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似此星辰非昨夜.5

關燈
? 轉眼六個月過去,天氣越來越冷(請不要問我為什麽會這麽快!)——

帳篷外下著雪,我裹著白色的狐皮大衣,靠在榻上。暖爐裏,火燒得很旺,只是卻仿佛仍擋不住那入骨的寒意。爐火映襯著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燙,但手腳卻依然冰涼。肚子裏孩子調皮地踢著我圓滾滾的肚皮,我笑著手撫上肚子,不禁想著它出世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子。

帳篷的簾子忽然被人掀開了一個角,緊接著冷風便貫了進來。冰涼的風裹著雪花猛地灌了進來,我禁不住瑟瑟發抖了起來,“雪雁?”

卻不想走進來的是我怎麽想也想不到的一個人——喀絲!

我蹙眉:“喀絲,你怎麽會來這裏?” 喀絲抿嘴一笑:“當然是算著你臨盆的日子來了!”她朝我走過來,眼睛盯著我的肚子,“老天爺真是不公平,讓你有了大王的寵愛,也有了即將出世的孩子。”

我捂住肚子皺眉道:“這裏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喀絲婷婷而立:“南笙,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我來這裏不過是看著一個可憐的女人和她腹中可憐的孩子,即將離開這個人世!大王在王宮裏陪著可敦,你以為現在又會有誰能來救你!”

我又氣又急,忽然感覺腹中一痛,我大口大口呼吸著:“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喀絲嘲諷地看著我:“為什麽?如果不是因為你,喀什又怎麽會被大王處死?我又怎麽會淪落到失寵的地步?哦對了,我來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她卻先我一步捏住我的手,她挑起精致的眉:“大王已經決定明年出兵伐漢,你知道出師的理由是什麽嗎?你不會不知道吧?”

疼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雙手捂著腹勉強看著她:“那些流言是你傳出去的!”自從我再次被‘冷落’過後,因為肚中的孩子和拓跋衡的緣故衣食雖然不缺但是關於我的難堪的流言卻是一波接著一波地傳出來。

喀絲笑了笑:“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你也真是夠蠢的了!”她看著疼得滿頭冷汗的我,滿意地偏過頭,“其實我不想你這麽早就死了,因為我還想欣賞一下當大王和你的情人兵戎相見時你那痛苦的表情,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來不及了!你以為你那個侍女會來救你嗎?!恐怕會迷路在大雪的荒原中,就算趕來了估計也來不及了!”她低下頭看著我染了血的裙擺,嗤笑一聲站起身來離開了房間。

心神震蕩下氣血在體內如同沸騰的水一般翻騰不息,而從未有過的恐慌和疼痛撲天蓋地襲來。我雙手捂著腹,蜷縮在地上,半年前因為再也受不了別人眼神中的鄙視和厭惡,我和雪雁便搬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住著,可是如今卻好像只有我一個人一般令人害怕。

“雪雁……”雙手緊緊捂著腹,我張了張口,卻連聲音都是細如蚊蚋,那樣的疼痛幾乎讓我失去意識。狠狠咬著唇,我失手推下身旁的被子,有些沈悶的破碎聲在屋裏響起。

“救命……救命啊……”我害怕極了可是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而我腹中還有一個生命在和我一同掙紮著,掙紮著想要來到這個世上!

“主子!”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怎樣,我聽見了雪雁的聲音,擡起頭汗水流進了眼睛埑得眼睛發疼,“救救我的……孩子……”從來沒有感受過它這樣強烈的存在,和我一樣掙紮著,祈求著活下來的希望。

雪雁看著疼得滿臉是汗的南笙,低下頭一看她的裙角被染得血跡斑斑,哭著問道:“怎麽會,臨盆的日子怎麽會提前了這麽多?”她轉過頭看著旁邊的產婆,哭道,“大娘,拜托你一定要救救我主子!”

原本定好的醫師卻不知為什麽不見蹤影,她沒有辦法所幸的是在大雪中找到了一家人,裏面的婦人正好是產婆。

產婆看到南笙的裙擺,連忙說道:“去準備熱水!”她看著一旁像是木頭一樣站著的拓跋衍,不禁皺眉,“你是她的什麽人?是她的丈夫嗎?”

拓跋衍連忙擺手,只聽產婆叫道:“那她在這裏生孩子,你在這裏做什麽?!”他只是見到了迷路的雪雁順便送她回來,怎麽知道會遇見這樣的事情,他連忙退了出去吹了一聲哨子一只游梟便飛到他的肩上,他咬破手指快速地寫了一行字在布條上綁在游梟腳上,“去找王兄!”那游梟便如同閃電一般飛了出去。

產婆一邊吩咐著,她一邊走上前伸手褪下南笙已經被血浸濕的裙子,分開她的雙腿,“胎位不正,會是難產!!快給她嘴裏塞塊軟布!”

沒有時間思考她是誰,南笙依她所言,咬牙用力。拓跋衍燒著熱水,而雪雁也顧不上問什麽,忙不疊地依言去準備給產婆打著下手。

南笙咬著那婦人放在她口中的軟布,閉著雙眼,那樣劇烈的疼痛仿佛要將她生生地撕裂……

“用力!用力!”黑發被汗水打濕緊緊貼著臉頰脖子,南笙咬著布,低低地嗚咽——

王宮內——

麗香疾步走進大殿中:“大王,奴婢冒犯了!王爺的游梟來找大王了,恐怕有急事!”

拓跋衡翻了一個身:“有事情明日再議!”

麗香咬牙說道:“是……是王後,她恐怕出事了!”

