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6章 終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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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毅坐了一整夜,直到黎明來臨,東方亮起了魚肚白。

魯淳來叫他上早朝了。

夏侯毅讓人進來收拾了一下自己,睜著雙微紅的眼睛去乘龍輦。

剛走出殿門,就見沐皇後正候著,發絲上還綴著細小的水珠子,那是清晨的薄霧,也不知已經站了有多久。

夏侯毅淡淡看她一眼,魯淳上前小聲對沐皇後說:“娘娘,您從寅時等到現在了,快回去吧,皇上要上早朝了。”

沐皇後滿眼擔憂地看著夏侯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夏侯毅目光又掃向魯淳。

不知為何,魯淳突地感到背後有點發涼。

夏侯毅卻沒理他們,上了龍輦便去金鑾殿。

滿朝的文武百官,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各個面色都十分焦灼。

他這幾年光是內閣首輔便換了十二個,在任時間最長的不過半年。做不出實事來,他就會生氣,就拿大臣開刀……

夏侯毅又想到夢裏自己的結局了,陡然生出一種“難怪如此”的感慨。

大臣們開始七嘴八舌爭先恐後地分析局勢,什麽大金又攻下哪幾座城池了,蘇鳴丞又帶著軍隊到哪了,哪裏又發生天災人禍了……從來都是這麽幾樣,煩不勝煩。

一個接著一個的人跳出來各抒己見,這些年他就是在他們永無止境的爭吵裏度過的,其實仔細想想,有什麽意思呢?

夏侯毅面無表情地聽著,也不說好或是不好。

這些人,主意一大堆,哪個又是真正有用的?空口說白話誰又不會?

他覺得很累,無心再聽下去,擺了擺手要下朝。

他看到朝臣眼裏的失望……嗯,失望吧,他也失望了。

大勢所趨。再掙紮都是做困獸之鬥。

身下這張椅子,他坐得心力交瘁。就是有再多的鴻鵠之志,也被一點一點磨光了。

他現在守著的,不過就是一個空殼子。

難免又會想。為何他會輸得這麽一敗塗地呢?

以前他怪罪別人,好像這一刻覺得腦子裏朦朦朧朧有些清明起來了。

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戰訊,金軍自喜峰口大舉進攻。

守城的是蕭祺。

蕭祺早就被派到邊關了,一開始幾年還會請奏回京,皆被拒絕。後來國公府被發落,他連個屁都不敢放,等到夏侯毅將府邸還了回去,讓蕭泓襲了爵,蕭祺又坐不住地想要回來,都被夏侯毅嚴詞拒絕了。

金軍攻城的那一日像是有哪個總兵做大壽,蕭祺和一眾守將都跑去祝壽了,哨口無人把守,金軍不費吹灰之力就闖了進來。

自然,蕭祺等人連掙紮都沒有。直接就投降了。

對此,夏侯毅只能閉目,無力地讓人去催西平伯進京勤王。

西平伯常年駐守西北,早一個多月前夏侯毅就讓他進京了,可前前後後催了近一個月,西平伯還在路上!

夏侯毅大概知道,西平伯是在故意拖延了……

自金軍入關,大夏的官員投降的還少嗎?不肯降的都已經死了。

嗬,像他現在這樣眾叛親離的,真的不多了。

幾個大臣跪倒在乾清宮前。痛哭流涕地哀求,說蘇鳴丞帶人打過來了,就快到燕京城了,燕京留下的兵力和皇宮的守衛是擋不住蘇鳴丞幾十萬人馬的。趁現在趕緊逃到金陵去吧!金陵也有一套機構,先棄了燕京城,不愁以後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夏侯毅神情木然,恍若未聞。

東山再起?

大夏祖祖輩輩都在燕京定都,到了他手裏,就要遷去金陵?

他並不是想和先輩攀比。可骨子裏固有的驕傲卻不容許他這麽做!

