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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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歡曾經見過重病不治快要離世的人,躺在榻上急促著喘著氣,眼睛已經無力睜開了,好似隨時都會斷了呼吸,想說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司馬良娣卻是安安靜靜地躺著,除了臉色太過蒼白,額頭上還有豆大的汗珠之外,看上去和睡著的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過了許久她才悠悠轉醒,眼睛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坐在她身邊的人,氣若游絲喊了句,“太子。”

劉奭悲切地握著她的手,按捺住自己得情緒,輕聲回道,“我在。”

“這是怎麽了?”司馬良娣大致看了看屋中的人,又想掙紮著起身,忽然發覺了不對勁。

她的身體猛然僵住了,面上的表情好似也跟著僵住了,看不清她被子下的手的動作,只感到她忽然顫了一下,原本掙紮著起來到一半的身子像斷了線的木偶似的,重重落回到榻上。

屋外的寒風還在使勁吹著,吹得窗戶都有些獵獵作響。屋子內呼啦啦燒著旺盛的炭火,燒得四季如春,卻讓人感覺不到炭火帶來的溫暖,只覺得隨著風聲有些發抖。

“茜梅……茜梅……”劉奭握緊了她的手喊道。

司馬良娣不做聲,回答他的只有從眼眶直接滑下的淚水。

眼前這情景實在是有些讓見者流淚,屋子裏都靜悄悄的,或多或少被這樣傷感的氛圍感染了。

“你若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別這樣不說話啊……”劉奭見司馬良娣一聲不吭,心中焦急,握著她的手都愈發用力了。

偏偏李孺人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不倫不類地說了句,“良娣姐姐,孩子沒了固然傷心,只是你也要節哀啊。”

她不說還好,一說了這句話,司馬良娣猛地將目光轉了過來,狠狠地盯著李孺人站著的方向。

霍承歡便站在李孺人身邊,司馬良娣這一眼,不由也讓她心裏一震。

這目光固然是憤怒的,只是還有著太多絕望。

司馬良娣終於回握住劉奭的手,剛欲開口,話沒說出,只噴出一口鮮血。

溫熱的鮮血直接噴在了劉奭的袍子上,劉奭也不在意,看都沒看袍子一眼,只關切地撫著司馬良娣的後背,嘴裏忙不疊地喊太醫。

司馬良娣抓住了劉奭的袖子,阻止了他這個舉動。

劉奭不解,只疑惑回望著她。

聽說,人大限將至的時候總歸會有一絲預感。

像是有著巨大的痛楚一般,司馬良娣蜷著身子微微顫抖,好半天終於說出一句,“太子,妾身……妾身……只怕是不行了……”

盡管少府太醫剛剛已經判定了司馬良娣的身體不行了,劉奭還是搖頭,“不會的,怎麽會不行呢?你好好調養身子,不出幾天,身體就會好起來的。”

“妾身能感覺到,妾身,是真的不行了……”司馬良娣說著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再次流了出來。

“不會,不會……”劉奭只曉得重覆這一句話。

“孩子沒了……妾身也沒指望了……”司馬良娣哀婉道,“妾身以後,只怕不能再陪在太子身邊了……”

劉奭皺起了眉頭,眼中好似有什麽在閃爍,“只能說咱們這個孩子沒有福氣,沒能來到這個世上,大概是天意吧……”

“太子,有句話,妾身一定要說……”司馬良娣搖了搖頭,再次掙紮著睜開眼睛,“太子……妾身若是真的撐不過去了,太子要知道,孩子的離去、妾身的死並非天意,是有人……有人嫉妒妾身、詛咒妾身,這才活活要了妾身的命啊!”

“是誰?”劉奭恨恨道,“誰敢咒你和孩子?孤要她替孩子償命!”

司馬良娣再次望了過來,只是不知是不是她撐不住了,她的目光再次有些渙散,看不出她看的是誰,只知道看向了這個方向。

劉奭順著她的目光看來,依次掃過傅婠、霍承歡、李孺人還有其他姬妾,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繼續追問道,“是誰?你只管說出來。”

司馬良娣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已經聽不懂劉奭的話了,只還曉得叫幾句太子。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就在眾人以為她累得說不出話時,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直直望著什麽。

霍承歡很明顯感覺到,司馬良娣這次是準確望著她的,而不是望著她這個方向。

司馬良娣忽然伸出手,顫抖著指著,“你……你……霍承歡!”

一下子眾人的目光全部都聚集在霍承歡身上,同時也註意著司馬良娣,想看看她接下來再說什麽。

誰知司馬良娣喊出這一句後,手指便放了下來,沒了動靜,終於,連眼睛也合上了。

“茜梅!茜梅!”劉奭急忙去查看司馬良娣的情況,又對著外面大喊,“太醫呢?快喊太醫!”

