起了大明咒。

咒語聲聲聲入耳,寂靜了滿洞濃烈躍動的彼岸花香,也鎮定了三個姑娘的喧鬧。

看著兩眼發呆的爾瑪木雅,桑葚嘆氣,伸手撫著她的背,“木雅,你知道的,即使真的發生了什麽事,你出去也於事無補。而且我不管,如果你再吵,我就把你打昏了,讓人拎著你走。”

桑葚的話未必起了作用,但在這如鎮魂音一般的經咒聲中,爾瑪木雅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掙紮。

見爾瑪木雅沒事了,桑葚又飛身回到浴紅衣身邊。

“怎麽了,低頭悶悶不樂的?”雖在跟她說話,浴紅衣的眼睛卻一直小心地註意著四周,並沒有看桑葚。

桑葚的目光和語氣同樣很沈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把我的處境和木雅對調一下,我想,就算我出去也救不了誰,也於事無補,可我還是要出去。至少,去見他一面,或許……好像可以少失去些什麽。”

浴紅衣笑笑,“小腦子裏每天都在瞎想些什麽?”

不服氣地撅嘴,桑葚道:“才不是瞎想呢,你說萬一哪天真發生這樣的事了要怎麽辦?我只是未雨綢繆,提前動好這些腦筋。”

“誰要你來動這些腦筋,”浴紅衣伸手彈了一下桑葚的額頭,臉上的表情卻不似手上的動作那般放松,而是微微冷了下來,他說,“到時候,你聽我的便是了。”

誰要聽你的,你肯定又是讓我走,不要管你之類的,討厭。在心裏,桑葚默默盤算著自己的小計劃,設想著並不美好的未來。

百裏香和浴紅衣桑葚中間只隔了兩行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親昵的小動作,聽到他們的對話。握緊雙手,長長的指甲又一次紮入了掌心,只是這一次,沒有人溫柔地替她把手張開,心疼她的痛。

因為此時,那個會這樣做的人,正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恩愛地走在她面前。

再也沒有人會來愛她,再也沒有人關心她,在乎她了嗎?百裏香不由得想起了她死去的父親。雖然他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完全的好人,但他卻是真心愛她的人。

“香兒,你怎麽流淚了?發生什麽事了?”燕世子停下腳步,輕聲問她。

燕世子知道百裏香被張蓮歆擠開,只是兩個女人之間的事,他幫哪一方都不對。更何況父王就在前面,如果他出手幫百裏香,掃了蓮歆的顏面,自此百裏香在父王那裏就更不好過了。

她不開心他是知道的。那美絕塵寰,風度翩翩的紅衣公子與別的姑娘在她眼前旖旎,她心裏自然不好受。本想到時候再安慰她,沒想到她竟忍不住哭了起來。

百裏香本來只是一個人暗自垂淚,並不想讓他人發現。但被燕世子看見,還安慰了她後,她心裏反而更覺難過。即使燕王在場,她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眾人在場,燕世子不好失了皇家風度,只是輕撫百裏香的背,輕聲勸慰著。

看到燕世子親近百裏香,張蓮歆臉上的表情雖不至於生氣,但也絕對不能用開心來形容。但讓她更覺奇怪的是,百裏香不是一個心思單純的人,在燕王面前哭鬧絕對不是討喜的事,為什麽她竟會做出這等事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了言停止念經的關系,本已好轉的爾瑪木雅又傷心地哭泣起來。

她實在是太擔心獨自在外對抗元人的皇甫凝了。五年前,得知皇甫家遇害時的心情,再一次浮現在心頭。那種恐懼,那種深刻的絕望,讓她崩潰地坐倒在地上。將臉埋在雙臂之中,爾瑪木雅的哭聲讓聞者傷心。

凡小豆似乎也累了,疲憊不堪了,沒有精力再去安慰爾瑪木雅。她已經很多年沒想過她死去的父母了,不知為何,此時他們竟會出現在自己的腦海。音顰笑貌,一語一行,歷歷在目,而且清晰得不像話。

“小豆,你知道嗎?”朱高煦放慢了腳步,難得垂下腦袋,一副頹喪的模樣。“遇到你的時候,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那年我奉王命,率兵剿滅山匪,雖然勝利了。我最好的朋友卻在那場激戰中死了。”

擡手摸摸他冰涼的面頰,凡小豆很能體會朱高煦此刻的心情,她試著撫慰他。

“梅順昌!誰讓你替我挨那一槍的?我告訴你,本郡王不需要!”朱高煦突然地指天一喊,倒把凡小豆嚇了一跳。而後,他卻又變得消沈起來,“說不定,那槍只會刺中我的一條胳膊,我的肩膀,或許就算是刺進我的胸口,格老子的也未必就死了。誰要你偏偏擋上來……”

梅花內衛、親衛隊,以及老掉輪回門的下手,有的沈默,也有的跪倒在地上或撫胸哭泣,或面色慘灰,像是回憶起了曾經慘痛的經歷。

了言搖搖頭,折起手肘,轉動念珠,又開始念誦經文。“嗡嘛呢唄咪吽,嗡嘛呢唄咪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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