自然,若是不願遷都的話,要麽等死,要麽被俘。

若註定了自己是亡國君,他想,他還是有最後一點尊嚴的。

在夢裏他選擇自盡,不是沒有道理。

夏侯毅輕輕嘆了口氣,不去回應那些大臣,讓魯淳趕了他們回去。

沐皇後帶著太子跪到他面前來了。

她跟那些老頑固一樣,都是來勸他逃命的。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古有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磨一劍,大夏還有機會,皇上您也還有機會的!”沐皇後滿眼淚光,拉著太子求他的父皇。

太子才五歲,母後說什麽他便照著做,稚聲稚氣地哽咽道:“父皇,去金陵吧!朗兒陪著父皇,朗兒乖乖聽話……”

太子說著就哭了,尤其看到自己母後哭得難過,就也跟著一樣淚流滿面。

夏侯毅瞧向太子,淡聲問道:“誰教朗兒說的這些話?”

沐皇後微微一窒,太子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母,母後……父皇,母後想要父皇好好的。”

夏侯毅驀地便笑了。

“皇後……”他慢聲一字一頓:“想要朕好好的,還是皇後想自己好好的?”

沐皇後的臉色有些發白,轉而伏在地上哭泣:“皇上,臣妾自然希望皇上能一切安好,無論龍潭虎穴,臣妾都願意陪著皇上共闖,同生共死!”

沐皇後說得情真意切,夏侯毅似有所動容,緩步走下了龍椅,來到沐皇後面前。

沐皇後淚眼朦朧地擡起頭,眸光纏繞,情意綿綿。

“皇後……”

夏侯毅蹲下,手指捏著她的下巴慢慢挑起,深深地看進她的眼裏,“可是皇後,朕並不稀罕。”

不稀罕有你沐雪茗陪著!

沐皇後如遭雷擊,渾身發軟。

掐著她下巴的修長手指狠狠用力,刺痛一路蔓延,卻怎的也抵不過心殤。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沿著面頰淌下,滴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師兄……”沐皇後輕聲地喚。

夏侯毅眸色一下變得黑滲滲,用力地將她甩開,“不要喚朕師兄!你不配!”

沐皇後的額頭磕在堅硬的青石地磚上,又冰又疼,太子撲過去扶她,沐皇後卻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只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個頎長挺拔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清俊,只是此時的面孔,再不如從前一般溫潤平和,而是充滿著陰狠暴戾。尤其……在對著她的時候。

他鮮少這樣對自己大呼小叫。他們之間一直相敬如賓,她看得出來,他只是不想花精力應對自己。

他願意應對的……只有那個人罷了。

“為什麽……為什麽啊?她都已經死了,她已經是個死人了!”沐皇後大聲嘶喊:“你不公平!你從來都對我不公平!我難道連一個死人都比不上嗎?”

她一邊問,一邊用一種哀求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她多麽希望從他嘴裏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果然搖頭了,卻說著冰冷刺骨的話:“別說胡話了……你哪裏配與她相比?”

慢慢也嘆了口氣,“沐雪茗,別以為朕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麽……她的眼睛以前是怎麽失明的,她又是怎麽死的,朕都知道地一清二楚。”

沐皇後的眼睛驟然睜大,滿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都知道!

他怎麽可能知道!

夏侯毅緩步走到她面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你這麽做有什麽意思呢?無論她怎麽樣,朕的心意都在那兒……朕心悅她。從未變過。”

夏侯毅眉眼是從未有過的溫和,但這樣的溫和,卻從來都不是她沐雪茗的!

沐皇後神情呆滯下來,這一刻,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這個男人,嘴唇一張一合,說著將她打入無間地獄的話。

太子忽然大聲哭出來,沐皇後機械地低下頭去,她的胸口正插著一把鋒利的匕首。那個男人優雅地將匕首在她體內轉了圈。絞著她的肉,又慢慢地拔出來。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倒了下去,太子撲上來用小手按住她的胸口,鮮血染紅了太子白嫩嫩的小手。

她始終睜著眼睛。看著那個男人,到死也不曾閉上。

太子痛哭流涕,稚嫩的聲音因為哭喊而變得沙啞,夏侯毅伸手將他拉進懷裏,太子一個勁地推阻抗拒:“你是壞人,你殺了娘親。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小小的人兒力氣就這麽點大,夏侯毅輕而易舉將他抱在懷裏,太子抵抗不過,張嘴就咬在他的肩膀上,用了狠勁,嘴裏都嘗到了血腥味。

“朗兒……”夏侯毅任由他咬,輕輕拍著他的瘦小的背,慈眉善目,“好朗兒,父皇從沒好好抱過你,讓父皇抱一下。”

