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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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屋外,響起了報時官的聲音,擾破了堂內尷尬的沈默。眾人紛紛起身,踱步移到了前廳。

高堂之座早已擺好,客人們擁站兩側,中間絨毯紅綢,鮮花喜燭,瓜果餅茶,喇叭嗩吶,整個喜堂顯得十分慶躍熱鬧。

而小小的一支旃檀玉筆,被供奉在祠桌上,十分吸引眼球。

身材瘦小的桑葚在人群中鉆來擠去,終於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排,不僅如此,她還“順便”把桑滿雲、桑老二和顧重歌拉了過來。

紅色絨毯之上,喜轎在距堂前兩米的位置停下,英俊挺拔的新郎官兒射箭過轎門後,握住從轎中伸出的一只凝脂柔荑,將新娘牽了出來。在眾人的歡呼祝賀聲中,新郎抱起新娘踏過了火盆。隨後,新郎放下新娘,喜娘把兩人手中的紅綢挽成一個結,一個象征美好團圓的同心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望著堂中新人,桑葚滿心的激動與喜悅,第一次看到成親的場景,她心中不由得生出許多感慨。

“小丫頭看入迷了。”桑老二就站在桑葚旁邊,看到她癡迷的表情,打趣她,“確實,你也到該嫁人的年紀了,要不要二哥幫你選選?”

聽到這話,桑葚驀地瞪起圓溜溜的眼,朝桑老二的胸口就是一拳。“去,你才不是我二哥。”

桑老二捂住胸口,疼得低叫出聲。

臭丫頭,下手可真狠。

禮成,新娘被喜婆和丫鬟送進洞房。新郎則留下來,與歐陽門主一起照看場面,招待客人。

“影落,這就是爹跟你說起過的三位少俠。”歐陽開領著新郎官歐陽影落,站到了桑滿雲三人面前。

桑滿雲原本是坐在椅子上,見歐陽開過來,起身,聽他誇讚他們,遂謙虛回敬道:“滿雲慚愧,不過是舉手之勞,哪裏值得門主和少門主如此。”

歐陽影落眉眼端正,雖是一身鑲金緋裝,卻不改其武門磊落之風。他雙手抱拳,恭敬直言,“桑兄客氣了。旃檀玉筆乃我小同門的鎮門之寶,若非三位少俠當日不吝相助,如今早已落到黑風嶺那幫賊匪手中。如此大恩,小同門上下沒齒難忘。”

眾人本不知曉桑家三兄妹,但見小同門掌門父子如此禮遇,不覺異之,紛紛前來攀聊詢問。

而在這段時間裏,桑葚自始至終把腦袋埋在碗裏,往自己嘴裏餵飯餵菜,仿佛桑家三俠中沒有她似的。

“嗝——”

打了個舒服的飽嗝,桑葚擡起袖子抹了抹油膩膩的嘴,擡頭剛好對上桑老二奚落她的眼神。桑葚無所謂地白他一眼,轉身從身後的窗子翻了出去。

此時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桑滿雲身上,幾乎沒有人註意到她提前退場。

黃昏時分。

桑葚倚靠著院中最大的一棵桃樹,時值芳春,盛開的桃花如一片巨大的粉色雲霞,在夕陽的餘韻中,點染上一層淡淡的薄金。

“他知道。”桑葚手中拿著一折斷枝,扯下一片花瓣,口中念念有詞。

“他不知道。”又一片花瓣從指間飄落。

“他知道,他不知道……”落寞地數著,只剩最後幾片花瓣,桑葚的心情越發茫然起來。

“小姑娘思春呢?”一句欠揍的話,從她身後傳來。

趕緊把手中的花枝丟到地上,桑葚霍地轉身,趁那人還來不及反應之時,迅速抓住他的右臂反折到背後,氣呼呼地質問道:“誰許你偷窺本姑娘?”

桑葚的力道很大,顧重歌疼得“嗷嗷”直叫,“沒有沒有,我沒有在偷窺你!女俠饒命啊!”

聽到顧重歌的慘叫聲,桑葚還不解氣,在放開他之前又往他手肘處狠狠擰了一把。

顧重歌揉揉鉆心疼的肘部,苦著一張俊臉,“我真沒偷窺你,我要是有心偷窺,就不會出來了。再說,你穿著衣服的樣子有什麽好看的?若是脫了……”

“你說什麽!”桑葚臉一綠,又作勢要打他。

顧重歌卻不與她打鬧了,只道:“那屋子太悶,一堆人跟演戲似的說著場面話,一點性情也無,我才懶得跟他們打哈哈,索性就出來了。不過說起來,你大哥可真厲害,就這與人斡旋的能力,竟一點看不出他才是初出江湖。”

聽到顧重歌對桑滿雲的微詞,桑葚不悅地用小臂捅了他一下,“不許你這麽說我大哥。他的苦衷,你哪裏知道?”

“苦衷?江湖裏哪個沒有苦衷?”顧重歌勾起一側唇角,半真半假地笑著,“不過既然是江湖,遲早都要匯入苦海裏,誰也甭想討到半分好去。”

桑葚看他一副滄桑模樣,趕緊在他頭頂上摸了兩把,“乖,不哭啊,姐姐陪你玩。”

顧重歌擡眼瞪了她一下,而後道:“話說回來,你大哥那麽大苦衷,那麽辛苦地在和人周旋,你就放著他不管,一個人出來偷清閑了?”

