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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天階如水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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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多了多久,只聽殿門嘎吱一聲響,阿福送著何太醫走出來,我忙拉住何太醫:“怎樣了?”

何太醫臉色悲痛,對我說道:“公主恕罪,老臣盡力了!”

我仿佛一下子抽空了力氣,其實,早在婉妃一臉平靜地接受蕭恪告訴她蕭斂的死訊,一臉平靜地告訴我要快些籌備著婚禮,我便知道了如今的結果。問他,不過是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而如今何太醫的話不過是將我這最後的一絲渺茫的希望按滅。

我松開手,踉蹌地倒退了一步,看著大殿中燃燒著的盈盈紅燭,白緞紅綢,本就是紅艷下的淒冷。只聽月河姑姑跑出來哭著說道:“公主,娘娘醒了,她要見你和李樂小姐。”

“我知道了。”我輕聲說道,“你去通知李樂吧。”

月河姑姑行了個禮,走過我身旁,“公主,娘娘一生悲苦難得幾日歡樂,如今……如今殿下不在,娘娘身邊只有公主和李樂小姐,娘娘不想看著公主太過悲痛。”

我點頭,說道:“我明白。”輕提裙角,我便走了進去。重重的帷幔一層一層,宮人們恭敬而肅穆地站在一旁。我緩緩走到婉妃的榻前跪坐著,將水盆的帕子擰起給閉目的婉妃擦了擦臉龐。胭脂早已被擦下,在宮燈和帷幔的襯托下婉妃的臉龐顯得憔悴而慘白。

“南笙來啦。”婉妃微微睜開眼,朝我柔柔地笑了笑。

她朝我微微伸出手,我便握住入手涼的如塊玉石。我用手捂著她的,也笑了笑,答應到:“婉姨,南笙來了。”

婉妃眨了一下眼睛,說道:“婉姨還記得當年,斂兒將你領會來的時候,你的模樣。你神態怯怯地躲在斂兒的背後,只露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瞧著我,惹人憐愛得緊。”

我說道:“是嗎?婉姨還記得?”

婉妃說道:“怎麽可能忘記。我曾遠遠見過你的母妃一面,她很美,比宮裏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美。那時你雖小,卻也是承了你母妃的好樣貌,哪能讓人輕易就能忘了。斂兒將你帶回來,本來是想給你一個安穩的家,可是卻還是拖累了你。是婉姨無能,將你和斂兒都拖累了。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我給她墊了塊枕頭,“婉姨說的什麽話,南笙從來不覺得苦。”

婉妃笑著,眼淚卻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我雖作為母親,卻是虧欠了斂兒太多。我忍氣吞聲低眉順眼了一輩子,卻是害苦了你們。”

我忍不住眼淚,抱住她,硬聲說道:“婉姨若是覺得真的虧欠了南笙和哥哥,便留下來,別走!”眼淚狠狠地砸下來,我抱著婉妃,狠狠地哭著,“婉姨,別走,不要拋下南笙!哥哥不在了,若是你也不在,南笙該怎麽辦?”

婉妃卻搖了搖頭,“南笙,婉姨忍了太久了,真的累了。”

她幽幽地嘆道:“我這一生,從家生子女婢到了宮妃,真的累了。”

她這一生真是歡樂少,愁苦多,便是唯一的兒子如今也是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婉妃的眼角落下一滴淚瞬間滑入鬢角,她眼神虛無地望著繡著梨花的紗帳似是憶起什麽往事,嘴角跳了一絲笑。

我看著她的臉色竟然由蒼白轉至紅潤,只聽她緩緩說道:“記得那年,我被府裏的管家派去隨小姐進宮,因為替她梳頭不小心扯痛了她,小姐一怒之下要廢了我的手,是陛下,陛下……救了我。”

月河姑姑說,婉妃真正開心的日子實在是不多,而現在能讓她憶起的,比蕭斂還要重要的,竟然是這個。

我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道:“父皇……父皇想必是喜歡婉姨的吧!”

婉妃苦澀地笑著搖搖頭,她低下頭看著我,“陛下喜歡的不是我,他喜歡的是後來的羽夫人,你的母妃。可是我卻在那一眼後再也忘不掉陛下。就是在這漢宮中苦苦熬著,也是希望,他可以偶爾記得自己。”

我不忍,只聽婉妃仍舊是笑著,“自己真是傻,只是一個奴婢卻生了妄念喜歡一個君王,讓自己的一生都是個笑話。”

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想必是早已忘了那個躲在長廊後面偷偷瞧著他的小宮女,忘了那個在漢宮中因為他的一夜寵幸生了孩子的嬪妾,忘了那個冬日圍獵場中奮不顧身擋在他身前受了蟄獸一掌的憔悴女子。

他身邊總是圍繞著出身高貴的女子、明艷動人的妃嬪。

他的目光中從來沒有過她。

婉妃的話裏有著化不開的心酸和哀怨,她先是笑著,笑著笑著一行淚便從她眼角處滑下來,打濕了枕畔。

“我死後,應是沒有資格葬入王陵的吧?”婉妃喃喃著問道,眉目輕觸,帶著憂傷。

我哽咽著,握住她冰涼的手說道:“可以的。”

婉妃笑了笑,如同一朵清麗的花懸在枝頭欲墜不墜,“你騙我,我是宮妃,沒有資格葬入王陵,只能葬入妃陵。”

“母親。”李樂匆匆趕過來,一身紅妝尚未梳洗,一雙眼睛透著焦急和憂慮。

婉妃瞧著她,眼裏生出幾分歡喜,她將我們的手放在一起,“這漢宮太冷,你們兩個一定要互相扶持。”

李樂重重地點頭,說道:“母親放心,李樂一定照顧好南笙。”

我反握住婉妃的手,用力地握住,“婉姨,我會的。”

婉妃含著笑閉上眼睛想著什麽畫面,那一剎那如同暗夜中花朵的盛開,可是下一秒她的手便從我的手中滑落,就像花朵落在地上,連聲音都不曾發出。

“母親!母親!母親——”李樂哭喊著,失聲痛哭。

月河臉色灰敗,嘴唇顫抖著,聲音尚未出眼淚便先流下來,她跪下來哭道:“娘娘走好!”