太子哭鬧累了,慢慢松開嘴,伏在夏侯毅的肩頭抽噎。

夏侯毅閉上眼,咬了咬牙,終是沒有忍心。

“好朗兒,乖乖聽話,不要恨父皇。”

他輕嘆了聲,伸手敲在太子的頸部,只將人打暈了,交給早便嚇軟了腿的魯淳,“帶著太子出宮,有多遠走多遠,別再回這個地方了。”

魯淳顫抖著接過了太子,又擡頭訥訥道:“皇上……”

夏侯毅沒再說話,沈默著走到龍案前,將那只青瓷小壇抱在懷裏,溫柔撫摸。

“都該結束了……”他喃喃說道。

平祿四年三月初,蘇鳴丞帶領的大順軍抵達燕京城外,開始攻城,一時火炮齊發,震耳欲聾。大順軍早已準備好了雲梯,吶喊聲中蜂擁而上。

同日,大夏皇宮內一陣人仰馬翻,平祿帝夏侯毅爬上了景山,在一棵老槐樹上自縊而死,太監魯淳大開宮門投降。

後世對平祿帝的褒貶不一,有人說他剛愎自用,急躁多疑,前怕狼後怕虎,優柔寡斷,死要面子。也有人說他愛民勤政,自強不息,勤勉儉樸,憂國憂民。

然而最終的最終,都歸結為一句話:非亡國之君,當亡國之運。

且說蘇鳴丞攻占了燕京城,當即稱帝,平祿帝身死之事傳去金陵,百官哀痛不已,而太子夏侯朗不知所蹤無處可尋,無奈之下,只得立方武帝兄長潞王之子為帝,建立南夏政權。

蘇鳴丞起義軍的本質都是農民,進了京便燒殺搶掠不斷,京城一片烏煙瘴氣。

後蘇鳴丞又在山海關與大夏西平伯打了一仗,西平伯不敵,轉而歸順大金,金王朝秦王斛律成瑾出兵大挫蘇鳴丞。

斛律成瑾生擒敵寇,認出對方是當年和顧妍蕭瀝一起關在窖洞裏的少年,顧念舊情放了一馬,蘇鳴丞由此退回燕京,卻已經元氣大傷。

大金、大順、南夏,三足局面持續了幾年,到底是大金笑到了最後。

斛律長極在兩年前病逝,廟號太宗。斛律成瑾以太宗嫡長子謀逆為由將其賜死,立斛律長極六歲的嫡幼子為帝,斛律成瑾則晉升皇叔父攝政王。

燕京城從往日的戰亂裏漸漸恢覆繁華,從前的鎮國公府的門前這時站了兩個高大挺拔的男子。

斛律成瑾看了看眼前煥然一新的門楣府邸,轉過頭去看蕭瀝,“蘇鳴丞進京的時候,手下軍隊到處強奪金銀,國公府也沒能幸免於難。當時蕭泓帶著母親妻子和妹子卷了錢財跑了,後來就再沒音信,下落不明,估計也死了,我讓人按著從前的樣子把國公府整修了一遍,你看看可還滿意?”

蕭瀝眸中神情沈浮了一陣,低下頭輕笑,“這算是我這幾年給你效命的獎勵?”

“怎麽樣,挺好的吧?”斛律成瑾挑起眉,“我將國公府還給你,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既是國公府,意思便是說,斛律成瑾要給蕭瀝封公爵。

盛名之下,兔死狗烹這些年見得也不少了。

蕭瀝淡笑道:“是挺好的。”

他轉了個身便走,斛律成瑾傻眼了,皺皺眉快步跟上,“餵,你這是什麽意思,看不上還是怎麽的?”

“攝政王賞賜的東西,哪裏敢看不上,只不過我覺得,公主府挺好的。”蕭瀝目不斜視,看都沒看他一眼。

斛律成瑾不由抽了抽嘴角。

顧妍既是完顏族氏的後人,斛律長極便認了她做義妹,冊封了榮焉公主,蕭瀝便理所當然成了駙馬爺,這些年都是待在公主府。

他們現在有一兒一女,姐姐今年七歲,叫蕭長寧,弟弟四歲,名長安,蕭瀝覺得現在這樣已經夠了,他不需要再有其他的虛名。

“蕭令先,你的出息呢?”斛律成瑾翻了個白眼。

他笑笑,“攝政王,蕭瀝已經死了,八年前就死了,現在有的只是榮焉公主的駙馬。”

到這兒便停了腳步,斜睨他一眼,“攝政王,你有這麽多機會登基稱帝,何必只屈居一個王爺?”

