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端莊而規矩地坐在榻上，只聽婉妃這樣喊道，那個玄黑冠服的青年便走到我們面前。蕭斂雙手相抵行禮，手指修長而幹凈，低下頭的時候他迅速地朝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睛，“娘，何事？”

婉妃指著周圍，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但依舊還是笑道：“斂兒，我有些乏了，你替我坐在這裏陪著南笙招待一下今日到來的客人。”

蕭斂扶起婉妃沈穩地說道：“娘，放心吧，這裏交給我。”

等阿福和月河姑姑攙著婉妃走回去之後，蕭斂走到我身邊原本是婉妃坐著的位置上坐下，乖巧的侍女連忙上前重新換了一副杯碗。

我悄悄向他那邊挪了挪，湊近他眨巴著眼睛問道：“哥，禮物呢？”

蕭斂裝模作樣地繃著笑但是那雙好看的眼睛卻盛滿了笑意，他看向別處微微挑眉說道：“我不是跟娘說了，急著趕回來沒來得及準備。”

聽他這樣說，我怎麽會依，手大喇喇地伸在他面前，拉長聲音說道：“禮！物！”

蕭斂似是頭疼地嘖了一聲，他轉過頭濃烈的眉目專註地瞧著我，那樣如墨的雙眼瞧得我的心臟一下子如擂鼓。我正要躲過他的眼神，他便已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編好的黑繩，靜靜放在手中拿到我面前。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黑繩，再普通不過的樣式，可是掛墜的是一顆那年我們在冷宮中看見過細碎星石。

蕭斂沖我微微一笑，俊眉朗目的樣子輕易令人臉紅心跳，“那年我們闖入被封的冷宮，我趁著你不註意的時候撿了一刻黑曜石做成這副項鏈戴到了今日。”

而如今，他選擇送給我。

我沈默地低著頭，看著他薄繭的手心中靜靜躺著的那顆黑色石頭，心在微微的疼。

秦墨一直看著那個低著頭不說話的少女，突然生出想要保護她，保護她一生一世的念想。

卻不想，他身旁的蕭奉走過來看見了蕭斂手中的掛墜，毒舌地評價道：“蕭斂你不是已經官拜至少將，怎麽還這樣窮酸，連送自己妹妹及笄的禮物還這樣寒酸，連我們這些旁人都比不得？”

我低著頭看著那枚小小的黑色石子，早已褪去了星火的光芒被蕭斂的心口磨得溫潤，就像我心底開出的花一樣平凡卻令我視若珍寶，而像蕭奉這樣養尊處優天之驕子的人，又怎麽會懂得世上不能有金錢衡量的，是時間與感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瞪了一眼蕭奉，看著蕭斂開心地笑道：“哥，你給我戴上，好不好？”

蕭斂眼神中的不安與緊張在聽到我這樣說後一下子煙消雲散，他抿起一個笑，“好。”他捏起掛墜從我微微低下的頭中小心翼翼地為我戴上，那枚黑色的石子便已落到我的心口，令人心安的溫度。

卻不想此時秦墨突然走上前，手中拿著一個描著繁覆而精細花紋的小盒子，對我說道：“今日公主及笄，秦墨備了一份薄禮，希望公主喜歡。”

我有些楞，看著秦墨訝然問道：“你不是已經送過了嗎？”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在今日之前便已向婉妃送過了賀禮，尤以秦家的最為豐厚。

秦墨溫潤一笑，“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我狐疑地看著他，接過那小盒子打開來一看發現是一枚精致的象牙梳，觸手生溫綴著紅豆的掛飾，上面還有鑲了金玉的小字。

尚未看清上面的字，手中的盒子便已被人狠狠拍掉，摔落在地。

我一驚，站起來看見那月白色的象牙梳從盒子中掉出來，摔成兩截，斷口處已然是粉碎，一件難得的寶物上一刻還好端端地放在我手心中，下一刻便是粉身碎骨。

秦墨看著地上的斷成兩截的象牙梳眉心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看著仰著臉一臉怒容瞧著他的梓蘇，冷冷問道：“公主，你這是做什麽？”

“做什麽？！”梓蘇的俏臉因為生氣而顯得微紅，她怒不可遏地指著地上的象牙梳，“你怎麽會在這裏？而這，又是什麽？”

秦墨冷冷說道：“這是我送南笙公主的禮物，而這，恐怕公主應該無權過問吧！”

梓蘇似是難以接受般地問道：“母妃向秦家提親，聽說你拒絕了，就是因為她？”說著，她的手指便狠狠地指向了我，她一只手指著我一只手死死拽著秦墨，尖叫道：“你說，你是不是喜歡她？你是不是想娶她？”

