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六)

關燈
第九章(六)

相思谷。

坐在木屋前,了結舉著斧頭,正在劈柴。

爾瑪木雅搬來了一把小凳子,就坐在他旁邊。欣賞著頭頂上那片綺麗多彩的火燒雲,爾瑪木雅悠哉地開口,“大師,你已經劈柴劈了小半個下午了。你不累啊?”

“不會累。劈柴,也是一種修行。”袖子卷到小臂上,了結不知道,身旁的女施主,正在打量他小臂上的肌肉。“唐朝時,有一位名僧,百丈禪師曾說過,一日不做事,一日不吃飯。更何況,貧僧……”

用從地上撿的綠色小枝掏掏耳朵,爾瑪木雅心裏暗暗悲嘆:哎,又要開始絮絮叨叨了。

爾瑪木雅想起來,在皇甫家被滅門的幾天前,天空裏也有這樣美麗的火燒雲。在他們經常見面的大白石上,她抱膝而坐,聽他講皇甫家最近發生的事。

“木雅,”講著講著,皇甫凝突然一屁股在她身邊坐下,滿臉的不高興,“你怎麽還不嫁進我們家啊?”

那時候的她,還不懂得羞澀。聽皇甫凝這麽問,她一個伸手就往他後腦勺重重拍了一下,“嫁過去幹嘛?生娃娃啊?你這個討厭的小鬼頭,自己毛還沒長全呢。”

皇甫凝抓住爾瑪木雅準備縮回去的手,“怎麽,打完了就想溜?你皇甫哥哥是這麽好欺負的人?”

手撫胸口,爾瑪木雅作嘔吐狀,“你是誰哥哥?臉皮真厚。”

此時的皇甫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爾瑪木雅一腳踹下樓的小毛頭了。不過作為一個風度翩翩的儒家君子,自然也不會與爾瑪木雅逞一時口頭之快。

放開她的手,順便揉揉她的頭發,皇甫凝從白石上一躍而下,身姿優雅,矯健敏捷。

欣賞著眼前不可多得的男色,爾瑪木雅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狼女”本性。

可皇甫凝長得幹凈利落,人模狗樣的,一說起話來,真的就像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幾乎每一段都以“孔子曰、孟子曰”為開頭,以“之乎者也”為結尾。

眼前的情景,倒真和過去不謀而合了。

“大師……”從回憶中走出,爾瑪木雅擡起頭,想跟了結說些什麽,卻發現他坐在木樁上睡著了,手中還緊握著斧頭,身體也倒是十分筆直。

偷偷捂嘴而笑,爾瑪木雅打量著了結睡覺的模樣,“這老和尚,還逞強說什麽劈柴也是一種修行。看吧,這幾天果然還是累的。”

哎,了結師父真是一個好和尚。那天,她從崖上摔落卻毫發無損,這幾日卻時常註意到他身上的傷口,身體也虛弱了一些。想必,那日為救她,他用了很大功力吧。

好是好,可煩也是真煩。

想到了結破壞了自己的覆仇計劃,爾瑪木雅還是恨得牙癢癢。那說不定,是她唯一一次可以為皇甫家報仇的機會,卻被他隨隨便便給破壞了。

越想心頭越氣,爾瑪木雅決定小小地戲弄這小老頭兒一番。

向屋裏的無若借來鋒利的紅剪子,她躡手躡腳地回到了結身邊。晃悠悠地伸出手,爾瑪木雅小心翼翼地合攏剪刀,剪去了了結的胡子尖。

模樣變得好奇怪啊,捂起嘴巴,爾瑪木雅防止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吵醒了他。

一點一點剪去了結的胡子,感覺每剪掉一點,了結就會變一個樣子。爾瑪木雅玩得不亦樂乎。

睡坐中的了結,神情祥和。隨著夢境,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又一點一點冒了出來。

“阿凝,快把那只羊牽過來!”

