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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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

晨間。

一個青年和尚,手中托著金剛羅盤,在嵩山腳下的樹林中匆匆而行。奉師父之命,他特地到此除害。想那烏閻羅雖被桑滿雲打至重傷,多日不曾作亂,但難保它不會再生事端。若是靠無辜村民的血來救治自己,那便更糟糕了。

黃金羅盤中,原本左晃右晃的紅色指針,突然停擺不動了。

本應和尚雙目朝那灌林一瞪,隨即大喝道:“妖孽!哪裏跑!”說著,舉起少林棍,騰身朝灌林砍去。

一團烏幽幽的黑影,乍看就像一只獐子,但那貼地飛行的速度,可絕不是一只獐子可比的。好在它受了傷,行動不如普通獐子靈活,本應只兜轉了幾裏地,便追上了烏閻羅。

烏閻羅見逃無可逃,便發起狠來,迎頭撞上本應。

本應的武功乃了故親授,深不可測,飛舞著少林棍,只揮下一個高速旋轉的十字亂把,便把那只通了一二點智慧的烏閻羅打得抱頭鼠竄。

將棍子朝地上一丟,本應發起雙掌,力量自氣海生發,撥步炮轟然出掌,朝烏閻羅打去。

見情勢危急,烏閻羅速度極快地奔逃,轉眼已飛過五六棵粗壯大樹。然而即使有樹做盾,烏閻羅仍有一半精元被打散。

話說另一邊,桑滿雲亦知道烏閻羅躲在林中,恐生有變,他便來這裏找它。聽到林子深處的打鬥聲,桑滿雲趕忙追看。

原來是本應和烏閻羅。

“大師,桑某來幫你!”桑滿雲說著,拔出璨飏殞息劍,騰身半空,直朝那烏閻羅砍去——

香煙裊裊。

了賢著一身青絳玉色袈裟,站在大雄寶殿的佛臺前念誦經咒,神情莊重而嚴肅,頗有其師覺塵方丈之風。

而兩邊佛花鮮妍,木枝綠郁,各有數十僧人盤腿而坐,轉動手裏佛珠,同了賢一同誦經。

大殿正中,燕世子與張蓮歆各著正裝,雙雙跪坐於蒲團之上,閉眸合掌,聆聽佛祖福音。

而燕王就站在他們身後。

今日,是他特邀了了賢大師,替這一對新人念經賜福,緩厄消災。

一旁,朱高煦屈著一條腿,站在那裏無所事事。顯然,他對他大哥大嫂的事情沒什麽興趣,若非他老子逼他來,他早就去找凡小豆了。

說起凡小豆,朱高煦心中又是一陣沈悶。這種情緒,自那日以後,已經縈繞在他心頭很久了。

而站在朱高煦身後的百裏香,面有紗巾覆蓋,雙眸看起來,如往常一般平靜如水。

在得知了結和木雅上了山,回到少林後,桑葚和凡小豆第一時間跑到了木雅房間。

“木雅,你和皇甫……了結大師到底是怎麽打算的啊?”桑葚興沖沖地問,“要不要我們一起去殺了鳩太儀報仇?”

誰知木雅卻深深嘆了口氣,目光凝重而憂郁,“他說,世上已無皇甫凝,只餘了結。”

“呃?這是什麽意思?”桑葚皺起眉頭,“他不打算還俗和你在一起嗎?”

“他,有他的心結,我無法解開,只得認命。”

桑葚這才註意到,爾瑪木雅的眼睛紅腫,明顯是昨夜哭了一晚的樣子。她俯身,慢慢抱住爾瑪木雅,溫聲安慰道:“乖,木雅,別難過了。”

不安慰還好,這一安慰,爾瑪木雅反倒摟住桑葚大哭起來。“嗚啊啊啊,桑葚,小豆,你們說我該怎麽辦啊?阿凝他不要我了,嗚啊啊……”

桑葚摸摸爾瑪木雅的頭,坐在一旁的凡小豆卻按桌而立。“豈是他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木雅,相信我,按我說的做,我保管叫皇甫凝乖乖地跟你走。”

聽到凡小豆的話,木雅和桑葚都擡頭看她。

下一幕,不施粉黛的木雅,已經穿著白衣僧袍,跪在蒲團上,對著殿中慈悲佛像合掌靜思。

“阿彌陀佛。”了故用清水蘸了蘸剃刀,對爾瑪木雅道,“施主可是決定了?這三千煩惱絲一剃,紅塵美夢便遠離施主了。”

“大師既說是夢,再美又有何用?不如剃了頭,當尼姑倒也幹凈。”爾瑪木雅眸中盡是絕色。

了故見此,嘆息一聲。拂起她一綰青絲,他將她長發削去。

在一旁打坐的小沙彌將身子移向臨近的大和尚,悄聲問道:“那個漂亮姐姐要出家,不是應該到尼姑庵去嗎?怎麽到少林寺來了?”