而下一刻拓跋衡便從床上跳起來沖出來,麗香嚇得連忙奉上布條,拓跋衡看完布條後一瞬間面容褪盡血色,而下一刻他猛地一把撈起掛著的衣服吼道:“去把宮裏所有的醫師和產婆叫來!”

麗香連忙說道:“諾。”

我渾身都沒有了半分的力氣,只聽耳畔產婆叫道:“夫人!夫人再用把力啊!”還有人說著:“王後是難產,微臣也沒有辦法,只能聽天命!”

“孤王從不信命!孤跟你講,如果王後和王子有半分差池,你們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主子,大王來了!不要放棄,不能放棄啊!”

“大王,你不能進去!不能進去!”

我閉上眼睛,那一瞬間只看見蕭斂清俊如畫的面容,他朝我伸手笑,說讓我等他。可是我知道,我等不到他了。

下身傳來劇烈的疼痛,我嘶聲力竭地喊著,只聽雪雁叫到:“出來了!出來了!是個公主!”

蒼白著一張臉,額上滿是淩亂的沾滿了汗水的發絲,只是我的嘴角卻忍不住地微微彎起。真的好神奇,從我的腹中誕生的小小生命,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那樣生不如死的疼痛,在聽到孩子響亮的哭聲後仿佛都已經煙消雲散,只剩下溫暖慢慢地爬滿了整顆心——整個人如同漂浮在空中。

“不好,夫人大出血了!”

而下一刻,我冰涼的手就被人緊緊握住,霸道而不容人拒絕的力度,是阿衡!

“阿衡,答應我件事。”我掙紮地呼吸著,小聲說道。伴隨著血液的流逝,我知道我的時間也在倒計著,我抓住拓跋衡的手,這才發現他的手比我的手還要冰涼。

拓跋衡用力握緊我的手,雙眼泛紅說道:“南笙,別說話,你不會有事的!孩子那麽小,她還需要你!”雪雁將那個孩子洗凈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湊到我身旁:“主子,你看看小主子!”

是啊,從我身體裏脫離的那個孩子,她還那麽小,阿衡的單手就能將她托起。她哭泣的眼睛像天上的繁星一樣明亮,而她會長出錦緞一般的頭發。

我蒼白的唇抿出一個淡淡的弧度:“叫繁錦,好嗎?”

她有一雙星辰一般的眼睛,那是我贈與她最好的禮物;她會長出黑軟的頭發,我卻不能為她編一回發;她開始牙牙學語……但我卻不能陪她長大,就如同當年母妃因為那場大火而離開我。

可是……她會遇見另一個像蕭斂一樣待我那般好的人嗎?

哦不,如果可以,我親愛的孩子,不要遇見他,那麽就不會愛上他。

相見爭如不見。

如果我從不曾遇見那個少年,他不曾在我的歲月裏刻下那麽深的痕跡,那麽我也就不會依戀他,更不會愛上他。

力氣迅速地流逝,生命仿佛快要到了盡頭,我知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看著拓跋衡,眉目輕觸語氣懇切地說道:“阿衡,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吧!”

拓跋衡大力地捏住我,手骨仿佛要被他捏碎,他抱著我語氣顫抖地哽咽著說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知道的,不管怎樣,我都會答應你!”

聽到拓跋衡這麽說,懸在心裏的一口氣終於卸下來。我茫然地望著虛無的上空,鼻息中血腥的味道越來越重,蒼白的嘴唇一張一闔,我平靜地說道:“等我死後,將我埋到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產婆們的叫囂,雪雁的哭泣,拓跋衡的哽咽都越來越小,只聽到他附在我耳邊輕聲問道:“包括他嗎?”眉宇間閃爍著不忍和痛苦,畢竟,誰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始終心心念念的都是另一個男子。

他說,不管我在哪裏,只要等在原地,他就會來找我。

可是,我搖搖頭,直到這一刻,我才感覺到很累了。已經累得對這個塵世不再留戀,累得不想去回憶那些生命裏讓我不能在承受的過往。

但我仍然害怕,怕我一聽到他的聲音即便是長眠於地下多年,哪怕是早已化成枯骨黃土甚至塵埃,也依舊有勇氣沖破所有的桎梏枷鎖去愛他。

拓跋衡下巴抵著我的額頭,哽咽著說道:“我有時候會恨我自己明明那麽喜歡你卻總是欺負你,恨我自己為什麽不能早一點遇見你,待你比蕭斂待你還要好,好一千倍,好一萬倍;恨我為什麽不能一早就放開你的手,為什麽一定要折磨你也折磨著自己……”

那麽冰涼的淚水,到底是他的,還是我的?

“南笙,你可不可以再給我唱一遍那首歌謠?”拓跋衡望著我,語氣裏帶著卑微的哀求,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琥珀色的眼睛變得如此哀傷。

我記得,他跟我說過,他在第一次見我時聽到我唱那首小調,就在那一刻,他就喜歡上了那個小女孩。

唇畔勉力扯出一個笑容,因為沒有了力氣,我只好小聲地半唱半說地唱到,蒼白的嘴唇一張一闔:

“放牧的姑娘騎在馬上,左顧右盼,等待著她心愛的情郎……

日升月落,少年戰死在異國他鄉,

草原上是成群的牛羊……馬背上是老去的姑娘……”

眼角溢出一行淚,我笑,原來,那個一直等待的姑娘,始終都沒等來她心愛的情郎。

聲音越來越小,雪白的羊毯被鮮血浸透,拓跋衡感覺心跳似乎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眼淚便順著深邃的眼窩流出來,他緊緊地抱著懷裏的人,這一次,他開始恨著當初,為什麽那年他要遇上那個小女孩,為什麽遇上她還要愛上她。

他因那首歌謠而愛上她,卻不知道,她等待的從來都不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