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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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入夏,夜裏時常會有鋼針似的大雨。

在冬瓜廟的第三個夜晚,子時剛過,望著傾盆而下的天雨,桑滿雲知道,是時候了。

三人套上夜行服,從靈寶宮守衛不嚴的後墻翻入。

桑滿雲帶頭,顏重和桑葚緊隨其後。在隆隆的雨聲掩護下,她們動作利索地越過了幾所警哨,到了寶生堂。

依據地圖所示,寶生堂之後,最大的偏殿,便是前任宮主羅羽梁閉關之所在——寶祁內殿。

顏重正蓄力準備打破大鎖,沒想到桑葚輕輕一推,大門便開了。

桑滿雲暗叫不好,這是中計了。

果然,登時火光燃起,從四面八方湧來一群拿著刀斧的靈寶宮守衛。他們殺氣騰騰,怒視著潛伏進來的桑滿雲三人,只聽一人說道:“老宮主的預言不錯,今夜果然有人偷襲靈寶宮。大夥兒一齊上,給我殺了他們!”

一聲令下,肌肉強壯得幾乎病態的靈寶宮守衛,紛紛朝他們沖了過去,仿佛一頭頭沒有意識的野牛。

桑滿雲自知一時半會兒沖不出這場戰局,情急之下,一把把桑葚推入寶生堂,隨後立即關上了門。

桑葚一個踉蹌,差點摔跤,擡眼,只見冰冷晦暗的房中,隱約幾尊鬼神雕像,目眥口裂,張牙舞爪,混著窗外的雨聲,與門外喊殺喊打的叫嚷聲,桑葚的心變得十足慌張。

她反身,想把門打開,誰知桑滿雲為了讓桑葚能夠逃離險境,早已把門栓上了鎖。任她如何拍打叫喊,都無濟於事。

靈寶宮的人並沒有他們預測的那麽弱,可見凡小豆的話並不錯,七花散的致幻作用很強,會讓服用者產生一種神思明朗,體魄變強的錯覺。

而敵方的這種“戰無不勝”的意念,確實強大了他們的戰鬥力,令桑滿雲和顏重覺得對付起來,頗為吃力。

看來,今晚的刺殺任務是不可能完成了。就連想要逃出靈寶宮,恐怕都必須要付出一番代價不可。

“撲呲——”

右肩被從身後襲來的一把刀刺穿,鮮血瞬間染紅了蓮白衣裳。

“小主子!”顏重瞪大銅鈴眼睛,揮臂,迅速斬掉那名守衛的腦袋。

因為疼痛,豆大的汗珠從桑滿雲額頭冒出,勉力支撐,他眸中含光,不怒而威,對身邊的顏重道:“別管我,繼續殺!”

顏重渾身一抖,隨即應道:“是!”

雨勢漸大,原本就十分微弱的火苗,在一陣狂風之後,疏忽全熄。

桑葚此時,正欲用掌力破開大門,卻因門外突然而來的黑暗而將手上的行動暫緩。

“哥,哥?”桑葚心中,焦慮更甚。

那一刀,紮破了動脈,在浸了冷意的雨水澆流下,血液不斷從右肩噴湧而出。

最後,桑滿雲連手中的劍都無法舉起。

趁著黑暗的一瞬,顏重扶住桑滿雲的身子,帶著他一躍而起,翻到了靈寶宮的圍墻之上。

“葚兒……”桑滿雲的臉上血色全失,若非惦記著仍被他鎖在寶生堂的桑葚,恐怕他早已暈厥過去。

地上躺滿了靈寶宮人的屍體,然而仍有一部分守衛持刀追了過來。他們不會輕功,便張牙舞爪地朝桑滿雲和顏重叫囂,有幾個還去搬了梯子過來。

顏重知道桑滿雲的傷口太大太深,根本拖不得,再加上靈寶宮守衛的圍追,他一邊強拉著桑滿雲的身體往外拽,一邊勸慰道:“小主子你放心,沒人看到小小姐。小小姐聰明機靈,武功高強,趁機逃脫並非難事。只是你千萬要保重身體才好,否則小小姐回來,卻看到一具血屍,你想她如何感受?”

桑滿雲此時的意志已然恍惚,除了口中依然不斷地叫喚著“葚兒”,已無更多力氣。

把桑滿雲背到背上,顏重最後朝寶生堂的方向望了一眼,便騰身飛出了靈寶宮。

寶生堂內,桑葚仿佛與桑滿雲心有靈犀一般,在桑滿雲被帶出靈寶宮的那一刻,原本緊張壓抑的心陡然輕松了許多。

右耳動了一動,桑葚感覺到身後有一股陌生的氣息。她立馬進入高度警戒狀態,兩指並攏,內力在指尖緩緩醞釀。

出乎意料地,一雙冰冷的手,沒有攻擊她的心口和頸項等致命的部位,反倒慢慢握住了她暗中發力的兩指。

在這種的緊張時刻,那雙冰冷的手,動作慢得詭異,但是桑葚卻理解了它的意思。它是在告訴她,他並沒有敵意。

“別緊張,我並不想害你。”果然,與手的溫度一樣冰冷的聲音,卻道出了她心中的意思。

黯淡的火光點起,桑葚看到了半根白色的蠟燭,以及那雙,五指修長卻遍布細長傷口的手。

桑葚擡頭,一張五官美麗卻過分蒼白虛弱的臉,出現在她眼前。“你……”

