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辰盡落碧潭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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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向北,大漠連草原,冽風吹朔雪。

天下中,北狄和東遼是分別盤踞在一西一東,在其中的列國要麽被兩個國家吞並,要麽便是附屬於其中之一,在這亂世中夾縫生存取得庇護。

而姜國,是個例外。

我下了馬車,蕭斂為我戴上披風的兜帽,將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喝著暖氣,他關心問道:“冷不冷?”

抿嘴一笑,幾粒素雪粘上我兜帽上的兔毛,又跟著粘上我的眉眼,我說道:“一路走來天氣越發嚴寒,沒想到姜國卻是暖了幾分。”

飛虹和斷剡兩人跟著店家去安放馬車,蕭斂領著我向街上走去,看著周圍摩肩接踵的人笑著道:“我們進城的時候,你可看見姜國外面是由什麽包圍著的?”

我想起來,“是溫泉!”

他牽著我的手,緩緩踱步,“沒錯,這裏背靠敖山擋住了背面的寒風,地處盆地中周圍又多溫泉,自然要比其他地方溫暖許多。雪櫻向來珍貴,喜寒卻嬌弱,而能孕育雪櫻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姜國這個地方。”

我看著周圍的人,轉頭看著蕭斂,“哥,姜國地方不大人卻多,以彈丸之地獨立於北方,也算難得。”

我依然叫著蕭斂哥哥,而他也不曾刻意糾正過我,只是有時候卻有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現在——

賣酒的姑娘圓圓的臉上出現紅潤的光澤,她瞧著我們,“公子姑娘,要不要來兩碗米酒,天冷也可禦寒。今兒的生意好,奴家看兩位又是從外地來的,這兩碗酒奴家便請兩位了。”

蕭斂對於那姑娘臉上的羞澀恍若未見,我抿嘴笑了笑看著周圍其他打量著我們的姑娘們,不由得打趣蕭斂:“哥,姜國女君為政民風也開放,盛情難卻呀!”

蕭斂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手上卻捏了我的手一下,好看的眼睛中透露出無奈的笑意。

我朝他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坐下來時那姑娘已經將熱騰騰的米酒擺出來了。我捧起來微微抿了一口,雖不如東遼的米酒甘冽,但獨有一番清爽甜香。我看著他,“哥,坐啊!看著我做什麽?”

蕭斂失笑著搖搖頭,他坐下來捏了一下我的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啊!”

喝完碗裏的甜酒,我被一旁聚在一起聽書的人吸引,便問道:“姑娘,那在做什麽?”

賣酒的姑娘甜甜地一笑,說道:“那是表演雜耍的,今日剛好是他們演折子戲的時候!”

竹筒裏有蘆管,我取下一根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碗裏的甜酒,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不遠處濃妝艷抹的人表演——

窈窕的少女帶著特質的面具圍繞著高大的男子身旁跳著清麗的舞蹈,男子雖然帶著面具但是肢體動作無不透露出溫柔與豪情。有人從高處灑下粉白的櫻花花瓣,少女救下了深受重傷的男子,像極了眾口相傳的故事中的一幕。

少女突然拿出一把剪刀剪斷自己的頭發,用紅繩打結然後鄭重地放到男子手中,鶯口輕啼:

“將軍,此去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願以奴結發一縷,慰將軍相思之情。”

男子握住頭發,回握住少女的手,“你,願不願意和我走?”

少女清唱道:

“今夕何夕兮,舟中流

今日何日夕,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覺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看得入了迷,少女唱的曲子我曾在古籍中看過,王子與漁家女的相遇,縱使相愛可是語言的不同國家的對立使得兩個人終成了陌路。

少女說道:“將軍,來年三月,櫻花開時,奴便在這裏等著將軍。”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如同比翼的鳥兒一般,帶著愛戀互相看著對方。我心下一動,轉過頭想去看蕭斂,卻不想他正垂著眼睛專心致志地將他那碗米酒舀在我的碗裏,一點都沒發現我的目光。

雖然說不會羨慕故事中的情侶那樣依依愛慕,但是卻連相視的默契都沒有,我不由得抿著嘴角洩氣地戳著蘆管。

“怎地不繼續看了?”蕭斂擡起眼,看著我問道。他那雙如同暗夜一般的眼睛此時映著碎碎散散的光芒,像極了午後的光芒,溫暖而不會灼傷。

我抿著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擡,蕭斂笑,如同有花越過人墻引得旁人的註視,他卻恍若未見看著我問道:“你若是還想喝米酒,我便再要一碗。”

我打趣說道:“哥你不會是以為人家送了兩碗,還可以再送兩碗吧!不過也是,哥你要是沖人家笑一笑,別說兩碗便是專門給你做也肯定願意得不得了!”

話說完後,便惹來蕭斂伸手捏著我的鼻子,他好氣好笑道:“誒,我這到底都是為了誰!鬼丫頭!”雖是這樣說,但是他轉頭仍向那姑娘再要了一碗米酒。

我抿嘴一笑,撐著下巴重新看向戲臺子,才發現那位少女被縛在高高的木樁上,音樂愈發激烈,鬼面具的舞者圍繞著奄奄一息的少女跳著舞,而領頭者逼問著:

“快說,那個人,去了哪裏!”

伴隨著他的話音,其他的人敲著手中的‘武器’唱和道:

“去了哪裏,去了哪裏,去了哪裏!”

少女正氣淩然地說道:“你要奴透露出將軍的下落,怒便是死,也不會出賣將軍!”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包圍在少女身邊的人便又唱又跳,眾人屏息著,氣氛幾乎壓抑到了極致。我不由得緊緊捏著蘆管,緊張地看著戲臺子。

幾名帶著牛頭馬面面具的壯漢拿出‘荊棘’只聽領頭者唱到:“用荊棘奪取這個女子的生命,用鐵蹄踐踏這個國度的生靈,用無盡的罪孽來加諸在我所有敵人的身上!”

