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七)

關燈
躡手躡腳地走在同門鏢局的大院裏,桑葚突然停住腳步,咬著手指,她木木地想:怪了,院裏怎麽這麽安靜啊?連腳步聲都沒有。

桑葚小心邁著步,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忽然,她聽到西北角傳來了一個令人驚懼的尖叫聲。循著聲音,她走到了一間屋前。屋裏燈火通明,而門裏門外擠滿了人。

咦?這好像是三夫人的房間呀,她怎麽聽到了歐陽老爺子的怒罵聲?

啊,一定是他發現自己頭上那頂光鮮亮麗的綠帽子了!嘿嘿,這個老瞎子,終於發現了。

存著看熱鬧的心思,桑葚走進房間,卻發現人群中有一紅一白兩道十分帥氣且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哥哥和桑老二嗎?那個顧小子也在這兒,他們聚在這裏幹嘛?

桑葚努力地扒開人群,想鉆進去,然而在場各個都是江湖好漢,她實在,桑葚使勁兒扒著,但扒不開啊。

“阿嚏——”她打了一個響亮而汙穢的噴嚏。

眾人全都回頭看她。

桑葚不好意思地朝眾人擺擺手,心裏卻樂開了花,哈哈,終於都註意到我了,可以鉆進來了。

“葚兒,你怎麽全身都濕了?”桑滿雲看到桑葚一副狼狽的樣子,擔心問道。

桑葚盯著地上躺著的人,隨意地朝桑滿雲擺擺手,“沒事,阿嚏!這躺在地上的,不是班若谷嗎?他怎麽了?”

顧重歌就站在她身邊,“死了。”

“死了?”桑葚吃驚地打量著倒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班若谷,只見他雙眸緊闔,皮膚蒼白冰冷,嘴唇青紫,全身上下微微有些浮腫,與伍大方的死狀很相似。

顧重歌跟桑葚說道:“我們是被三夫人的尖叫聲吸引到這裏來的。”

“三夫人?”經顧重歌這麽一說,桑葚才想起來,她聽到的那個聲音,就是三夫人的。

她看到了躲在歐陽開身後的三夫人。只見她神色癡傻,僅著一件單薄的粉色內衫,頭發全都散開了,她緊緊拽著歐陽開的衣角,目光空洞而渙散,嘴裏不停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桑葚疑惑,三夫人這是在跟誰說對不起呢?是在跟歐陽開嗎?可看她這副心神混亂的樣子,也不像啊。

小同門再出命案,已讓歐陽開倍感氣憤。更何況,三更半夜,他最寵愛的小妾與他的兄弟在一起,這一幕還被眾多的江湖人士看到了。雖說眾人看在他的面子上都沒有說,只將話題引到班若谷之死身上。但他清楚,不消時日,武林上就會傳遍他歐陽開被戴綠帽子的事。

愈思愈怒,歐陽開的太陽穴“撲撲”直跳,湧動的氣流在體內奔騰,忍不住時,他直接發起一掌便朝三夫人的頭顱拍去。

眾人大驚失色,站在一旁的駒伯更是駭道:“門主!”

說時遲那時快,白袖翻動,桑滿雲擡手控住歐陽開的手腕,真氣徐徐輸出,以抵制歐陽開湧動的內力。

歐陽開眉心一皺,只感到一股真力在阻礙自己發功。雖然那真力柔和非常,並無任何攻擊性,但卻巧妙地融入了他體內洶湧的氣流之中。

好小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兩人目光相對,頓時火花四濺,歐陽開手上再下大力,欲制住桑滿雲的真氣。

“歐陽門主。”

一道冷冷的聲音,不大,卻讓歐陽開身體一震。他擡頭看向那個名為“桑老二”的紅衣男子,只見他眼神澄明,嘴角勾笑,正頷首望他。

歐陽開仿佛回魂一般,是啊,他怎麽糊塗了呢?桑滿雲阻止他出手殺人是對的,他怎麽還一時入了魔,竟想與他一分高下呢?若真是殺了那個女人,豈不是更落江湖人話柄?

他收回手,抱拳朝桑滿雲、桑老二致意,眼神從桑老二身上移開,心內卻湧起了比之前與桑滿雲相鬥時更為強烈的情緒。

這個桑老二,絕非尋常人物。

顧重歌的眼睛從桑老二和歐陽開身上挪開,似乎是想把眾人的註意力也從他們身上移走,他開口道:“大家註意到,班掌門倒地前的舞蹈了嗎?”