“你懂什麽?”桑葚的手原本停在顧重歌頭上,聽他調侃她,便用力拍了一下,那股掌風直震得整棵桃樹都花枝亂顫。

還好顧重歌躲得快,才幸免於難。“真是最毒……”

才說到一半,顧重歌的嘴就被桑葚給堵上了。“噓,你聽,假山後頭有人。”

顧重歌立馬正經起來,側耳傾聽,果然聽到了假山後隱隱約約的聲音。

小丫頭,內力不錯嘛。

兩人悄無聲息地快步踱到假山邊,透過洞眼,他們看到了假山另一側的情景。

男子黑鬢墨髯,身姿宏偉,一身寬大銅褐袍服和頂上鑲金冠帶,昭示了他地位的不凡。

女子約莫二十一、二的年紀,比起那男的要小上一輪。只見她一身杜鵑粉裳,鵝黃粉黛,朱唇輕描,臥在那名男子懷裏,模樣嬌羞。

兩人不時的溫柔耳語和親昵舉止,讓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的桑葚有點臉紅。

咦?這女的,不是歐陽開的三夫人嗎?桑葚見過她,在新郎新娘拜堂的時候,她就站在歐陽夫人身後,看起來挺安靜的樣子。

可她靠著的這個人,卻不是歐陽開。

“那是淩風派的掌門班若谷,歐陽開的好兄弟,原來他和歐陽開的女人有□□。哈哈,這回歐陽開可要戴綠帽子了。”顧重歌不仁道地偷樂。

桑葚瞄了顧重歌一眼,雖然這家夥算不上厚道,但怎麽的也比屋裏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強。就沖這份幸災樂禍的真性情,桑葚就認定了顧重歌這朋友。

“有人!”班若谷聽到假山另一側的動靜,眼神一凜,攜著女子疾速閃身,轉眼已從桑葚和顧重歌面前消失不見。

他倆人本來以為班若谷察覺到了他們,正緊張呢,後來看他躲閃,才知道他發現的人不是他們兩個。

三道身影正從他們這個方向走來,桑葚和顧重歌相視一眼,連忙移到方才班若谷兩人藏身的地方。

“楚瀾兄,大方兄,畢竟是歐陽門主的大喜之日,兩位看在他的面子上,還是不要爭吵了。”走在中間的人體型比另外二人瘦弱許多,他勸阻著爭吵中的二人,一臉為難的樣子。

“原來是他倆啊,”顧重歌了然,附在桑葚耳邊說道,“左邊那個留著一撮小胡子的是江楚瀾,右邊那個方頭大臉的是伍大方,他們兩個攀附著小同門,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勢力。但這二人卻是不對頭的冤家。”

“怎麽說?”桑葚好奇問道。

顧重歌呵呵一笑,“你聽著。”

伍大方寬袖一甩,霍地停下腳步,指著江楚瀾的鼻子罵道:“搶走別人的兒媳婦,就你也配稱江湖好漢?”

“哼,”江楚瀾一吹嘴上的小胡子,“要怪就怪你兒子不爭氣,留不住人,否則婉兒也不會嫁進我們家。”

江楚瀾的話,成功地燃起了伍大方的怒氣,要不是有中間人季覃的勸攔,伍大方早已一拳揍上去了。他怒目圓睜,大罵道:“放屁!若不是郁家小姐在中間挑唆,婉兒又怎麽會……”

“大方兄!”季覃急急地阻止他要說的話,不斷地給他使眼色,“可別忘了,郁家小姐如今已是小同門的少奶奶了,這話萬不可亂說啊。”

伍大方自知失言,漲紅了臉,卻楞是發作不得,只甩了甩袖袍,氣得返身走了。

江楚瀾冷笑一聲,和季覃也朝正大堂走去。

看到他們走遠的背影,桑葚舒了長長一口氣。微闔的眼眸,被落日鋪落到假山上的金光瞇了眼。那一瞬間,透過石眼,她看到蓮蕾湖上,有人沿著蜿蜒的九曲小橋,模樣閑適,正一步一步朝這邊踱來。

日暮晚陽,細碎暝光嫳屑,如金色砂礫般紛紛揚揚地灑下凡間,遙遙地映在他身上。紫色杜鵑開遍,那一身紅衣襯著半壁血色殘陽,交染出的光線如點了星火的緋燭魅影,霏微溟濛,妙不可言。

仍記得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她仰頭擡眉,初見一眼。

一眼萬年。

“發什麽呆呢?”被一句喚聲驚醒。

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桑、桑老二……”被他發現自己在盯著他看,桑葚微羞,於是垂下眼。然而黑色瞳目中映出的一抹緋紅,卻瀉出了她淺淺的半分心思。

顧重歌的眼珠子在兩人身上來回逡巡了幾圈,終於打破了沈默。“桑老二,你怎麽也出來了?”

桑老二從桑葚身上移開目光,側首看向顧重歌,“和你們一樣,受不了那一派虛偽嘴臉。”

顧重歌哈哈大笑,“好,既如此,兄弟我就盡一次地主之誼,帶你們倆喝酒去。”

“喝酒?剛才你還沒喝夠嗎?”桑葚瞪眼問他。

“誒,那種人情酒中看不中吃,我帶你們去洞湖樓,那裏有金陵最好的酒。喝過那種酒,才讓你們知道什麽叫一醉方休。”顧重歌洋洋得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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