“跟我來。”男子只跟她說了三個字,便轉身朝大堂中央走去。

桑葚盯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了上去。

走近了,桑葚才看清,中間這尊最大的佛像,其實並沒她想像中那麽可怕。

大佛闔眸勾唇,拈花而笑,小小的頭顱,卻有一個碩大的肚,圓圓鼓鼓地壓在盤起的雙腿上,形容和藹,像極了冬瓜廟裏的那尊石佛。

男子兩步爬到佛像的腿上,扭轉佛像的肚臍眼,桑葚驚訝地看到,佛像的半瓜形肚皮居然慢慢地裂開了一條縫。男子以肚臍眼為把手,打開了佛像的肚皮門,自己率先鉆了進去。

桑葚一咬牙,也跟著爬了進去。

肚皮門隨後自動合上,悄無聲息。

在黑暗幹燥的橫向密道中,桑葚沒有一點方向感和時間感,連謔謔的雨聲都聽不到,所有的知覺似乎都消失了。她甚至懷疑,此時在密道中的,只有她一個人而已。想到這裏,桑葚哆嗦了一下。

“你還在嗎?”她問。

“在。”冷冷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讓桑葚多了幾分安全感。此時此刻,管他好人壞人,只要是個人就行啊。

“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啊?”桑葚問。

男子似乎輕輕笑了一下。“你怕黑?”

桑葚可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的,“嗯,我還怕鬼。”

男子沒有再發出聲音。

又過了許久,桑葚感覺是許久,其實並沒有那麽長的時間。她終於看到了一絲亮光。

男子爬出已彎成豎向的密道,順便拉了桑葚一把。

這裏是靈寶宮外的小竹林。

天色慘白,一如桑葚的心情,有點亮亮的光明,卻仍是十分的晦暗。

雖然有感應,但她還是十分擔心桑滿雲和顏重。當時他們的處境比她糟糕很多,她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似乎會讀心術一般,男子看向桑葚,道:“你放心,和你一起來的兩個人,已經逃出去了。”

哦,那就太好了。

“你……是靈寶宮的人嗎?為什麽要救我?”桑葚問道。她兩手背在身後,對眼前的男子幾乎已無戒心。

男子回答:“我是靈寶宮的下侍。救你,是因為我所信仰的長生天,啟迪凡人要日行一善。”

桑葚現在已經可以看清男子的面容了。

他有一雙狹長深睿的眼眸,兩彎長眉不粗不細,不短不長,墨黑的顏色,襯著紅褐發黑的眼眸,與那異常筆挺高聳的鼻子一道,組成了一副異於漢人的臉。

臉色是十分的蒼白,然而兩瓣嘴唇卻如最柔嫩的粉紅花瓣,人中很明顯,加上那飽滿開闊的天庭,雖然還是很虛弱,但卻朝氣朗朗,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簡單的下人。

“你叫什麽名字?”桑葚接著問。

“我是下侍,沒有自己的名字。如果你覺得需要,叫我‘花童’就可以了。”男子輕輕咳嗽了兩聲,他的身體狀況很不好。

桑葚低頭查看了一遍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銀錢,不能給他買藥了。她心裏有點小小的失望,“我叫桑葚。花童,今天的事謝謝你,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答謝你的救命之恩的。”

花童低頭,沒有看她充滿善意和感激的眼睛,雙手裹緊了單薄的粗布衣衫,似乎很怕冷的樣子。

也是,剛落完雨的清晨,既涼又濕,對他這樣的身體,怕是極為不好。

桑葚暗罵自己粗心大意,秀眉微皺,急急對他說道:“你回去吧,別生病了。我也要走了。”

說完,不待他有所答言,便施展輕功,騰身飛遠了。

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花童又輕咳了兩聲,才折身返入密道。

冬瓜廟。

桑葚的速度很快,到廟裏時,太陽也才將將冒出一個頭來。天色依然泛著花白的顏色,只是染上了些許淡淡的玫瑰色,就像少女的臉頰,溫柔而爛漫。

推開大門,隔了一個庭院的距離,桑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門口的浴紅衣。

他微微擡起下巴,眼睛望著微紅的日光,三分明媚,七分憔悴。

她走到他身邊,朝廟裏張望。

“桑滿雲受了重傷,被顏重和凡小豆帶到縣城裏治療去了。我在這裏等你。”浴紅衣自然知道她在張望什麽。

“啊,那傷重……”

不待桑葚說完,浴紅衣回答道:“傷在右肩,並不致命,但是失血過多,沒有半個月的休養,估計是下不了床的。”

聽了浴紅衣的話,桑葚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她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哎呀,早知道會這樣,當時我就應該撞出門去,和他們拼了。”

浴紅衣回頭,看到桑葚兩手握成拳頭,兩只眼睛火星閃閃,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由失笑。“你呀,還是那麽意氣用事。撞出門去,除了再多帶一個傷員回來,還有什麽用?”

桑葚吸了一下鼻子,水亮亮的眼睛回望浴紅衣,“我們沒聽你的話,去了靈寶宮,不僅任務沒成功,哥哥還受了傷,你不生氣嗎?”

轉頭,清澈的眸光再次融入熹微,浴紅衣的聲音仿佛薄霧中的遠山,顯得朦朧而飄忽。“不生氣,怎麽會生氣呢?你們畢竟都只是些孩子罷了。”

蹦跶到浴紅衣面前,桑葚瞇著一雙笑眼,問道:“那……顏重大叔也算孩子嗎?”

浴紅衣忍俊不禁,伸出食指勾了勾桑葚的鼻尖,“你在套我的話,呃?”

陰謀敗露,桑葚狼狽地吐了吐舌頭,嘟囔道:“誰教你什麽都不說,把自己整得跟個大謎團兒似的。”

“你還有理了。”浴紅衣輕飄飄地跟上一句。

桑葚呵呵笑著挽起浴紅衣的手臂,“走吧,我們去看哥哥。”

浴紅衣點頭,目光微微從桑葚挽著他的手臂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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