手微微一暖,我低頭看見蕭斂用手捂住我的手,我有些驚訝:“哥,你怎地不看,很好看的!”

但在這個青年眼中,似乎再沒什麽天大的事情重過他捂住的那雙冰涼的小手。

蕭斂笑了笑說道:“那些都加諸了太多的東西,不看也罷。”

他這話一出,便立刻招來旁邊看者的不滿,“去去去,你一個外鄉人,懂什麽!”

蕭斂朝我微微一笑,似乎旁人的話語與他無關,既不動怒也不反駁,那些人見蕭斂不說話便又重新看戲。

我小聲問道:“你怎麽知道?”

蕭斂沖我眨著眼睛,“我猜的。”看著我無語的樣子,蕭斂心情看起來好極了,劍眉飛揚著連那雙好看的眼睛也笑成了彎彎的月牙,酒窩掛在嘴角蕩漾著令人著迷的深度。

見他這樣開心,我也難得和他置氣,俏目瞪了他一眼便又重新看戲。

‘將軍’帶著部下重新回來,他收拾了那些作亂的妖魔,解下少女的束縛,對少女說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少女在他懷中,唱到:“沒關系,最重要的,是你終於回來了。”

“是啊,我終於回來了。”將軍緩緩說道。

他的那句話讓我想到當時我走到帶著青銅面具的蕭斂面前,他告訴我,他終於回來了。

那時我正哭得稀裏糊塗,而此時卻作為旁觀者看著臺子上上演的折子戲,卻更加清楚明了了。這亂世中等待是個奢侈的詞語,等待的那個人要有一腔孤勇地等在原地,而被等的那個人更要有勇氣去披荊斬棘只為那個等著的她。

“讓開!讓開!”

一群官兵大聲驅趕著看戲的百姓,走到高臺面前:“誰是班主!”

從樂人中走出一個老伯,行了禮說道:“是區區。”

領頭的官兵喝罵道:“大膽刁民,女君早已下令不準再排此類折子戲,爾等竟敢當街惑亂人心,統統帶走!”

一路從南夏到姜國,父王早已當著天下人的面下詔,帝姬星來被賊人劫持下落不明,若能尋回則賞黃金千兩,良田千頃,拜官封爵。這樣丟臉的事情父王不打算公布,自然是考慮到東遼的面子,除了出動暗衛以外便用這個噱頭想要攔住我們,所以,一路上便是能躲著各國的官府便躲。

我剛想起身卻被蕭斂按住,他用眼神示意我,不要輕舉妄動,他將我的兜帽往下遮了遮擋住我的臉只露了個小巧玲瓏的下巴在外面。

“等等——”一道清冷的男聲打斷領頭的官兵。

官兵不耐煩地轉過身,可是下一刻卻馬上換了另一副嘴臉,畢恭畢敬地行禮說道:“微臣參見大人!”

蕭斂不動聲色地挑高了眉,看著姜國的相國,那個讓姜國以彈丸之地長存於亂世諸國中的奇人——晟燁。

晟燁手指淡淡地敲著桌子,吩咐道:“將他們放了!”

那為首的官兵有些猶豫地看著他,“可是女君陛下有令——”

“陛下那裏我會去說,我現在命你將他們都放了!”晟燁仰頭喝下一口酒,不耐煩地皺眉,說道。

那官兵立馬趴在地上:“是是是,微臣這就放人!”

那班主逃脫一劫,連忙帶著戲班中的人上前跪在晟燁面前:“小人,多謝大人恩德。”

晟燁站起身來,彈了一下白色的衣襟,雖然年過三十但是眉眼仍然清俊不凡,帶著天生的淡漠薄情,似乎任何事情都不會放在眼中。他走過跪拜的人群,淡聲說道:“如果下次讓我再看見這樣的戲,就不會是剛才那樣簡單了。”

晟燁治國嚴謹律己,眾人都知曉他的雷霆手段,連忙叩頭說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眾人散去後,我放下兜帽,見蕭斂仍舊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便拿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你對那人感興趣?”

蕭斂輕笑:“那個人,便是姜國的國相,晟燁。”

我哦了一聲:“真是有意思,堂堂國相竟然會在街上和百姓一起看戲折子。”

蕭斂轉過頭看著我,劍眉微挑,說出下一句話:“也是你剛才看得那出戲中的主角,折子戲中講的故事雖然不盡實,但是既然女君下令禁止,那說的故事中的人物自然是那個人無疑。”

我想起史官對於晟燁的評價和他那一場婚禮,不禁有些汗顏。

蕭斂的目光看向那些望著我的人,帶著不悅。我連忙戴上兜帽,站起身說道:“飛虹他們恐怕已經等我們等得不耐煩了,我們走吧!”

蕭斂嗯了一聲,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示意賣酒的姑娘。

那賣酒的姑娘臉一紅,擺手說道:“這是,我請你們兩兄妹的!”

蕭斂看著已經等不及走出去的南笙,無奈地搖搖頭,唇角帶著一抹寵溺的笑,對那姑娘說道:“她不是我妹妹。”

那姑娘驚愕:“可是,她——”

蕭斂微挑了下劍眉,笑了笑說道:“她是我的心上人。”說罷,便追了上去。

賣酒的姑娘嘶了一聲,她微微偏過頭似乎疑惑的模樣,蹲下來拿起石子兒遲疑地在青灰色的墻角上畫了一個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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