斛律成瑾臉色微變,過了會兒又笑出聲,“算了算了,國公府就留著供奉蕭家歷代先祖的牌位吧……你父親的牌位呢,要放進去嗎?”

蕭祺早年投降了大金,大金待他也是寬厚的,只不過沒過兩年在戰場上受了傷,後來去世了。

蕭瀝淡淡道:“他終究也是姓蕭。”

斛律成瑾便知道了,又一路跟著他。

“攝政王,我要是沒記錯,王府的方向不在這。”

斛律成瑾抵唇輕咳一聲:“好久沒見長寧了,寧兒最喜歡她舅舅,我還給她帶了禮物。”

蕭瀝臉都黑了,咬牙切齒:“有勞攝政王費心,寧兒最喜歡她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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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L

番外之蕭瀝

方武四十年,太後病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蕭瀝便扔下塞北的瑣事,火速地趕回了燕京城。

富麗堂皇的皇城依舊,充斥著那股沈重的死氣,他奔去慈寧宮,卻見太後正笑瞇瞇的斜倚在美人榻上,面容平靜,還招手喚他過去喝茶,他一瞬就怔在了原地。

太後確實病了,人老了,年紀大了,小病小痛總是免不了的,太後也只是個普通人,又豈能免俗,但她斷不至於病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蕭瀝一時間有些生氣。

倒不是因為太後捉弄他,畢竟他心裏並不希望這位看著他長大的外祖母有個什麽閃失,他只是單單不喜歡這個地方而已……

那件事兜兜轉轉過了一年多了,京城中再難聽到鎮國公世子殘害幼弟這種話了。他本就是什麽都不在意的,名聲而已,何足為懼?可蕭澈那個將才五歲的孩子,就這麽死了,到底是讓他唏噓不已。

總算,那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小鄭氏心狠手辣,他百口莫辯,後宅的y私他一向不屑,卻終究難逃人言可畏。

他想,比起這處處掣肘束縛的燕京城,其實塞北更適合他的。

戰場上拋頭顱撒熱血,終了化作一抔黃土長埋地下,其實也沒什麽不好。

蕭瀝嘆了口氣,坐下與太後說了幾句話。

這一年來,他的性子愈發淡了,哪怕面對太後,他也不能如何熱絡,太後瞧得出來,關切了他幾句,讓他留下來多待些時日,至少等過完她的七十大壽再走。

他同意了。

出了慈寧宮,遇上了阿毅。

快兩年沒見,那小子似乎長高了不少,這個年紀的小夥子總是竄得特別快。一下子都到他肩頭了。

阿毅看到他,很是高興,拉著他說話,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大抵也不過是他離開的日子裏,太後和皇上的事,再有就是他自己的事。

阿毅在刻意避開提及與鎮國公府有關的一切,蕭瀝只是笑了笑。

比起皇長孫,其實五皇孫在各方面都更勝一籌的。不過可惜,他不是長子……

這些想法只過了一瞬大腦,蕭瀝就盡數拋卻腦後了,他不想管燕京城裏所有的一切。

阿毅非要拉著自己去他老師那裏,據說是內閣新進的閣老柳大人。

蕭瀝不想去的,他算是偷偷摸摸地回來,隨便找個落腳點便算了,哪裏還要去結識什麽重臣?

