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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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火勢兇猛如浪,熊熊烈焰燒透夜幕半邊,也燒毀了顏家堡三百多年的基業。

殺伐之聲不絕於耳,有來自於顏家堡護衛的,而更多的,則是來自於敵對一方,那是江湖聯盟的勢力。

握著劍的右手微抖,顏仲逸望著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額上的血流迷進了他的眼角,模糊了他的視線。

敗勢已定。

一把冰冷的劍,準確無誤地插入他的胸膛,顏仲逸噴出一口鮮血,四肢百骸的力氣似乎一下被抽空了,他緩緩跪倒在地。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筆直,保留了作為顏家人最後的尊嚴。

他的雙眸定定地望著前方,顏家堡主祠的大門。

而大門內,他的妻子透過門縫,看到了這一切。淚水撲簌簌地從眼眶中滑落,但她此時顧不上心中巨大的哀慟,拽住兩個孩子的手,她帶著兩個孩子鉆進了主祠內的密道。

密道陰冷,兩邊亮著等距的燭火,三百多年了,它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等待今日的來臨。

密道中,早已有人在等候他們,但那人卻並非己方。

顏夫人握住兩個孩子冰涼的手,狠狠地盯著面前的中年男子,“顏福,顏家堡一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投敵叛變?”

顏福捋了捋胡子,一雙精明的小眼睛直視著她,嗓音粗糲,“顏夫人,你和老爺確實待我不薄,然而水往低處流,這人嘛,自然是往高處走。跟著你們顏家堡,我永遠就只能是個低賤的下人。正好,有人需要我替他們效勞,對方既然許了我富貴榮華,那我就剛好搭把手。要怪,就只能怪你們顏家堡時運不濟,祖先不庇佑。”

顏夫人雖是一介女流,但頗識大體,自知多說無益,她放下身段,低聲請求道:“你想要我的命,可以。但是旭兒和小仙年紀還小,只請你饒他們一命。畢竟,你抱過他們,也聽過他們喊你‘福叔叔’的。”

“這可不行,”顏福勾起嘴角,冷漠地笑道,“他們親眼看到我背叛顏家堡,害得他們親人慘死,父母雙亡。我若放過他們,日後等他們大了,豈不是要尋我報仇?我可不傻,不會給自己留下這樣的禍患。”

顏夫人眼含熱淚,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揚起的塵土濺上她的裙裾。“不會的,我會告訴旭兒和小仙,絕不會讓他們找你報仇的。”

顏福不屑地“哼哼”兩聲,“顏夫人,先別急著保證,你且聽聽他們怎麽說?”

顏夫人轉頭,目光殷切地望向個子稍高的男孩兒。“旭兒,快,快告訴福叔叔,你不會找他報仇的。”

顏旭雖只有十二歲,卻是個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他紅著眼睛,就要沖上去和顏福拼命。“我不要!他害死了爹,害死了顏家堡那麽多人,我要殺了他!”

“旭兒!”顏夫人扯住就要撲上去的顏旭,慌忙捂住他的口,不敢再讓他說話。

而站在顏旭身後的顏小仙,突然放聲大哭。

在她稚嫩而懵懂的意識裏,似乎也分明清楚了,自己的命運在今夜以後,變得有所不同了。

顏小仙突然而來的哭聲,驚醒了恐懼中的顏夫人。她放開束縛顏旭的手,淒慘一笑,“旭兒,是為娘錯了。你剛才說得很好,不愧是顏家堡的孩子。既然你都這麽爭氣,為娘又怎能拖你的後腿?”

“娘……”這番話雖是對他說的,可娘親的眼光,卻是惡狠狠地盯向顏福。

顏夫人溫柔地拭幹顏小仙臉上的淚珠,親吻了她肉乎乎的面頰,隨後將目光投向顏旭。“兒子,你是顏家堡的孩子,即使爹娘不在你身邊了,你也要保護好妹妹,練好武功,長大以後,一定要懲戒這些惡人,為顏家堡報仇雪恨!”

“娘,你放心,旭兒一定會保護好妹妹,為顏家堡報仇的。”小小的顏旭,發起了一個大大的誓言。

“娘親相信你。”顏夫人摸摸顏旭的頭,看著掛在他頸項間的半塊玉璧楞了會兒神,忽然想到什麽,她低頭在他耳側輕語一番。

顏福見顏家母子如此,心怕有變,提著刀疾步走到顏夫人身前,“偷偷摸摸地,事到如今,你們難道還想搞什麽鬼花招?”

