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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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妍沒有回答阿齊那的問題。

或許是她還沒從阿齊那突然出現的沖擊下回過神來,又或許是在這段時日的沈靜下來之後,心緒和從前有些不同,再或者,她其實依舊有點埋怨。

埋怨阿齊那的不告而別,埋怨她留給自己這麽一個爛攤子,讓她險些以為自己就是個怪物,更為此殫精竭慮奔勞不止。

現在卻又突然間地出現,究竟算是什麽。

阿齊那隱隱能感受到她的怒氣,心中輕嘆了一聲。

顧妍不說話,忍冬就開口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通。

她並不清楚顧妍和阿齊那之間某些矛盾,只是她清楚阿齊那的醫術好,如今多一個人給小姐診療,就多一分恢覆的可能性。

阿齊那聞言若有所思,“小姐可否讓我細瞧一下。”頓了頓又說:“我欠了小姐的,時時刻刻想要找機會補償。”

顧妍不至於和自己過不去,輕輕頷首。

阿齊那便撐開她的眼皮凝神端詳片刻。

確實如晏仲所說的,眼中並無異樣,一切如常,至於失明的原因,一時恐怕找不出來。

“現在比從前總算好些了,能夠看到微弱的光亮,晏先生說按時塗抹膏藥,長此以往,假以時日,便能恢覆的。”

忍冬一邊說,一邊將晏仲調配的膏藥給阿齊那看。

青黃的膏狀藥物,仔細聞一聞,能嗅到一股濃重的腥味。

“蟹黃?”阿齊那輕輕挑起眉梢。

“正是,這膏藥最主要的一味正是蟹黃。”

阿齊那神色微凝,她想起來一件事。

早幾年,有個大夏人被施以了酷刑扔去亂葬崗,沒死透爬了出來,恰好被她遇上了。

這個犯人左耳被人灌了鉛水,右耳被灌了水銀,雙眼又被塗了生漆,身上遍體鱗傷。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

阿齊那就喜歡救治這種意志堅毅之人。

左耳被灌鉛水,她便再灌水銀,鉛塊溶於水銀後用金針導出,右耳如法炮制。生漆入眼,便以螃蟹搗汁外敷,過後雖無法完全恢覆,但白日視物無礙。

現在的這個人,是他們大金的第一勇士。

在中原人的眼裏。蠻夷粗鄙、行事兇狠,可大夏能用上這種惡毒手段折磨人,又能高明到哪裏去?

其他藥物沒用,偏偏要用蟹黃?

“許是生漆入眼。”阿齊那只能這樣推斷。

當時救這個人的時候,她也對眼睛這塊無能為力。

人體最脆弱的一個部位,被塗了生漆,瞎是必然的,後來還是翻到一張偏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竟真的治服。

“方向是對的。小姐這情況並不嚴重,至多三月便可恢覆,只是……”阿齊那頓了頓,“也許夜間視物會有障礙。”

顧妍還在想為何會有生漆入眼,聽到阿齊那說這話,卻淡然笑了笑,“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永遠看不見,現在只是夜間,我該知足了。”

阿齊那笑笑。

她似乎比從前開朗了許多。

顧妍讓忍冬先退下。有些話要單獨和阿齊那說。

忍冬應了聲便去門外,才發現,托羅大總管竟在外頭守著,翹首以盼。

“您怎麽在這兒?”忍冬疑惑道:“是王爺有事交代?”

托羅搖搖頭。“王爺有點擔心阿齊那,讓我看著些。”又問:“裏頭怎麽樣,現在就縣主與她兩人?”

說到底,若非是看在阿齊那精通醫術,柳昱也不一定會讓她進王府大門,即便如此。依舊有些擔心阿齊那的動機。

忍冬搖搖頭道:“縣主有分寸的。”

顧妍只是淡淡說了句:“齊婆婆欠我一個解釋。”

阿齊那看向了顧妍手上戴著的那只鐲子,彎唇笑道:“您已經找到了答案。”

“我卻想要你親口告訴我。”

她默然一瞬,若有似無發出了一聲喟嘆:“是,當初在宮裏,您堅決要為太皇太後續命,除非將您身上那部分微弱血脈覺醒,否則無法做到。”

“然而事後你卻不曾告知我任何線索。”顧妍譏笑了一下,“這些暫且不提,我的覺醒,於你而言,有什麽好處?”