不過是抵不過阿毅的軟磨硬泡罷了。

對這個表侄,他出奇地寬容。大抵是因為……那時候他被陷害,阿毅能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這裏。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他不是多麽高尚偉大的人,但最基本做人的道理,他明白。

阿毅的老師柳大人十分清俊儒雅,與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樣,也比一般閣臣要年輕多了,他總是笑瞇瞇的,目光如炬,像極了漠北狡黠的沙狐,這是蕭瀝的第一感覺。

不過,那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

他們手談一局。阿毅就說要出去采雪泡茶,他知道這小子好這些風雅事,索性就沒放在心上。

鏖戰正酣,又有人進來了。他以為是阿毅,也沒管,直到那人走近,他聞到一陣極淡極好聞的清香時,才鬼使神差地擡頭看過去。

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一年多以前,蕭澈溺斃。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他,各種彈劾折子雪花般飛到龍案上,皇上雖執意留中不發,但其實已經壓不住了。

無奈之下,皇上只好撤了他的世子之位,交還給父親,讓他暫離京都轉去漠北避避風頭。

父親恨不得他早點走,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祖父對他也有些失望,沒有人在意他未來會如何,也就阿毅,送了他一程,至城外十裏長亭處,沈默告別。

那時候是夏日裏,很悶熱的天,像是南方夏季,汗積在身上蒸不幹,衣服貼合皮膚,難受得很。

燕京很少有這樣的天氣的。

他擡頭看了看,黑壓壓的一片,就快要下雨了。這個時候出發,其實並不是個好主意,他卻無所謂了,正欲翻身上馬,一輛黑漆平頭的馬車停了下來,很快,從上頭扔下來一個素衣少女。

那少女被丟下,沿著小路滾了幾圈才堪堪停下,他看到她掌心被礫石蹭破了,有鮮紅的血流出來。

哪家的人這麽無禮,如此對付這樣一個手無縛j之力的弱質女流!

蕭瀝當時就皺了眉。

但他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他自己身上就一堆的爛賬,哪裏還管得了別人的?可是當看到那個少女的臉時,他頓了頓。

小時候的事蕭瀝七七八八都還記得,似乎是有這麽一次,他看到母親欣榮長公主在修補一副丹青,他鉆到母親的懷裏,看到畫上那個明艷美麗的女孩子。

他還指著畫說,這個姑娘很漂亮。

母親跟他講,這是寧太妃,是舅舅方武帝的養母,也是舅舅最重要的人,他不能無禮。

蕭瀝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自然而然生出一種尊敬。

這個女孩子的五官輪廓和寧太妃竟有七八分相像!

可是她很瘦,瘦得連臉頰都凹陷下去,也不見得有多好看了,左臉頰上還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耳根都有血流下來,恐怕她的耳朵也傷了……

他想過去看看,誰知那少女自己就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去追那輛馬車,哭著喊著,讓她回去,讓她去見見母親,哭的很慘很狼狽。

前面的車終於停下了,那個車夫一臉嫌惡地看著她,滿是不屑。

少女的手指死死扣著車轅,指甲都嵌進去,說什麽也不放。

她求著人將她帶回去,她想見她母親最後一面。

說著就要往車上爬,馬車夫卻重重地一腳踹在她的胸口,她身子都跌出去了,倒在地上又吐了口血。

車夫冷哼聲,雄赳赳氣昂昂地駕車走了。

她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半坐起身,一雙很好看的眸子裏,灰白灰白的,一點兒生氣都沒有。伏在地上哭得絕望,就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都拋棄了的小獸,孤立無依。

蕭瀝那時心弦扯了扯。

當全世界都以為,是他殺了他幼弟的時候,他也是這種心情的。憤恨麻木,像是短短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

瞧瞧,現在的她和他多麽的像啊!

蕭瀝想上前,腳步卻怎麽也邁不開,他們相距短短數丈,卻又像隔得那麽遠。

他大約是無措吧。

這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可他能做什麽呢?

滾滾煙土從城門處翻騰起,一匹棗紅馬絕塵而來,馬上的少年飛快翻身而下,抱住了那個女孩。他聽到她叫那個少年二哥……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只看到少年一臉疼惜,而她卻好像找到了避風港,力竭地暈厥過去,少年抱著她就走了。

蕭瀝的腳紮根在原地,定定地一動不動。

終於有一點清涼落在嘴邊,下雨了。

冰涼的雨水沖刷掉炎熱,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化作一聲苦笑。

哪裏像了?

她和他才不一樣。她還有親人朋友,她才沒有被放棄呢!