大和尚告訴他,“這位施主是了故大師的俗家弟子,只是來這裏剃發而已,並不在廟中修行的。其他人是不給剃的,但這位女施主好像與了結施主淵源頗深,所以了故大師才接手的。”

“哦。”小沙彌好像明白了,點點頭。

而他們身後,一個玉色袈裟的老僧閉眸打坐,似乎靜心在自己的自在世界裏,心無旁騖。

但這心無旁騖可十分不易。因為桑葚和凡小豆就坐在他的身邊,在他耳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不錯,凡小豆知道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在偏殿中打坐,是故故意挑選這個時間,請了賢大師替爾瑪木雅剃發。

用手扇著涼風,桑葚道:“木雅真是明智,這麽熱的天,把頭發剃了確實能涼快不少啊。”

凡小豆在一旁接茬,“葚兒,你不用激了結大師,咱們的小把戲他心裏可一清二楚呢。你說萬一木雅的頭發全都剃光了,他還不站出來說句話,到時候可怎麽收場啊?”

故意重重嘆了口氣,桑葚道:“這個呀,也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我想,若是找不回皇甫凝,木雅就算不出家,心中也已經裝不下紅塵俗世了吧。”

桑葚的話出自肺腑,說得真心真意,教凡小豆一時也無言以對。

了故大師剪得很慢,但再慢的剪子也熬不過飛逝的時間。轉眼,地上的黑發已經散落大半。

桑葚和凡小豆互看一眼,心中暗叫不好,這若是再剪下去,木雅真的要當尼姑了。

“皇甫凝!”凡小豆霍地起身,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不斷回蕩。

然而只有她們急是沒用的。了結不急,他手裏的佛珠依然有條不紊地轉動著,木雅也不急,依然安靜地跪在蒲團上,眼睛凝視著臺前的慈悲佛像,水波點點。

合上雙睫,心涼似雪。

“咚、咚、咚。”

佛珠散落,掉到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震得兩旁的桑葚和凡小豆心裏不由得怵了一下。

一道玉色身影,擦著勁風從她們身邊消失。

奪過了故手中的剪刀甩到地上,剪刀恰好落在那攤黑色的發上,銀光閃閃,發著懾人的寒光。回眸望向她,了結顫聲道:“你、你到底想我怎樣?”

雙眸依然緊閉,爾瑪木雅好像完全不想理他。

他知道,這是她任性發脾氣時的習慣,叫人著急,叫人不安,這丫頭的拿手好戲。

然而知道了又能如何?跺跺腳,喉頭發出蒼老的一聲嘆息,拉住爾瑪木雅的手,了結不顧她是否願意,強行把她拽出了大殿。

看著兩人消失在大殿門口的背影,桑葚和凡小豆興奮相擁。“了故大師,剛才真是謝謝你了。”

雙手合掌,了故微微垂下頭,“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老衲還是明白的。”

殿中氣氛一片平和,但殿外郁蔥老樹下,一切可都沒這麽平靜了。

“爾瑪木雅,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有多幼稚?有多愚蠢?”了結怒聲質問。

面對了結的淩人氣勢,爾瑪木雅毫不相讓。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將身子朝了結傾斜過去。“幼稚?愚蠢?是啊,我是幼稚,是愚蠢。要不是我幼稚地把你的胡子剪掉,皇甫凝現在會站在我面前嗎?要不是我愚蠢地要把自己的頭發剪掉,了結現在會站在我面前嗎?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這個不負責任的混蛋!”

“你……”了結被爾瑪木雅氣得不輕,心裏的話在肺腑裏轉了幾個圈兒,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曾經奉行儒家君子之道的皇甫凝,凡事不欲與爾瑪木雅相爭。如今投身佛門的弟子了結,就更非爾瑪木雅的對手了。

粗啞的聲音終是響起,“唉,你怎麽還是不懂?如今的我相貌老醜,早已配不上你了。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已經耽誤了你五年,不能再禍害你的一生呀。”

“五年,你何止耽誤了我五年?打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在禍害我了。我的前半生都已經被你禍害得面目全非了,現在除了你還有誰肯要我?我不管,總之你不能拋棄我。”

爾瑪木雅抓住了結的手臂,強迫他的看向自己,“你說你相貌老醜,你不是出家人嗎?修煉了這五年,你連薄薄皮囊一層都看不破嗎?你這個自相矛盾的負心漢,擺明是為了甩掉我才這麽說的。若是你非一意孤行出家,我就用剛才剪我頭發的剪子把你給閹了,讓你真正出了皇甫氏的家!”

一派胡言亂語!

然而這派胡亂的言語,卻把了結逗笑了,眼角的皺紋都因這一笑而生生擠出來了。“木雅啊,曾經,在我還是皇甫凝的時候,每次你一欺負我,我就老想跟你說一句話,可看你盛氣淩人的模樣,我就總是不敢開口。現在,我可以說了嗎?”

“說吧。”木雅爽快地答應道。

她想,他用孔子的話來描述她,還能有什麽?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唄。

走近她,了結湊在她耳邊,張口,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曾經未能說出口的話,如今以佛門弟子的身份,也再不能說了。但即使只是無聲的言語,他也知道,她能聽到的。

木雅,我愛你。

捂住嘴,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

才明白,原來只要想哭,無論是再幹澀的眼睛,都能流出淚來。

抑制不住的哭聲,一點一點從爾瑪木雅的唇中溢出。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只是心好疼,她的阿凝怎麽就變成了一個白頭翁,為什麽他要經受這樣的苦楚?

她心頭他,他亦如是。

小心地摟住她纖弱的身子,他開口,“木雅,再讓我想想好嗎?等明天,師傅的升天儀式過了,我再給你答覆。”

“嗯。”緊緊地回抱他,爾瑪木雅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幸福的感覺充斥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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