剛剛一直在外面等候著的少府太醫聽到動靜後奔了進來,一進來便直向榻上的人跑去,低聲說了句“得罪了”便檢查起來。

翻了翻眼皮,量了量脈搏,他最終只能跪下頭貼著地說道,“太子請節哀,良娣已經去了。”

世間最大的苦痛是什麽?大抵就是至親至近之人離去的苦痛吧。

霍承歡曾經受十年勞役之苦,但這些苦都只是皮肉之苦,沒有一次的苦痛能抵得上當初母親被殺,父親拋棄她的痛。

一開始她年幼,對這些事情並沒有什麽概念,也沒有覺得有多少悲傷,只以為母親暫時出遠門了,父親把她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讓她玩耍。

漸漸長大才明白這樣的深入骨髓的痛,越是長大,越是體會的透徹。

會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聽母親的話,惹她生氣,等到再也見不到了才明白最深的痛苦便是想念。

思念最盛的時候,連眨眼呼吸都會痛。

所以她此時很明白劉奭的心情。

且劉奭不是小孩子了,不會不懂得這些事情,他如今就能感受到他最愛的人離開他的痛苦。

就連她這樣的小宮女也大概知道劉奭對司馬良娣的感情,不是一時興起隨隨便便收的一個姬妾。

也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劉奭對司馬良娣不僅僅是寵愛,還有深愛。

如果他真的很愛司馬良娣的話,這樣的痛苦還是會伴隨他一生的。將來他無論有多大成就,做多少事情,恍然回首時,都會發現身邊那個人不在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所有人卻都能真真切切看到劉奭流下的眼淚。

他呼喊,他哀嚎,全然沒有了平時溫文爾雅的樣子,可是他一點都不在乎,只註視著眼前已經沒了呼吸的人。

霍承歡忽然覺得很羨慕司馬良娣,即便劉奭有其他姬妾,可是對司馬良娣的感情是獨一份的,甚至是唯一一份的。

眾人或勸慰,或跟著垂淚,一時之間亂成了一團。

劉奭忽然停止了哭泣,然而這並不是什麽好的表現。他忽然將目光轉向了霍承歡,和司馬良娣臨去前的反應一樣,只是他的目光中全是仇恨與厭惡。

與劉奭認識這麽久,遇見他、和他說話時,劉奭無一不是溫和的體貼的,還會輕聲叫她小宮女兒的,倒也不是對她特殊,而是劉奭這人原本對所有人都是那樣溫和縱容的。

可是此時,這些全然不見了,只有著深惡痛絕。

“霍承歡?”劉奭念了遍她的名字,連連冷笑著點頭,“很好,很好,原來你姓霍,孤竟然一直被你欺騙了這麽久……”

霍承歡想解釋,劉奭也從來沒問過她的姓,事實上,這宮裏像她這樣的小宮女,大多都是沒名沒姓的,即便有了完整名字的,別人也很少會叫全名。比如叫她只叫承歡,叫傅婠只叫婠兒,叫李青棉只叫青棉。

可是劉奭現在哪裏想的了那麽多?只覺得她是欺騙了他的。

“原來是霍家的人……”劉奭語氣變得更冷了,“當年你們霍家的人處心積慮害了孤的生母,現在又處心積慮害孤的孩子。”

劉奭忘了,他口中的“你們霍家的人”早就被皇上一個不落的處決了,霍承歡只是個例外。

“奴婢沒有……”霍承歡辯解道。

“呵。”劉奭輕笑,不理睬她的解釋,只對著小太監喊道,“來人,把她給孤拉下去斬了!”

莫說是霍承歡,這屋裏所有人都被劉奭這句話驚到了,小常子等人還沒反應的過來,還在消化著這句話的含義。

“你們都聽不懂孤的話嗎?”劉奭此時暴躁地有些不耐煩了。

“太子!”傅婠見情況不對,連忙跪下,“事情還未查清楚,如何就隨隨便便要做出這麽嚴重的決定呢?”

“事情難道還不夠清楚嗎?司馬良娣臨終前說了有人害她,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霍承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難道還會有假嗎?”劉奭輕描淡寫回道。

“司馬良娣也說是有人詛咒她,若是詛咒一個人這麽靈驗的話,是不是人人想要害人都只要詛咒就行了呢?”傅婠現在也開始學習霍承歡的鉆牛角尖了。

“傅婠姑娘,孤知道你和霍承歡關系好,只是這件事你不必為她求情了。”劉奭擺擺手,“還不拉下去?”

“太子,霍承歡不能殺!”傅婠喊道,“承歡的父親是侍中金賞,祖父則是輔政大臣金日磾,太子也應該知道當年武帝很是倚重金相,承歡和太皇太後也有親故關系,太子就是看在太皇太後的面子上,也不能隨隨便便做出這樣的決定啊。”

傅婠娓娓道來,倒是讓霍承歡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最後還是她的身份可以救他一命。

“即便承歡只是個普通的宮女,太子也不可隨意處置啊。”傅婠又繼續道,聲音變得有些嚴肅,“太子應該知道,有些人正在暗處等著抓太子的錯處,若是讓他們知道太子隨意處置宮女鬧出了人命,他們會怎麽和聖上說呢?”

這些人指的應該是不想讓劉奭當太子的人。

不得不說,傅婠說話句句切中要害,劉奭開始還不以為然,聽到後面神色也變得凝重了。

“是啊,太子。”那個李孺人又要來湊一腳,“退一萬步說,若這霍承歡真是陷害良娣姐姐的人,直接殺了她豈不是太便宜她了?”

傅婠瞪了李孺人一眼,李孺人噤了聲,神色卻是不服氣的。

劉奭最終還是沒有要了霍承歡的性命,只說了句,“先關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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