一點也不一樣的……

蕭瀝上了馬,頂著瓢潑的大雨,踏上了漠北的漫漫長途。

這一年多來。再沒想起過她,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人了,不過就是一個過客,他根本沒放心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見到她,更沒想到。自己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她比那時要胖些了,可還是很瘦,臉上有了r,五官就顯得精致而漂亮,是個很好看的小姑娘……也更加像寧太妃了。

柳大人叫她阿妍,他也不知道阿妍是哪個妍,但挺好聽的。

她安安靜靜坐在邊上,看著他們下棋。

蕭瀝突然有些局促,腦子裏原來清晰的路數亂了,眼前黑白棋子交錯,他都不知道要落在哪裏。

好不容易又能夠下起來,速度卻比方才慢了許多,餘光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好像根本不在看他們下棋。

藏在裙擺下的腳交疊,來來回回地晃著,她蔥白如玉的手指也在繞著絲絹,自己一個人玩得高興,好像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突然覺得很好笑,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直到柳大人吃了他一大片棋子,他輸了之後,他都是高興的。

後來又一次應了柳大人的邀請去下棋,路過園圃的時候,就見她一個人在費力地在挖土,她雖然高挑,但單薄纖瘦,手臂那麽細,他都覺得她可能稍稍用點力氣就要斷了。

他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有些累了,席地坐在雪裏,靠著樹,好像隨時要睡著過去。

終於忍不住上去問她在做什麽。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蕭瀝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不記得他……也是,就在書房見過這麽一次,她忘了也很正常。

他自我介紹了一下,看到她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訝,心裏暗暗苦笑。

無論過了多久,謀害幼弟這種名聲,他得背一輩子。

她以為他不認得路,給他指引,蕭瀝哭笑不得,走了兩步後回頭看她,她還在倔強地跟那小鐵鍬作對,腮幫子鼓起來氣呼呼的。

他莞爾,去而覆返幫她把雪水挖了出來。

留在燕京城,三五不時就會和阿毅一起去找柳大人。

他知道她是柳大人的外甥女,叫顧妍,本來該是長寧侯府五小姐的,卻被趕出了家門。

蕭瀝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究竟發生了什麽。

見她的次數多了起來,太後也察覺了,問是哪家的姑娘,他只覺得窘。

他根本沒那麽想的……

可是,真的沒有那麽想過嗎?

蕭瀝說不清楚。

阿毅顯然是和她很要好,她每次見了阿毅都是師兄師兄地喚,好看的眼睛晶亮亮的,有時候還會看到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而面對他時。她總是生疏而客套地叫一聲蕭大人,好像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甚至,隱隱的。有些怕他。

他雖然不懂男女之情,好歹也知曉,她是不喜歡他的。

蕭瀝再沒來過柳府。

太後七十大壽過後,他又回了漠北,這次走的時候悄悄的。什麽都沒帶走,什麽人也沒告訴,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去見了見她。

躲在園中粗壯的梧桐樹上,他看著她又在挖土,說什麽,那是師兄采的雪水,放上幾年,再拿出來泡茶,比什麽水都好。

是這樣嗎?他不懂。

就像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事,可以展開的話題。

大概只有阿毅能和她興味相投吧。

原來那天挖雪水,是為了給阿毅泡茶……

蕭瀝心裏輕輕一嘆,再沒有多待,很快就走了。

漠北的生活幹燥枯乏,他想她的次數好像多了。

她要及笄了吧,不知道有沒有說親了,有沒有和阿毅在一起……

他沒有刻意去打聽關於她的一切,似乎顧妍這個人只是曾經在他生命裏出現過一樣,無足輕重。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個名字,在他心裏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

大約,他潛意識裏總是覺得。他們是同樣的人。

不過,也許只有他自己是這麽覺得罷了……

再見她的時候,真的是一場噩夢。

柳大人死了,被施以炮烙之刑,明夫人也自縊了,柳家都抄家了。他找不到顧妍的影子,他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阿毅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他不管不顧去將他拎了出來,平日裏神采飛揚的少年,這個時候看起來一點兒生氣都沒有,臉色蒼白。

他想到柳大人的死,大約明白一點,可心裏不由一沈,是不是顧妍也……

他著急地詢問,阿毅卻突然整個人蜷縮起來,一句話也不肯說。

那一刻,心情一瞬間墜入冰池,四分五裂。

他後來才知道,顧妍沒死,但被剜了眼,打碎了腿骨……老天,她該有多疼?