顏夫人適才還背對著顏福跪在地上,可轉瞬間便撲到他身上。顏福反應不及,擡手就往顏夫人背後猛戳一刀,剎那間血花四濺。

“娘!”顏小仙伸出短短的手臂,似乎想把娘親拉回來。

顏旭慌了手腳,就要上前,卻被顏夫人一聲喝住,“不許上前!旭兒,你不記得娘親剛才怎麽跟你說的了嗎?還不快帶著妹妹跑!若是你們被顏福抓住,娘親就白死了!”

顏旭人雖小,卻頭腦清醒,意志力不凡,他哭著朝顏夫人說:“娘親,兒子一定不會讓你白死的。”說完,便拽起顏小仙的手,朝密道深處跑去。

“不準跑!”顏福見兩個小鬼跑了,急得又往顏夫人身上連戳四刀,隨後把無力的顏夫人推倒在地,惡意地踹了她一腳,轉身就要追過去。

顏夫人趴在地上,死死抱住顏福的一條腿,估摸著顏旭和顏小仙已經跑到了一定的距離,她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炸藥,雙眼通紅如魔鬼,“顏福,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獄去吧!”

“轟——”

顏旭和顏小仙剛從密道口爬上來,就聽到來自地底下的爆炸聲。

“娘……”顏旭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眼神哀慟,臉上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他原本白凈的小臉。

顏小仙只有六歲,她沒有哥哥那般聰明,但也預感到發生了悲慘的事,她學著哥哥的樣子跪下,“哇哇”哭喊,眼淚自始至終沒有停過。

雨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變得大了,混著雷聲,嘩嘩地下。

顏旭背著妹妹,在林間小道跑了好久,好久,始終不敢停下。或許老天爺心疼他,他終於疲憊地倒下了。

半截玉璧,從顏旭的頸項間露出來。

顏小仙哭著叫“哥哥”,她仿佛不會哭累。

一裾紅色衣擺出現在她眼前。她驀地停止哭泣,擡起圓溜溜的眼睛,望著那頂高高的紅傘。

纖長白皙的手,從顏旭頸項上扯下那半塊玉璧。他端詳片刻,輕笑自語,“那麽長時間,如今可算是見著了。”

顏旭時刻保持著高度警戒,察覺到有陌生人靠近,他立刻清醒了,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他盯著眼前的紅衣人,和他手中完整的一塊圓玉,突然怔住了。

從他天祖父那代就開始流傳的那句話,原來是真的。

紅衫玉璧,生死兩訖。

十年光陰彈指過。

廟堂形勢詭譎如浪,江湖風雲幻變無窮。

而我待韜光。

茶香墨韻繾綣起,幾朝思量傍落桑。大空未央。

長夜輾轉,又費盡、幾燭草芯。

東風已候,且看我,如何逐鹿中原、操縱天下英豪。

——楔子

冬梅春采堂。

昏暗狹小的廳堂,客人不多,而從窗縫那裏瀉入的一絲光線,浮描了些許微塵。

“最喜得今朝新酒熟,滿目花開似繡。願歲歲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

臺上的花旦錦衣霓裳,兀自唱得歡,而臺下的人聽得意興闌珊,小小的腦袋擱在桌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啪。”

有人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

雖然不痛,桑葚還是條件反射地抱住腦袋,瞪著眼前的紅衣人,“桑老二!你打我做什麽啊?”

桑家老二嘴角噙笑,一雙墨瞳映出桑葚癟嘴瞪眼的嬌氣模樣,“人家在臺上賣力地唱,你卻趴在桌子上睡覺,這可不是好家教的姑娘。”

“得了吧。”桑葚素手一揮,轉頭瞄了一眼臺上的花旦,覆又將頭轉過來,壓低聲音說,“別說我了,難道你們兩個不覺得他唱得很難聽嗎?”

“惟願取百歲椿萱,長似他三春花柳。酌春酒,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壽……”臺上花旦粉唇開合,醉心於歌,然而那雙被重影描畫的丹鳳眼,敏銳地捕捉到了臺下的微異。

“這唧唧歪歪唱的是什麽呀!”忽然,一個穿著布衣短衫,袒胸露乳的大漢不悅地嚷嚷,起身的同時推翻了身邊的四方小桌。

“嘿,老子剛受了一肚子悶氣,正愁沒地方撒火呢。”大漢不顧同桌人的勸阻,昂首闊胸,五步登臺,氣勢洶洶地揪住那花旦的衣襟,一拳朝他臉上打了下去。

花旦被打倒在地,鼻腔中發出重重的哼聲,嘴角流出鮮血。

那大漢似乎還不解氣,又狠狠地往花旦身上連踹幾腳。臺下的十數人眼見不公,卻沒有一人敢出手阻止。

“太過分了,就算唱得難聽也不能打人呀。”桑葚看不過眼,噌地起身,就要上臺,卻被身邊一道騰空而飛的白影搶了先。

臺上的大漢沒有註意到花旦眼中的陰鷙,打得正歡暢的手卻被人緊緊拽住,頓在半空。

大漢吃驚,擡眼望著面前白衣落拓的綺俊男子。原來是個小白臉,他開口罵道:“你是什麽東西,就敢管大爺我的閑事?識相的就給我滾回去,否則就讓你嘗嘗我地頭蛇的厲害!”

