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五)

關燈
正大堂,現在也是新娘子的靈堂。

桑葚又一次摸黑鉆了進去,“少門主,少門主,你在嗎?在就應一聲啊……”

許久得不到回應,桑葚從最初的躡手躡腳,逐漸放寬了心,看來他今天不在啊,估計是休息去了吧,畢竟累……

“你又來了。”一道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桑葚嚇得又要尖叫,歐陽影落隨手拿起供桌上一只蘋果,丟過去塞住了她的嘴。

“嘎嘣。”脆脆的聲音。

桑葚咬了一口蘋果,毫不顧忌這是給死人吃的。“少門主好。”

“你來做什麽?”歐陽影落問了一句。

感覺得出來,他對這問題的答案,其實並不感興趣。

桑葚咬蘋果的動作頓住,是啊,她來做什麽呢?糟糕,她還沒有把借口編出來呢,哎喲這破腦子,桑葚使勁敲了敲自己的頭。“我……我剛才路過,看到一道紅影好像進了靈堂,所以就來看、看。”

她說完話後,歐陽影落的瞳孔皺縮,原本淡漠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完了完了,桑葚擡手遮住眼睛,果然話編得太假被他識破所以生氣了嗎?“那個,不是,你誤會我意思了,我是說……”

然而桑葚馬上就說不出話來了。她想她和歐陽影落看到了一樣的東西。

一只紅衣鬼從大門前飄了過去……

歐陽影落趕忙追過去。

“我也去!”桑葚忙不疊地就要跑過去,卻被歐陽影落在門邊攔了下來。

“你在這裏照看四婷,我一個人去就夠了。”說完,他急匆匆地跑出靈堂。

“哎……”桑葚氣餒,她朝棺槨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渾身涼颼颼的。她心裏抱怨,為什麽要她照看死人?

不過,就算沒有歐陽影落的話,她暫時也不能離開。

把大門關上,桑葚捂著自己緊張得“撲撲”直跳的心臟,走到棺材旁邊,半瞇著眼,低頭朝棺材裏看去。

因為要停靈七天,所以新娘子的棺材並未蓋上,桑葚可以看到新娘子雪白的臉,以及血紅的嫁衣。

沈婉的面孔,雙眸緊闔,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憂傷,多麽美麗的新娘子啊,嶄新的生活才剛剛拉開帷幕,她卻在這個時候走了。

偃月刀上刻著七個人的指紋,少門主深愛的新娘子,也是當年殺害羅斛的兇犯之一嗎?可如果不是,她又為什麽會平白死去呢?

這其中,到底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桑葚晃了晃腦袋。

自從六歲以後,她就一直和哥哥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死人島上,過著遠離江湖是非,悠閑而安靜的日子。

這次出島,是她求著哥哥帶她出來的,她很想見識一下桑老二口中的江湖是什麽樣的。可沒想到,她才剛出島,就經歷了這麽多事。

江湖,果然是個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邊想著,桑葚已經收集完了新娘子大拇指的指紋。接著,她解開新娘子的腰帶,撩開她的衣衫,心裏念叨著“罪過罪過”,仗著膽子檢查了新娘子的腹部。

奇怪,並沒有桑老二說的新月形狀的胎記啊。

正思疑間,桑葚聽到了隱約的呼吸聲,她趕忙系好新娘子的衣服。感覺到人已經走到身邊,她定了定神,笑著轉頭,“少門……啊——”

紅衣鬼,靜靜地飄在她面前,如瀑的黑發遮住了他整張臉,然而那極淺的呼吸聲……

這是她最熟悉的呼吸聲。

她默默地朝眼前的“紅衣鬼”拋了個白眼兒,“桑老二,能不能不嚇人了?”

“紅衣鬼”一聽,爽快地把飄長的烏發撩到腦後,“我要是不這麽做,支開歐陽影落,光憑你的腦子,鬥得過他嗎?”

“剛才也是你啊。”桑葚小小的吃驚了一下。

桑老二點頭,瞄了一眼棺材裏的新娘,“結果怎麽樣了?”

桑葚嘆了口氣,“指紋倒是好辦,只是你說的小腹上的胎記,我並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桑老二似乎覺得她說的話難以置信,“不可能,你有沒有仔細找過?”

