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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盡落碧潭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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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斂走進去,看見晟燁撐在桌子上,皺眉看著面前的地圖。他眼尖看見那地圖上對於北狄的兵力分明有所變動轉移,蕭斂怒道:“你早就知道了!”

晟燁沒有看他:“沒有人再比我熟悉北狄人作戰的方式和手段了。”因為,曾經他也是北狄的一份子。

蕭斂問道:“既然你知道,為什麽當時北狄派出主力的時候,你不派兵攔截?”

晟燁倒了一杯酒微微抿了一口,他擡頭看見蕭斂憤怒的眼神,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我為什麽要阻止他們?一旦兵力分散,整個北面的戰場對我們更有利!難道,你不想早日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嗎?”

蕭斂說道:“但這個代價太大了!”

“戰爭便是這樣,若想有所得,便要有所失。”晟燁用手指淡淡地敲著桌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聲線中帶著慣有的慵懶鼻音,“看在盟友一場的份上,我提醒你,若你發瘋孤註一擲,很有可能得不償失,也許堪堪與北狄平手,也許,南夏和姜國甚至牽扯進來的所有諸國都會因此萬劫不覆,你可要想清楚。”

蕭斂盯著他,濃黑的眼眸裏沈靜卻仿佛是烏雲翻滾,面無表情的他盯著冷靜的晟燁半餉笑了,帶著泠泠的笑意俊朗的面容上仿佛一瞬間帶上了回憶的暖色,“我記得你曾問過我,為什麽我會在東遼當質子的時候冒險去參加濟緣節。照常人來說,我這樣的做法大概是瘋了。”

晟燁神色冷然,眼神平靜地看著站在帳篷中央的蕭斂,“我記得你並沒告訴我緣由。”

蕭斂笑笑,“那年濟緣節的頭籌只是一個琉璃做的燈盞。”他用手在空氣中虛無地比劃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微微的自嘲,濃濃的鼻音,不似往日的清淡,“在貴族的少女中,大概沒有一個會覺得稀奇。但我卻從南笙的眼睛裏看到渴望,只是一個琉璃做的走馬燈,我一直都想要放在心尖上疼著寵著的南笙卻羨艷得不得了!”

“哦,那個小姑娘?”

他緩緩眨了眨眼睛,看向淡漠飲酒的晟燁,半調笑半苦澀地問道:“你猜,當我從賽場上贏回那盞燈送到她面前時,她的反應是怎樣的?”

晟燁搖晃著酒杯裏帶著微微金黃色的液體,想也未想便說道:“自是極歡喜。”

蕭斂輕笑著搖搖頭,說:“她那天抱著我哭得很厲害。”

“為什麽?”晟燁蹙眉,不禁思付那個他一手教導的姜國女君,那個調皮搗蛋的女子,若她得了夢寐的東西,估計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一國之君都是如此,以此推及,天下的女子大概都是這樣子,他很難想象有例外的。

蕭斂深深吐出一口氣,望著窗外夜色寂寥的長空,語氣夾雜著些許落寞,“我本來也以為她會很開心,卻不料她只是註意著我臉上的傷口,哭得極其傷心。”

這個世上於他來說還有什麽致命的武器,恐怕便是那個女孩的眼淚,只要她哭,他便會心疼。是切膚的疼痛,而不只是心疼。

晟燁皺著眉頭,冷硬地問道:“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麽?”

晟燁只聽到眼前這個在他印象裏一直沈穩俊朗,疏離有禮的少年盯著他嘴角有一抹清淺的笑,卻是決絕地說道:“就像當初我妹妹的是我身上的傷痕;而我在乎的,是她。所以,我很清醒。”

那目光似是夜裏最沈沈的暮色,帶著不可逆轉的決心。

似是在這樣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晟燁垂下眸子,說道:“如果加緊時間攻破了北狄的王都,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蕭斂打斷他,目光看向帳篷外的深深夜色,“我回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不會後悔;如果不回去,即便是最好的結果,我仍會唾棄自己。”

晟燁聽到他的話,手指敲打桌面的聲音驀地停滯,他神情一楞,思緒仿佛飄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有水氣慢慢浮現出他的眼睛。他背過身,淡淡地問道:“為什麽?”

知道晟燁同意讓步,蕭斂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似是很輕松地說道:“她膽子很小,我怕——”說到這裏,他眼睛裏浮現笑意,“怕她一個人擔驚受怕,更怕,萬一來不及……若是來不及,我該怎麽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要麽應該好好地保護起來,不讓對手知道,要麽親手毀滅掉。

晟燁的面容沈靜如水,可是那雙那筆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著,他不知道這世上竟真的有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將自己最致命的感情暴露出來,又或者他本來就是錯的,在多年前他就錯了,且錯得離譜。

“我已經將兵權留給李遠,他留下來,幫你。”

晟燁握住沾滿了濃墨的狼毫,在軍令書上筆走龍蛇,寫好後站起身將那份軍令交給蕭斂。他的面容蒼白,勉強地笑了笑,說道:“你,很好。回去吧,這裏交給我。”

蕭斂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老了十歲的姜國的相國大人,但終沒有將疑問問出口。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輕聲對晟燁說道:“多謝。”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出了帳篷。

被外面一片嘈雜聲音吵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窗外仍舊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是火光明明滅滅地閃動,尖叫聲、救命聲交織成一片。

父王早已將我禁足在青瑤殿,就連阿福也不準踏足這裏,似乎是害怕我向外界打探或者傳遞消息。

門外的鎖哐啷一聲掉在地上,雪雁提劍從外面沖進來看見我一臉焦急地說道:“帝姬,快隨奴婢離開這裏!”