聽不得他滿嘴的汙言穢語,桑滿雲眉頭微擰,手指隨即加大了力度,直掰得那大漢臂骨“格格”作響。

大漢吃不住痛,額上漸漸滲出汗珠來,他白了臉頰,求饒道:“小、小的錯了,求少俠饒命啊。”

桑滿雲沈著臉,冷冷地撇下兩個字:“道歉。”

“是是是,”大漢連聲應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對少俠失敬了,失……”

“不是讓你對我說,是對他說!”桑滿雲指著地上的花旦,朝大漢喝道。

大漢低眉順眼,不敢反抗,他打著哈哈,一臉諂媚地說:“小兄弟,剛才真是對不住了啊,你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見大漢依勢做了,桑滿雲才放開他。“滾。”

大漢得到赦令,慌忙從臺上滾了下來,連著他的兩個兄弟,一溜煙兒跑出了冬梅春采堂。

從地上扶起花旦,桑滿雲語氣友好,“小兄弟,你沒事吧?”

花旦輕輕點了點頭。

桑葚在臺下,笑瞇瞇地朝他們揮手,“哥,幹得漂亮!”

四人落座。

桑葚擠兌桑老二,“你瞅瞅,關鍵時刻你一點用場都派不上,還得大哥出手。”

桑老二狀似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雙臂環胸。他直視花旦的兩眼,閃著狡黠的光,“是嗎?不過,我可不認為梨園劍聖顧重歌,連對付一條地頭蛇,還需要別人的援手。”

那花旦聽後,擡眼望向坐在對面的桑老二,哈哈大笑。“公子果然好眼光。不錯,我在那漢子身上上偷抹了癢癢粉,他打我越多,到時候受的苦便越大。與那樣的人,我不屑動手,索性整他一整。”

原本陰柔的聲音,此時聽在耳裏,桑葚倒覺得十分清明醇厚,是十足的男聲。

花旦從座位上離開,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已是一身青衣劍客裝扮。白凈的臉頰上一對眉毛斜飛入鬢,雙眼不大,卻炯炯有神,透著股與世不一的風發意氣。

他把手中的劍放到桌上,身子稍稍朝前傾,“若在下沒猜錯,三位便是上月從黑風嶺賊寇手中,救下同門鏢局的少俠吧?”

桑滿雲抱拳,道:“當日我們路過黑風嶺,碰巧遇上而已。”

顧重歌淡笑,語氣隨意,測不出其中幾分真假,“真是年少出英雄。黑風嶺賊匪,連名滿天下的小同門都沒辦法應付,沒想到卻輸在了三位少俠手中。”

桑滿雲頷首低眉,直言“過獎,過獎”。

顧重歌道:“既然三位有恩於小同門,那麽此次來應天府,必是受邀參加小同門少主的喜宴吧?”

“正是。”桑滿雲應道,“莫非顧少俠也受到了邀請?若是如此,不妨我們一行同去。”

顧重歌笑笑,“承蒙三位不棄,顧某便厚顏相隨了。”

“不厚顏不厚顏,”桑葚往嘴裏丟了顆桂圓幹,笑得一臉自在,“我們初涉江湖,有諸多不懂的地方,還請顧大哥不吝賜教才是。”

顧重歌心裏笑笑,剛想答言,卻被人搶了先。

只見桑老二“啪地”一下收起折扇,借著扇骨的力道,重重地在桑葚的後腦勺上敲了一記,“小丫頭片子,什麽時候跟桑滿雲學得,會說滿口的場面話了?”

平白被打了一下,桑葚可不樂意了。捂著被打的地方,她舉起拳頭,咋咋呼呼地就要揍桑老二,卻被桑老二一個回身輕松躲開了。

桑葚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桑老二,氣急敗壞地叫道:“桑老二,有種你別跑,站著讓我打,我才承認你是條好漢!”

可桑老二哪裏會聽她的?轉眼就跑沒影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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