好處自然是不少,否則她又為何一度隱瞞下去,默默利用她帶來的好處?

若非後來誤打誤撞顧修之出了事,阿齊那還不至於這麽早就離開。

阿齊那動了動嘴唇,緩緩說道:“我現在是大巫祝,百年來唯一一位大祝。”

“那我是不是該恭喜您?”

不冷不淡的語氣,阿齊那有些不理解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說到底,是自己虧欠了她。

她說:“阿齊那願意盡己所能補償。”

顧妍搖了搖頭,“我從前氣短神虛,畏寒怕冷,您一年來為我調養身體,已經足夠了……兩不相欠罷。”

這卻是明明白白劃清了界限。

“我明白了……”阿齊那心底無疑是失落的,畢竟經年的陪伴,無論多淺薄,總有幾分情誼。她覆又說:“有件事想要提醒小姐,我離京前有遇上同為巫族之後,恐對您不利。”

這事放到現在來說,不嫌晚嗎?

到底那些仿徨無助的時光,拜誰所賜?

不說責怪阿齊那,她並非元兇,只是人家的心裏有那麽一桿稱,輕重緩急,自有她的衡量和標準,而顧妍,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只砝碼。

顧妍並不能因為在阿齊那心裏的那只砝碼重量太輕,她便要說阿齊那如何罪大惡極,各有偏頗,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顧妍笑了聲:“已經解決了……”

她不願多談。

蕭瀝夜闖奉聖夫人宅院行兇,這件事雖然之後沒有引起波瀾,畢竟闞娘子的身份不一定見得光……但魏都想必心裏亦是有數。

凡是沖著她來的,她即便躲,也躲不掉,那就不如光明正大迎上去。

阿齊那似乎有些驚訝,卻突地笑了笑。

即便沒有她,顧妍依舊能將問題迎刃而解,確是她多餘了……

“是我打擾了。”阿齊那向她行了一禮。是最鄭重的那種。

即便顧妍並不能看見。

作為大金的大祭司,她只需向皇上和皇子們行禮,但這個禮,顧妍值得。

顧妍微垂了眼瞼。問道:“他怎麽樣?”

這個他,無非是說顧修之。

在大金成立之初,大夏並不承認,還派遣遼東經略與大金打了幾場,被流放的犯人悉數上陣。最後全軍覆沒——也便是說,顧修之亦在其中之列。

消息傳回的時候,柳昱也沒刻意瞞著她,柳氏哀嘆了好一陣,感慨這孩子命苦,顧妍卻是一笑了之。

有阿齊那在,二哥還怕會出事嗎?

說不定,已經回了大金,做他的十九殿下了……

阿齊那想起斛律成瑾的交代,低低回了句:“他死了。”

顧修之。已經死了。

顧妍渾身一震,“死了?”

阿齊那篤然,“確實死了。”

顧妍不是傻子,阿齊那也沒必要在這時候再騙她。

之所以這麽說,無非是有人交代了吧。

所以,他想告訴她,他已經死了。

顧修之已經死了,她的二哥也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他只是斛律成瑾。

只是大金的十九皇子,斛律成瑾!

顧妍沈默了好久。覺得眼睛又酸又澀,弄得她不得不仰起頭,生怕不留神會有什麽東西掉出來。

興許是在懷念那個從小護著疼著寵著的二哥,又興許。只是感傷悲哀某些不足為道的遺憾。

一瞬心境居然平靜下來了。

那日在城墻之上,看著他遠去,她便做好這種準備了。

人世輾轉,聚散離別,哪有什麽看不開的?這時候,還不如說一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來得豁達爽快。

顧妍擦了擦眼角的濕潤笑道:“如此甚好。”她覆又低下頭去。“齊婆婆去將我妝奩盒子最底層的紫闕鐲拿出來吧,既是完顏族氏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

從此往後,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阿齊那走後,顧妍仰面嘆息。

想起阿齊那先前所說生漆入眼,在晏仲再來覆診時顧妍曾詢問過,晏仲便問:“生漆入眼?你會對生漆過敏嗎?”