“阿凝,把這盤糕點分成三份,放到祭臺上。”

“阿凝,你衣服怎麽又臟了?先去我家吧,我阿娘給你做了兩件新衣服,你挑喜慶的一件換上。”

羌族的祭祀大典,他這個內定的外族女婿,倒是個十足的免費勞動力。在爾瑪木雅以及她七大姑八大姨的使喚下,不停做事。

但做那麽多事,衣服弄臟也是不可避免的吧。比不得那些姑娘家,裙子前再圍上一塊布才安心。

看他額頭沁出了汗珠,爾瑪木雅不由得有些心疼。她掏出手絹,替他擦去汗水,悄悄抱怨,“小姨可真是的,盡使喚你,她自己的兒子都那麽胖了,也不肯叫他動一動。肯定呀,是嫉妒你長得比他兒子好看。”

知道她是心疼他,替他抱不平,皇甫凝心裏高興,也不介意許多。她的家人,他從來也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家人一般,父親也一直都是這麽跟他說的。

夜幕降臨,大典開始,篝裏的火光沖天,羌族百姓圍著熾熱的火焰,歡聲笑語,載歌載舞。

他被爾瑪木雅的父親拉到一邊喝酒,只能看著她一個人在人群中跳舞。木雅很好找,因為她永遠是人群中最美的一個。

在羌族的文化裏,她就是他的月亮,永恒的月亮。

悠悠轉醒,在黑暗的意識裏,了結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是他的月亮,可他這個太陽卻不負責任地消失了,希望月亮在經過一段暗沈時光後,還能再重新亮起來。

睜開的第一眼,了結就看到了爾瑪木雅僵硬地跪坐在自己身前,目光呆滯,而淚水早已幹涸了臉頰。

發生什麽了?

“施主,可是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如此神態?”了結心頭漫上一層擔憂。

見他醒來,爾瑪木雅的眼睛裏,隱隱地有了些光。雖是光,卻不會閃動,仿佛是失了生機的星。

她起身有些艱難,似乎骨頭散架了一般綿軟無力。她端來了一盆水,放到他劈柴的木樁上。

看著爾瑪木雅一系列動作,了結有些不知所以。微微將臉移到盆上。

水中,了結看到了自己蒼老,驚愕的一張臉。

沒有胡子的下巴上,一個如蜷曲蟲屍的傷疤,醜陋地盤臥著。隱隱地,還能看到昔日四瓣紅花的雛形。

“施主想說什麽?難道是想嘲笑老僧下巴上的疤太醜了嗎?”擡頭,直視爾瑪木雅的眼睛,了結平靜地問。

然而事實上,他的內心早已如驚濤駭浪一般,只是他不能慌,此時此刻,他只能教自己鎮定下來。

“啪!”

爾瑪木雅朝他臉上重重打下一巴掌。

“事到如今,你還要在我面前演戲嗎?”爾瑪木雅顫抖著手,厲聲質問他。

“阿彌陀佛,老僧不知道施主在說什……”

“啪!”又是重重的一巴掌。

淚水不住地從眼裏滑落,爾瑪木雅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大聲地責問他,“皇甫凝,你明明還活著,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為什麽不肯與我相認?”

眸光漸暗,了結抖動滿是皺紋的唇,冷笑一聲,“相認?怎麽相認?用我這張蒼老的臉嗎?”

“就算這張臉蒼老,皇甫凝,這也不是你不和我相認的理由!”爾瑪木雅朝他吼道。

一把推開她,了結霍地起身,“爾瑪木雅,你不要說得好聽。你跟我相處這麽久了,你認出我來了嗎?你聽出這滄桑粗糙的聲音是我皇甫凝的了嗎?你不是也不相信,這樣的老和尚會是我嗎?既然如此,你又憑什麽靠著下巴上的一道疤,就說了結是皇甫凝?”