舞蹈?桑葚楞住,班若谷死前也跳舞了嗎?這殺人兇手到底是用什麽方法殺的人啊?怎麽還都要跳舞呢?

“顧少俠是發現什麽了嗎?”駒伯問道。

顧重歌呵呵一笑,“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麽發現,只是你們不覺得,班掌門那時的手舞足蹈,與其說是在跳舞,倒不如說更像是……”

“掙紮。”桑老二坐到椅子上,也不管場上眾人,即使是歐陽開門主都沒有落座。“一個快要被水溺死之人的垂死掙紮。”

天上烏壓壓的雲朵遮住了半邊月亮,夜色變得更為黑暗,就像是一塊試圖遮掩人間真相的幕布。

“你發什麽抖啊?”江楚瀾看到在人群中發抖的季覃。

季覃的呼吸淩亂而短促,他疙疙瘩瘩地回答江楚瀾的話,聲音很輕,“我、我住的地方離這兒最、最近,我來得最早,看、看到了你們沒有看到的東西。”

江楚瀾最討厭季覃這種膽小之人,擰著眉頭,他不耐煩地說:“你看到什麽了你倒是說啊,一個大男人也能被嚇成這樣,丟了魂兒啊你。”

隨著江楚瀾的話,季覃的眼睛移到他身上,黑小的眼珠子無神地轉了轉,似乎真是被奪走魂魄似的,嚇了眾人一跳。

“我、我看到了紅衣長裙,像血一般……”

紫軒苑。

桑葚乖乖低頭站著,小眼神兒東瞟西瞟,硬是不敢擡眼看面前生氣的人。

“為什麽要偷偷溜出去?”桑滿雲沈聲喝道,“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你知不知道?”

桑滿雲很少發脾氣,可是他只要一生氣,桑葚就會很害怕。“哥,對不起,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錯哪兒了?”桑滿雲並不打算就此饒過桑葚,“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錯哪兒了?”

“我、我不該因為無聊就偷跑出去,要是被人發現,會懷疑我們是兇手。”

“砰!”桑滿雲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桑葚聲音輕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被桑滿雲這樣一嚇,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你錯的地方,是這裏嗎?”桑滿雲話是這樣問,但其實早已把桑葚給出的答案否決了。

腦袋垂得更低了,她不滿地嘀咕道:“你剛才不就是這麽說的嗎……”

“還敢犟嘴!”桑滿雲霍地起身,一貫平靜如水的雙眸,此時卻染上了深沈的怒氣,他兩步走到桑葚面前,斥責道:“當初帶你出島之前,你就曾跟我保證過,不會違背我的話,不會單獨行動,更不會惹事生非。可你今天都做了什麽?江湖險惡,你又涉世未深,若是在外面吃了虧,叫我如何面對死去的爹娘,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桑葚一聽這話,哎呀呀,不得了啊,哥哥真生氣了。

她趕忙跪到地上,並出三指起誓道:“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真的再也不敢了。”

在桑滿雲教訓桑葚的這段時間裏,桑老二悠閑地完成了洗茶、泡茶、封壺、分壺、聞香品茗等一系列程序,仿佛沒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

直到桑葚對他擠眉弄眼,求他幫忙的時候,他才悠哉悠哉地開口。“桑滿雲,該罵的你也都罵了,既然她知道錯了,你就放她回去吧。況且,就算你不擔心你妹妹的身體,也該考慮考慮我,那麽晚了,我可是要就寢了,這老胳膊老腿的都折騰一天了,吃不消啊。”

桑滿雲對桑老二的態度一向尊敬,很少違逆他的話,更何況桑葚一身濕衣,夜涼風大,再不讓她去換身衣服可能真的就生病了。於是,他收斂了脾氣,淡淡瞥了桑葚一眼,道:“也罷,今日就這樣,你回去吧。”

“哦。”桑葚乖乖應道。

桑滿雲擡腳出門了,桑葚起身,跟在他身後,關門的時候卻被桑老二叫住。

“你平時掛在脖子上的荼蘼花項鏈呢?”桑老二姿態優雅地往嘴裏送了一口清茶,眼波流轉,將一抹情愫暗暗地斂在茶影之中。

“哦,那個呀,我送人了。”桑葚漫不經心地回答。關上門,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轉身走了。

長睫微垂,眸光剪影處,瞳色兀自黯淡了三分,紅袖輕招,青瓷茶杯於剎那間碎裂成粉末。

熱茶,燙紅了白皙的指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