顧妍想著搖了搖頭,“以前沒有過,不過因為皇上狩獵,行宮裏外到處都有翻新,用生漆重新全塗了一遍。”

“那興許就是如此了……”

顧妍也只能自認倒黴而已。

所幸找到了病因,那便容易許多,晏仲再配以藥方熬煮內服,直到了初夏,顧妍已經基本恢覆視覺,只是如阿齊那最先說的那般,夜視的能力有些退化。

但對於顧妍而言,已經是極好的結果。

這一年的初夏,燕京意外下了一場冰雹,不合時令。一周姓禦史上疏直言是由於魏都向成定帝進讒言亂政,導致老天都看不過去了,要下冰雹以示怒氣天威。

如此激烈反對魏都,無疑此人正是西銘黨人。

彼時魏都早已成了成定帝的左膀右臂,半分離不得他,更何況是用這麽荒謬的借口,成定帝大怒,要將周禦史斬立決,幸得諸大臣力救才免其死罪。

周禦史目眥欲裂,幾乎要在大殿上以死明志,魏都擡了擡眼皮看他一眼,勾唇輕笑,轉身就走了。

蔑視,這正是十足的蔑視!

此舉更引得西銘黨人憤慨激昂,一眾翰林,包括太仆寺少卿等等紛紛上疏。

雪花般的奏章唯一的妙處,就是放在龍案上積灰,這群大臣無一不是激憤地抒發言論,口中不計後果地謾罵不已。

柳建文一言不發,回了府中,便將自己關進書房。

明夫人瞧他的臉色有些不好,最近朝中鬧得又是沸沸揚揚,只好讓紀可凡去跟他談談,二人都是在朝為官的,總是知道一些。

紀可凡叩響房門:“義父。”

裏頭沈默了一會兒,柳建文才說:“進來。”

紀可凡進去時,柳建文一臉疲色地倚在太師椅上,看上去都蒼老了些。

紀可凡想到廟堂之爭,出聲說道:“義父,莫要太過憂心,閹黨勢力日益壯闊,非一朝一夕能夠鏟除,我們不能灰心。”

柳建文卻問他:“子平,可還記得自己最初讀書入仕是為何?”

紀可凡忽的一頓。

幼年喪父喪母,孤伶無依,衣著單薄的他在冬夜倒在了柳府門前,被柳建文收留了去。柳建文還記得當初這孩子一睜開眼時,那種清澈純摯的目光。

小孩子從床上爬起來,跪在地上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後來見到他滿屋子的書籍,又跪在地上求他教授學識。

柳建文當初便問過他:“想讀書,是為什麽?”

紀可凡低頭想了想,擡眸堅定地說:“想吃飽,想穿暖,想天下人都能一樣吃飽穿暖。”

與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有異曲同工。

時隔十多年了,柳建文再次問他這個問題。

紀可凡怔了怔,淡淡笑道:“溫飽、太平。”

給天下溫飽,創萬世太平。

紀可凡的心念,始終如一。

柳建文突然覺得胸中一酸,想起楊漣曾經對自己說的話,世事變遷,他們要求的,不過是不忘初心。

那個江南煙雨朦朧的小鎮裏,小兒們朗朗上口的念書聲。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從現代而來,在這個陌生的時空,唯心心念念這幾句,始終如一,未曾改變。

他擡頭看著紀可凡微笑,是鼓勵的,是欣慰的,二人的弧度都是如出一轍。

“子平,你申調了金陵?”

紀可凡點點頭,“已經觀政結束,我想去外頭歷練一番,燕京金陵,各有一套機構,在那兒,並不比京都差。”

柳建文點了點頭,“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我老了罷……”

可不老了嗎?鬢發花白,已然遲暮。

紀可凡愕然:“義父……”

柳建文擺擺手,“不用多說。”他站起了身,“我去一趟王府,晚膳大約不會回來用了。”

“義父若去王府,可能問一問阿妍現今如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婼兒每日都要念起三遍……”

姐妹情深是好事。

柳建文笑著應是。

他這一去,本來就是去找顧妍的。

有些事,從前不問。但現在,他突然想知道了……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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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章 驚愕

顧妍有多日未曾見過舅舅。

自眼盲以來顧妍一度深居簡出,已經有大半年了,舅舅和舅母有時也會來看望她,但也不過小半日的功夫。

這還是顧妍基本覆原之後,頭一次和舅舅面對面坐談,興致好地煮起茶來。

只是,往日裏儒雅溫和的舅舅這時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當顧妍將一杯清茶往他面前擺下時,柳建文才微微回神。

顧妍擡袖抿了一口熱茶,微微皺眉。

許久不曾煮茶,茶藝都生疏了,這水已經有些煮老,倒是柳建文毫無所察一飲而盡。

“舅舅今日是專程來找我的?”