我披散著頭發,拉住她的手忙問道:“外面怎麽了?”

她拿過一旁的披風和衣服為我換上,秀氣的眉緊緊蹙著:“帝姬先別說了,快隨奴婢離開這裏!北狄的精兵攻破了城門,恐怕過不了多久便會到漢宮!”

我胡亂穿好衣服,“父王呢?”

雪雁護住我往外跑去,她回答我說道:“陛下自有人保護,奴婢是殿下留給帝姬的侍女,自然要保護帝姬的安全!”

宮人們慌忙地跑在一團,阿福和月河見到我們小跑過來:“帝姬!”

我看著周圍混亂的一切:“父王呢?”

阿福說道:“現在人人只顧著逃命,哪裏還有功夫去管的了他人!”

我將阿福和月河交給雪雁,凝重說道:“雪雁,你先帶著阿福和月河姑姑上瑯嬛山,那裏很少會有人去而且山勢崎嶇容易躲避,我要先去找父王!”

阿福猶豫地看著我:“帝姬,跟我們一同走吧!”

我搖了搖頭。父王說得對,做人不可以這樣自私,而我身上有著星來帝姬的封號也有對南夏子民的責任。

“帝姬,奴婢將他們安頓好便來找你!”雪雁利落地帶著阿福和月河便匆匆離開。

長廊中宮人們四處逃竄,我被一個舍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幾乎就要摔倒,下一刻便被人扶住胳膊。

我轉過頭,吃驚地看著他:“秦墨?”

秦墨一身戎裝,他溫潤的眼睛閃過笑意,他扶住我將我帶到安全的地方:“帝姬,站穩了。”然後松開他的手。

我有些窘迫地看著他,似乎每次他都會在我狼狽的時候出現,我笑了笑問道:“這次,你又會給我帶來什麽消息?”

秦墨看著我,說道:“南夏恐怕會像當年姜國那樣,有一場浩劫,當年姜國女君清河以身祭國,這次——”

我笑了笑,“祭國的人,會是我?”

秦墨一雙溫潤的眼睛帶著憐憫,他說道:“東遼的軍隊駐紮在漯河界內,拓跋衡的心思,帝姬應該清楚,也許他會借著這個名義和北狄趁火打劫瓜分南夏也說不定。”

而這,不過是在等我的決定。

我轉過身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紅的眼睛,我輕聲說道:“我明白了。”

秦墨在我背後說道:“如果帝姬不願意,可以趁亂離開南夏。”頓了頓,他苦笑了一聲,“既然可以離開一次,為什麽不可以離開第二次?”

既然可以背叛,那麽不如再背叛得徹底一點。

我捂住眼睛,努力保持著嗓音的平靜:“秦墨,你怪我嗎?”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逃婚,也許南夏仍和東遼有著盟約,北狄也不會趁機攻打,那麽梓黎不會自殺殉國,蕭奉不會戰死沙場,那些無辜的人也不會白白失去生命。

半響,才聽秦墨幽幽說道:“我唯一會怪的,是你的離開也是你的回來。”

既然要離開,為什麽還要再出現?

既然決定遠走高飛,為什麽又要重回桎梏?

“父王曾對哥哥說,這是他的命。”我轉過身看著秦墨,說道,“同樣,這也是我的命。”我朝他笑了笑,可是下一刻卻有眼淚從眼窩滑落落在臉上。

既然是命,便得受著。

天下素雪緩緩飄落下來,落在人們臉上,以為是冬雨。

秦墨護著我一路趕到景泰殿,殿外所有的羽林郎和禦林軍全副武裝地守在殿外。見到我,他們自動讓開一條道路放我進去卻將秦墨攔在了外面。秦墨看著我,臉上是溫潤如玉的笑容,示意我安心。我朝他笑了笑,轉身便走進了大殿。

漢宮中的後妃跪坐在兩旁低聲抽噎著,王後看見我眼神一絲恨意從眼眸中一閃而過,李樂坐在角落中臉上神情覆雜。

蕭殷聽見我的腳步聲,偏過頭細細地辨認,“南笙?”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來:“父王,兒臣是星來不是南笙。”

蕭殷眼神虛無地看著半空,他緩緩說道:“南笙和星來,難道不是同一個人?”

我笑了笑,道:“南笙,只是蕭斂的南笙;而星來,才是南夏的帝姬。”

蕭殷滿意地點點頭,他揮了揮手,對王後說道:“除了帝姬星來和王舍人,其他人都離開這裏。”

等到所有人到了側殿,蕭殷才問我道:“你,明白了?”

心口處的星石發燙得厲害,我叩拜下去:“兒臣既然是帝姬星來,生死存亡皆與南夏一同。”

蕭殷笑著點點頭:“你能這樣說,寡人便放心了。星來,寡人一直等的就是你,你到底還是沒讓我失望。”他從王座下拿出一道詔書由王舍人交到我的手上,我展開一看竟是傳位於蕭斂的遺詔。

我確認地問道:“父王,要將君位傳給蕭斂?”

蕭殷撐著身體他點了點頭,似乎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答應寡人……一定、一定要……保住……”

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父王,兒臣答應你,一定會保住南夏。”

蕭殷聽到我的話,尚未笑出來那雙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便永遠地閉上了。王舍人悲痛地呼道:“陛下,駕崩——”

我深深地扣下去,兩行淚落下來,而我身後是王後她們哀痛的哭聲。

光君駕崩,倉促得讓人措手不及,在南夏浩劫來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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