聽著他朝她聲嘶力竭的怒吼,她卻心疼他的虛弱與無力,擦幹臉上的淚,爾瑪木雅輕輕吻上了了結下巴處的傷疤。“因為,這是我給你的印記。皇甫凝,這是你是我的的標記,你知道嗎?別說你容貌變老,就算你墮入地獄化作厲鬼,憑著這道印記,我也能認出你來。”

感受到爾瑪木雅雙唇的溫度,了結身子驀地一震。他思念了這種溫度很久,很久,卻連想一想都不敢。

不,不!

他一下子又把爾瑪木雅推開,跑到樹下將身子縮成了一團,捂著臉,他倉皇而語無倫次,“我不要你看我,木雅,我不要你看我。我已經老了,我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不要,你走開走開!”

他胡亂地揮著手,驅趕她,爾瑪木雅默默地流淚,卻害怕自己的哭聲會刺激他而拼命抑制。

他的身形佝僂,比以前矮了很多,身子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這樣縮成一團,就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爾瑪木雅心疼不已。上前,她握住他亂揮的手,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哭腔,“阿凝,不要害怕,你永遠都是爾瑪木雅的阿凝。”

感受到她手掌的綿軟溫柔,了結似乎稍稍得了些安慰。他慢慢擡頭,看到她手上戴著的佛珠。他的眼睛微微地有些發亮,“你知道嗎?這串無患子佛珠,是我替你開光的。你來少林的第一日,我就看見你了。”

“是嗎?阿凝這麽早就找到我了啊。”就像哄孩子一般,爾瑪木雅小心翼翼地跟他說話,“怪不得那日我在山下遇到那群流氓時,阿凝會這麽及時地出來救我,是因為一路都在跟著我嗎?”

了結輕輕地點頭,思想仿佛回到了她初來的那幾日。“不止那一次,其實我……一直都躲在你身邊,只是不敢讓你發現。我看你給門前的四瓣紅花澆水,看你找鳩太儀他們的麻煩……”

是啊,他一直跟著她,遠遠地看著她,所以每次都能那麽及時地阻止她的覆仇。

“那阿凝為什麽不讓我替你報仇呢?”爾瑪木雅不明白。

垂眸,他緩緩說道:“木雅,我現在已經不是皇甫凝了,我是了結,是被覺塵主持救回來的和尚。我必須了斷塵緣,不能愛,也不能恨,你知道嗎?我更不願意看到你為了我而雙手染滿血腥。皇甫凝已經是死人一個了,為了我,不值得啊。”

聽他一遍遍說自己是個和尚,爾瑪木雅覺得難過。

“但是要真正地泯除人性,太難了。那日,我其實在後面站了很久,但直到桑施主殺死第一個老雕輪回門的人時,我才出來。我真的太希望他們死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們死,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們,親手殺了鳩太儀那個老賊,你能明白嗎?”

“嗯嗚嗚嗚……”才發了一個“嗯”,哭泣的聲音就再也控制不了,從雙唇之間不斷地瀉出。

搖搖頭,了結眼中析出了淚光,“不,你不明白。你怎麽能夠明白保護自己仇人性命的絕望?你罵了結多管閑事,可你明白他心裏的苦嗎?站在鳩太儀身前的每一片刻,我都怕自己忍不住轉身親手殺了他。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辜負師父的教誨啊。”

“阿凝……”爾瑪木雅撲到了結懷裏,大哭。

看著懷中的人,了結多想伸手抱住她,安慰她,可手臂在半空中顫抖了半天,也始終沒有落下。

“木雅,不要哭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明明見到你我那麽開心,但我卻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叫。我害怕我一叫你的名字,就會忍不住和你相認,就會跟你說,我是皇甫凝。可我已經不是了,是不是?我早已經不是你愛的那個皇甫凝了,是不是,木雅?”

聽到他幾欲破碎的聲音,爾瑪木雅的心似乎也跟著要破碎。“不是的,阿凝,你永遠是木雅愛的皇甫凝。”

屋檐下,無若靜靜看著他們,無聲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