柳建文忽然凝神看向她:“阿妍,可能猜到為何?”

她極少見舅舅苦惱的模樣,記憶裏唯獨有這麽幾次,而每一次……

顧妍心中了然:“舅舅想知道什麽?”

“命數。”

柳建文開口便說:“魏都的命數,西銘的命數……大夏的命數!”

果然如此。

握著茶杯的手緩緩收緊,顧妍終是搖了搖頭。

柳建文閉上眼淡淡哀嘆一聲:“方武帝駕崩,明啟帝接連殯天,那時的成定帝也不過還是個十五六的孩子,卻被逼著坐上了這把位子,而朝中所謂的‘清流’,也趁機第一次把持了朝局,那個時候,基本上還沒有魏都什麽事。”

柳建文自嘲地笑笑。

顧妍知道舅舅口中所說的清流指的便是西銘黨,從前提起便會油然而生一股驕傲的名字,這時候居然覺得滿腔悲涼……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免除了江南的稅收,南方富庶,卻不用交什麽稅,北方承受著高高的稅收,一旦流年不利,便會食不果腹。遼東戰事吃緊,國庫空虛。而他們的腰包,倒是一個個漲得滿滿。”

這些事,並不是顧妍能確切了解的,聽舅舅這麽一說。她面前忽的出現顧家那些貪婪的面孔。

他們的所作所為,真的沒有太大差別。

“有一點我倒是覺得魏都做的不錯……”柳建文忽然笑起來。

“舅舅!”顧妍不滿叫道。

他擡手讓她不要激動,“魏都別的怎麽我不去說,至少他強制交稅做對了。”

顧妍抿唇不語。

江南的農商業一向繁榮昌盛,卻因為西銘黨能夠不去交稅。為此大大節省了一筆開銷,而西銘黨人大多都是江南人士,族中少不得會有幾分產業,這些就姑且不算,那些有眼力見的商戶,難不成還不會有點表示?

無怪乎一個個的都富得流油。

也是去歲年尾時,魏都才重新制定了納稅法……柳家趁機反抗了一番,魏都明明白白收回了柳家的鹽引,更取消了其皇商資格。

多少人在看柳家的熱鬧,只有他們自己心裏清楚。這是早已預謀好的。

因為失去了強大的後盾,未來十年裏,富庶家族一步步走向沒落,這已經不算紮眼了,也不會有人拿此大做文章。

舅舅說這些,無非是在表明,西銘黨氣數已盡!

“得罪了魏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即便要收拾他,也不是現在,他會死。也會有朝一日失去現在的一切,但……”顧妍頓了頓,低垂著頭,聲音從嗓子眼裏冒出來。微啞。

柳建文續接道:“但在這之前,西銘已經走到盡頭了。”

顧妍終是頷首。

柳建文神色微戚,“是了,是差不多了……”

早便看了出來,卻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幸。

在顧妍這裏得了確認,柳建文不是不難過。

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比自己衰老地更快,最後白發人送黑發人,那種淒惶悲哀。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針砭時勢的文人志士,開始變得勢力狹隘,只專註眼前一點蠅頭小利。

可他們最初建立起西銘時的初衷,卻萬萬不是如此的!