桑葚又嘆了一口氣,她就知道桑老二會是這種態度。這個人,是不會允許有什麽事情超出他的意料的。

“我自己找。”果然,桑老二長眉一挑,挽起袖子,就要親自去扒郁四婷的衣服。

“你瘋啦,快給我住手啦。小心歐陽影落和新娘子去找你的麻煩。”桑葚阻止了桑老二,拽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出靈堂。

之後的一段時間,經過嚴密的指紋比對,桑老二確定了已死的伍大方、班若谷、江楚瀾和季覃就是偃月刀上所刻,殺害羅斛王子的兇犯。

唯一的差錯,果然出在了新娘郁四婷身上。

除去不存在的胎記,郁四婷大拇指的指紋也無法與偃月刀上的覆合。

其實這並不奇怪,畢竟三年前的郁四婷,也僅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根本不可能參與到殺害羅斛的案件之中。這點,倒和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只是她身上沒有新月胎記,這卻是教他無法想到的。

小同門本是江湖組織,又因本家是盛名在外的鏢局,與許多達官貴富有非比尋常的關系,所以官府對小同門的事,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然而此次,小同門發生的連環命案,情況過於嚴重,官府不得不做出一些態度出來,否則應天府尹也無法向上面的人交代。

官府的人來了,決定要徹查此案,眾多滯留在小同門的賓客被驅散出去。

顧重歌也打算拍拍屁股走人,說實話,他雖然對真兇的身份很感興趣,但對小同門這些所謂正義之士的閑事,卻相當不上心。

但在這個時候,應天府數一數二的富商郁萬來,卻突然死了。

原來郁萬來,便是那偃月刀上的第七人。

從官府的現場報告和屍檢報告來看,郁萬來的死狀和前面幾個人並無差別。

但桑老二一向不相信吃公家飯的官府人員,所以他自己又偷偷去現場查看了一番。

桑葚因為不放心,也跟著他一起去了,似乎沒有什麽值得特別註意的地方。

而桑老二的目光,則聚焦在那朵掉落在地的,粉斑紫杜鵑上。

正大堂。

燭火輕曳,歐陽影落站在新娘的棺槨之前,凝視墻上以白花圍繞的大大“奠”字,似在自喃,又似在傳語死靈。

“郁老爺,還是沒有被饒過啊。可想,當年的傷害,於你是有多痛……”

杜老叔是郁府的管家,他在第二日接到了官府的通知,來接收郁萬來的屍身,以及他留在小同門的遺物。

看著年紀那麽大的老人家,吃力地把沈重的物品擡上馬車,桑葚於心不忍,剛準備上前幫他,就被一道紅色身影攔住了。“我來。”

“老叔好。”桑老二走上前,幫杜老叔把一個箱子擡了上去。“這箱子可真沈啊。”

杜老叔點頭,“這一箱都是小姐的衣服物品。雖然作為歐陽家的媳婦,小姐的屍身被留在小同門,但是歐陽門主還是允許我們帶她的衣物回去立衣冠冢。”

“我聽說,郁家小姐性格豪爽,喜愛男子裝扮,是個頗有俠義風範的人。”瞳眸輕轉,桑老二道。

杜老叔連連擺手,“公子莫聽人胡說,小姐是個正經的大家閨秀,性格溫婉,哪裏有男兒家的性格,更遑論喜愛男裝了。”

桑老二瞟了一眼站在一邊的桑葚,“可我確有朋友聽說過郁家小姐曾男裝……”

杜老叔皺著眉頭,臉上的皺紋加深了幾分,“老爺小姐已不在,這些事,也不瞞公子,確實發生過。但也是近兩個月的事,老朽度想,該是小姐知道自己定親,一時心緒不寧,憂喜加身,做出些與往日不同的事,也是正常的。”

“哦,如此,”桑老二朝杜老叔作了個揖,“晚輩適才冒犯了。”

杜老叔走上馬車,嘆道:“唉,有什麽哪,反正人也不在了……”

目送杜老叔的馬車走遠,桑葚站在風口,“杜老叔口中的郁小姐,和歐陽少門主口中的郁小姐,差距可真大啊。”

桑老二搖頭淺笑,道:“不妨事,管他什麽真真假假,早晚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桑葚擡眼看他,晶瑩透亮的瞳孔中映出他怡然微悅的面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