殿中所有的人都哭出來,婉妃一向善待下人,如今殿中更是痛哭聲此起彼伏。

眼淚掉下來,我怔怔地看著婉妃臉上的笑容。她最後一刻想著的會是什麽?我想,應該是她在漢宮苦苦忍了那麽多年,愛了那麽多年的君王。

“月河姑姑,”我喚道,“給婉姨梳洗吧。”

月河哭成了一個淚人,“諾。”

門外守門的舍人高聲唱到:“洛貴妃到——”

沒有人想到,洛貴妃會在這個時候來長春宮。尚未回過神,宮人已經畢恭畢敬地扶著洛貴妃走了進來。

洛氏隨已年過四十卻仍保養得當,但這次卻更像是特意梳洗打扮了才過來的。發髻上珠環點翠閃閃發著光,華美的擺尾長長地拖在地上,朱唇未啟笑先聞。

我站起身,看著她,“貴妃娘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只是南笙不知娘娘不親自來是要做什麽?”

洛貴妃似是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她鳳眸一掃殿中的人,笑出聲:“自然是來看看我這個不中用的家生子,本來是想送她一程,卻不想,還是晚了一步。”

我說道:“婉姨若是知道娘娘這般惦記她,等魂兮歸來時自會與娘娘一訴衷腸。”

洛貴妃嗤笑一聲,踱步,“婉柔這個賤婢,本是我洛氏的家生子,奴婢的孩子,就算是死她也是本宮的奴婢。”

我冷冷說道:“婉姨已是父王的婉妃,早已不是你的奴婢了。”

“她一日被我踩在腳下,便生生世世都要被我踩在腳下!我兒是恪王,日後也會繼承大統,而她的那個小雜種卻是葬在荒山野嶺供野狗分食!”洛貴妃鳳眼含威,咄咄逼人,“別忘了,如今本宮才是這漢宮的主子!等到我兒承了君位,本宮入葬王陵,而這個賤人,也只能是妃陵!”說完,她便痛快地哈哈大笑。

我看著洛貴妃,只覺得這個女人簡直就是瘋了!

冷風將窗欞吹得呼呼作響,又將宮燈吹滅了好幾盞,引得人心惶惶。

我身旁的李樂突然指著洛貴妃的身旁,叫到:“是母親的魂!母親她回來了!”話一出,婉妃身邊的婢女便驚叫出聲。

“胡說!”洛貴妃幾個耳光打響身旁的婢女,吼道,“婉柔才剛死,怎地會有鬼魂!”

風灌進來又吹滅了幾盞宮燈,洛貴妃身邊的婢女害怕地說道:“娘娘,這個……這個地方邪得很!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省得惹了晦氣!”

李樂又叫道:“哎呀!”話音還沒落,一盞宮燈又熄了。

洛貴妃雖是不信卻也不得不害怕,惡聲說道:“真是晦氣,擺架回宮!”她身邊的婢子們趕緊扶著她出了殿門。

看到洛貴妃的儀仗沒了影,李樂才出聲提醒著宮人:“還不掌燈!”

等到殿內的重新明亮,我才對李樂說道:“你是嚇她的?”

李樂松了一口氣,說道:“多虧了有那陣風才真的能嚇走洛貴妃,不然,我還真的沒有辦法。”她轉過頭,看著婉妃,“也許,真的是母親在幫我們,也說不定呢!”

我將李樂拉到一旁,低聲說道:“你可知婉姨臨死前的心願是什麽?”

李樂搖頭:“我沒你聰明,如此,更是猜不到了。”

我壓低了聲音,緊緊看著李樂,說道:“婉姨,婉姨她想葬入王陵。”

“王陵!”李樂瞪大了濕潤的眼睛,“那不是只有王後才可以的嗎?!”

我搖搖頭:“剛才洛貴妃說了一句話,倒是提醒了我。若是蕭恪能夠登基,她便能隨父王葬入王陵,哪怕她不是王後。所以,我想——”

“你瘋啦?”李樂壓著聲音叫道,她猜出我想幹什麽,抓住我的手,“你想跟蕭恪爭?”

“你還記得那個預言嗎?”我看著李樂,目光殷殷,“王姐出嫁前曾提點我,說如今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只差了一個公主,她說會是我。”

李樂急急說道:“大公主跟蕭恪還未爭便被蕭恪送給了北狄,你非嫡非長,別說現在見不到陛下,便是見到了陛下你又如何能讓陛下立你為帝姬?”

我緊緊握著李樂的手,“但是那是婉姨最後的心願了。”

李樂沈默下來,覆又反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深說道:“我答應你,會說服父親和哥哥他們的。”她抱著我,嘆道,“只是,如何見到陛下如何說服陛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有的。

有籌碼的。

不管是當日梓黎說的,我有著秦家和李家的支持,更接手了蕭斂從前的勢力。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最後的籌碼。

而這個籌碼,父王不會不心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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