這幾十年的累積下來,本來只有幾個志同道合之輩組成的小團體,卻像滾雪球一樣,慢慢地越滾越大,越滾越大,眾人慕名加入,卻大多都是濫竽充數……而當這些人的數量達到了過高的比例,朋黨的性質便發生了質的變化,無力扭轉,慢慢也就失了原來的意義。

柳建文甚是可惜,又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

顧妍從不是精通這些時政的人,政治上的鬥爭,瞬息萬變,遠不是她能夠理解,能夠掌控的,哪怕多活了一世,她也只是個門外漢。

柳建文緩緩站起身,一瞬像蒼老了好幾歲。

“舅舅!”顧妍急急叫住他,“舅舅,許多事都和上一世不一樣了,興許還有機會……”

“大夏也完了,對嗎?”柳建文淡淡地說,幾乎是肯定的語氣。

強盛的大夏,外表看來,是這麽強大,可真的內心,已經被蛀空了。

柳建文淒淒笑道:“阿妍,你信不信,不出十年,大夏必亡。”

顧妍心中一跳。

如今是成定二年,上世成定帝做了七年皇帝,而之後的昭德帝夏侯毅,做了五年……加起來,確實剛剛好的十年!

大夏氣運已盡,舅舅都已經猜到了……

可他要做什麽?既已無力回天,他還能做什麽?

“舅舅……”

顧妍低喚了聲。

她原想著,總得找個合適的時機在於舅舅商議,可還沒開始,舅舅便已經窺得了天機。定是失望透頂了吧……自己一心報效的家國,其實就是個外強中幹的草包。

人家隨便一場仗打下來,都能滅之無形。

柳建文看小丫頭耷拉著腦袋的模樣,輕緩地笑笑:“阿妍,你覺得舅舅是刻板泥古之人嗎?”

顧妍搖搖頭。

“是啊,我也覺得我不是……”他自嘲笑道:“人都道忠臣烈士,名垂千古,偏我也不是……做慣了君子,我不妨就做一回小人。”

歷史評判,就任由別人說去吧,人活百年。這些身外物,真的不必在意。

顧妍不大理解他口中之意,柳建文也不解釋,卻是已經走了。

那背脊挺直。有種孤註一擲的決絕,顯然已經下了決定。

再往後,聽說舅舅和楊漣鬧了分歧,本來兩個同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至交好友,突然就就分道揚鑣。另所有人都大為驚訝。

楊夫人去問楊漣究竟為何,楊漣擺擺手說她婦道人家也不會懂,還道日後兩家就別再往來了。

偏楊夫人也是個倔性子,冷哼道:“就你,嘴上說什麽,心裏可不是這麽想,你們這麽多年的兄弟情誼,手足之交,豈是說斷就斷?心裏指不定怎麽悔呢,面子上過不去罷了。”

楊漣嘆一口氣也不管她。

楊夫人就不理他這個牛脾氣。來明夫人或是柳氏這兒問了,卻沒一個人知道究竟是為何。且楊漣說到做到,說與柳建文斷交,就真的就此別過。

顧妍隱隱覺得,就是因為那日舅舅說的那一番話。

後來反覆琢磨,顧妍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大駭。

舅舅……他要放棄大夏,另謀出路?

這種話顧妍不敢對誰說,若是風雨飄搖的時代也便罷了,投向他國,至多就是明哲保身。大勢所趨,有人死不投靠,那也得一句忠烈,史書有名。可在太平之世異心叛變的,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顧妍不知道舅舅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只知在紀可凡和顧婼一道往江南赴任之後,舅舅也正式辭官告老還鄉。

舅舅也有年近知天命,本來這個年紀告老還鄉似乎早了一點,但真要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何況舅舅在任期間一貫盡職盡責,政績優良,提前恩準還鄉並無不可。

成定帝揮個手就準了。

魏都似乎有點想不明白,但西銘黨裏少了一只難纏的角色,他樂見其成。

顧妍基本便篤然了舅舅是認真的。

也是因為這個想法,舅舅和一向志同道合的楊伯伯談不到一塊去,所以現在崩了。多少人惋惜感嘆,舅舅心中即便不舍,可偏偏人各有志,也不能強求。

連中秋都沒在燕京城過,柳建文便帶著明夫人一道回了姑蘇。

柳昱神思凝重了一段時日,常常會思慮出神,淡淡呢喃道:“終於要變天了……”

怎麽個變天,卻還未曾有大動靜,只聽聞宮中有位馮美人,剛被診出了一個多月的身孕,轉瞬沒幾天,便已經掉了。

不止如此,這一年,宮中各路宮嬪妃子,不僅僅是最先的鄭淑妃,或是後來的段貴妃,還有現在的馮美人,被確診了懷上身孕的,通通沒有成功生下皇子公主。

成定帝至今膝下空虛,沒有子嗣。

人人都道這事邪門,成定帝卻笑著打哈哈說:“凡事講究緣分,這個不急。”

自己的孩子沒了,居然還能這麽輕松地笑出來,真是見了鬼了!