張皇後請了名醫為她療傷,他去求了晏仲幫忙,連晏仲都搖頭,說要看天意。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就像是冬眠了的小松鼠,又像是一個破布娃娃,一碰就要碎了。

眼睛上纏著白絹,還有鮮紅一點點沁出來,她無聲無息地躺著,呼吸微薄,好似隨時要死去。

他從沒見過這樣子的她……

“顧妍……顧妍……”

蕭瀝沒有法子,他在她床邊,控制不住叫她的名字,他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臉,冰涼冰涼的,毫無血色。

“顧妍,別死,不要死……”

“聽到了沒,不許死……”

他抓著她的手。

這種事在她清醒的時候,他絕對不會做的,如今卻是忍不住了。

好像這時候除了說這些無用的話,他也做不來其他。

他也只是區區一介凡人,某些時候,渺小無力地可怕。

慶幸的是,顧妍活下來了。

但是折騰沒了大半條命,晏叔說,小丫頭的命真硬,可活著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阿毅不敢來見她,蕭瀝知道了真相,真想狠狠揍他一頓!

但那又怎樣?揍了他,顧妍就能沒事了?

終究,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無奈。

她的眼睛被汝陽換上了,汝陽素有眼疾,一直在找一雙好看的眼睛,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找到了顧妍身上!

那雙眼睛跟汝陽一點也不配!

簡直是糟蹋!

蕭瀝猶自懊惱,國公府也出了事。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回國公府了,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他們。

伊人還會給他寄信,他錯過了她的成長,可她不在意,還要他答應,等她學會了馬術,帶她去漠北的草原奔馳。

可這一切,在伊人冷冰冰的屍體躺在棺材裏的時候,都破碎了!

伊人是上吊自盡的,那麽開朗活潑的一個人,她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要自盡?

父親著急著要將伊人入殮。他攔了下來,讓仵作娘子給伊人屍檢。

全身上下都是傷,除了一雙手和臉蛋外,滿身都是鞭痕燙傷針孔……仵作娘子說。伊人生前被人侵犯了。

她是縣主,就算太後薨逝了,身份地位在那裏,何況一直在國公府,誰敢侵犯?

這滿身的傷。又是怎麽來的?

蕭瀝真要查一件事,是極容易的,可事實真讓人瞠目結舌。

他們的好父親啊,竟然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去給魏都把玩……那是個太監!

蕭瀝知道蕭祺一向不喜歡他們兄妹,他們也從不奢求他的父愛。

當初蕭澈溺斃那件事,蕭瀝心知肚明是小鄭氏做的,可若是沒有蕭祺的默許,小鄭氏哪裏會這麽狠?

蕭祺要的是什麽,他一直都知道。

縱然他十分不齒蕭祺的所作所為……

但既然父親喜歡,他給!

父親要怎麽對他。他認!

只這一次,他就盡一盡那所謂的孝道!

可虎毒尚不食子,伊人是個女孩子,也是父親的親骨r啊!

要不是他突然回了京,伊人恐怕就被這麽稀裏糊塗地葬了!

他怒火中燒,當時拔劍便刺入蕭祺的胸口……小鄭氏也沒有例外。

這個女人心腸歹毒,攛掇著使了各色毒計,當年母親的死,秦嬤嬤與他講過,他也隱隱約約記得……小鄭氏。他早就不想忍了。

律法禮教,弒父是重罪,他既然做得出來,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是為難了祖父……

大約祖父覺得對不起伊人。又或是覺得自己長子著實畜生,僅僅是將他除族,永遠不要再回國公府。

外頭人說,他弒父殺母,暴戾恣睢,是惡魔!

他笑笑。不爭不辯。

成定帝將他貶到了遼東做一個小守將,基本是流放了。

活著的意義嗎?突然找不到了……他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昭德元年,顧妍也死了。

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是隆冬,而她去世在盛夏裏。

他終究沒有再見她一面……恐怕她都不記得他這個人了。

蕭瀝在雪天裏站了一整夜。

再後來,金軍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他打仗跟不要命似的,勝了次數多了,慢慢就升遷了。

金軍差點打入燕京城,昭德帝讓他進京勤王,這是他時隔四年第一次回來,和老師袁將軍一起將金軍打退了。

可是,昭德帝卻因為聽信讒言以通敵罪處死了老師。

蕭瀝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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