顧妍中秋時節去向張皇後朝賀,張皇後後來留了她專門說體己話,先是註視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這才松了口氣,“幸好是好過來了,否則我這心裏怎麽也安心不下。”

顧妍笑著道:“娘娘幫著給阿妍尋了這麽多藥材,要是再不好,老天都看不過去了!”

張皇後呵呵地笑。

還是婀娜多姿的模樣,更顯明艷端莊,只是細致的妝容之下,顧妍好歹能看出些疲色。

左右環顧不見姜婉容的影子,顧妍出聲問道:“姜姑姑呢,怎麽不見人?”

張皇後嘆道:“姜姑姑年邁了,前些日子得了風寒,我讓她好好歇著。”

姜姑姑已經老了。

顧妍陡生悲涼。

人世之短,真的只是彈指一揮間。

張皇後細細看著顧妍,當年在太子東宮是走到自己面前的送上一朵木蘭花的小丫頭,不知不覺都已經亭亭玉立,嬌嫩如新柳了。

“阿妍明年就及笄了……”一時頗有些感慨,張皇後笑著說:“可有想好請誰當讚者有司,請誰當正賓?”

顧妍想自己笄禮是在明年盛夏,如今還差大半年呢,便笑道:“這個還不急,到時請伊人和九娘幫幫忙就是。”

蕭若伊和袁九娘,當讚者有司確實不錯,顧妍也與她們各自交好。

張皇後點了點頭,“那正賓……不如我請老師來給你插簪?”

張皇後的老師,不再如上世一樣是舅母楊夫人,而是成了廖夫人,便是給張皇後插簪的人,也是曾經她們在七夕節上遇到的九引臺主。據言,廖夫人少時曾斬獲十二塊巧牌,正好湊成十二花神。

給張皇後插簪的正賓也給她插簪,顧妍覺得就有些托大了。

搖搖頭道:“這個就不必了,我請楊夫人來便可。”

楊漣和舅舅分道揚鑣,楊夫人和母親的交情卻沒有因此單薄,可見楊夫人也是個性情中人。

張皇後也不強求,點了點頭,“及笄過後,也差不多該成親了……”

顧妍正喝著一口茶,聞言差點噴出來。

“娘娘……”她莫名紅了臉,“還早呢,娘親才舍不得我,怎麽著也得多留幾年,您看伊人,不是也好好的沒嫁呢嗎?”

蕭若伊都十六了,連婚事都沒定,可她一點都不急,老神在在的,小鄭氏逼不動她,鎮國公更是隨著她。

“還是早些的好,伊人……”張皇後笑了笑:“不過是有些事還沒看開。”

顧妍看著張皇後都覺得有些奇怪,她比從前還要成熟穩重,可也更加高深莫測,這種高深,是顧妍連上世都沒有在她身上企及到的。

可無疑,現在的張皇後,才像是一國之母。

外頭有宮娥通稟道:“娘娘,信王妃來給您請安。”

信王妃,便是沐雪茗。

在上月,沐雪茗便已經和夏侯毅舉行了大婚,信王娶王妃,陣仗之大,也是轟動全城,不過顧妍就沒有心思去看了……根本不在意。

回想上一世,知道夏侯毅成婚了,自己那要死要活傷心欲絕的樣子,顧妍都覺得可笑。

但現在再想想,其實往事真的寡淡如煙,一吹就散了,於她,也著實只是一笑了之而已。

張皇後頷首讓信王妃進來,顧妍不好打擾,便起身告退。

出內殿大門之時正巧與沐雪茗打了個照面,顧妍見她一身盛裝,微微笑著屈膝行禮問安,而沐雪茗卻仿佛見鬼似的死死盯著她。

“你能看見了!”聲音頗為激動驚愕。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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