我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只見席上所有的客人都圍攏過來好奇又八卦地打量著我們這裏。我回過頭看向蕭斂，卻見他穩穩地坐著似是對眼前一切的事物都漠不關心、毫不在意。

“梓蘇公主這一句話總算說的沒錯，我是喜歡南笙公主，也想娶她！”

秦墨一改往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模樣，朗聲而清晰地回答梓蘇，引得眾人嘩然。

聽到這樣一番‘表白’，我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我的心情，往後踉蹌地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秦墨，不敢相信這是往日那個輕易臉紅的人。

梓蘇聽到秦墨這樣說，幾乎是馬上便要哭出來，而這時，她卻轉過頭看著我，目光似要將我剝皮拆骨。她冷冷一笑：“南笙，你可真是能幹！看來你是真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情形，沒搞清楚現在到底是我是梓蘇的情敵還是梓蘇是我的情敵？但是，我喜歡秦墨啊？如果我對秦墨沒有男女之情，能算梓蘇的情敵嗎？可是如果我將會嫁給秦墨，面對喜歡秦墨的梓蘇，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有一點氣勢一些？

沒等我想清楚這些，迎面呼風而至。

“住手！”秦墨疾聲喝道，一下子忘記了翩翩風度和該有的禮儀。

只見梓蘇的手掌帶著風停在了離我臉龐一根頭發絲的距離處，我眨了眨眼睛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拽著蕭斂的袖子躲到了他的身後，松了一口氣，“哥，還好有你在！”

梓蘇的手腕被蕭斂牢牢握住，她氣急，尖叫道：“你放肆！快放開我！”

蕭斂嘴角微微牽扯出一個弧度，他好以整暇地看著她，然後緩緩松開手，他淡淡說道：“公主這般做無非是為了秦公子，只是今天是我妹妹的及笄日子——”

“那又怎樣！”梓蘇瞪著他，“她的母親不過是個失寵的舞姬，也配跟我爭？！”

蕭斂輕飄飄地看了一眼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的秦墨，氣急反笑，他牽著我的手朗聲對眾人說道：“今日吾妹及笄，眾公皆是長安翹楚，除秦家公子外，可還有欲聘吾妹者？”

聽到他這樣說，我心下重重一顫，目光死死地盯著酒樽中波光瀲灩的美酒，不想去管那些此起彼伏想要來娶我的人。我抿嘴苦笑，知道這樣的一天總是會到來，只是不知道蕭斂作為兄長會願意把我嫁給什麽人。

看到那些爭相求取的人，梓蘇堵著一口氣臉色差極。

蕭斂泠泠一笑，似是很滿意，等到眾人安靜下來，他輕飄飄地看著梓蘇挑眉笑道：“除了秦家公子，還有其他人想要娶南笙，不知這樣公主可滿意？”

梓蘇胸脯氣得一起一伏的，她跺了跺腳見說也說不過蕭斂，打更是打不過他，一轉身對侍女吼道：“看什麽！走啦！”

等走後，蕭斂突然話鋒一轉，對著剛才那些甚至已經急欲報出聘禮數目的公子冷然說道，“只是，南笙即便是出身於冷宮，但是所嫁之人，也必定是這亂世英雄。”說道最後，他的目光已然鎖住了秦墨，深墨色的眼眸中隱約有深藍的光華湧動。

聽到蕭斂這樣說，我一驚，擡起頭不解卻也欣喜地看著蕭斂。

“何謂亂世英雄？”秦墨淡淡問道。

蕭斂低頭深深地看我一眼輕笑，對秦墨極盡挑釁地說道：“文韜武略自然是當世翹楚。秦公子少年時文采便聞於世，只是若能在劍術上勝過我一分再說吧！這個條件對在場公子皆是一樣。”他解下腰間的佩劍置於案上，修長的劍眉上尚還帶著戰場上的殺伐之意。

我站在那裏差點沒繃住臉笑出聲來，看到那些原本說要娶我的王侯公子立馬向後退了不止三步。

秦墨剛想站出來卻被蕭奉拉住，只聽他低聲說道：“蕭斂的劍術當年宴會上你不是沒曾見過，遑論現在，你跟他打不是自討苦吃？他那個瘋子拼命，難不成你也要陪著他瘋？”

秦墨卻當作沒聽見一般，對蕭斂說道：“還請四殿下賜教。”

我拉住蕭斂的袖子，皺眉，“哥，你不必這樣——”

蕭斂驀地回頭看向我，他打量著我的臉色，半響才泠泠一笑，他捏了捏我的臉說道：“我是你哥，別人想娶你，怎麽也得問問我準不準！”他握住我的指尖，凝目看著我許諾一般地對我說道，“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準嫁給任何人。”

我怔怔地望著他，這樣的蕭斂，讓我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漂亮的劍眉如墨的眼，陌生的是他令人無法忽視的氣魄。

蕭斂背著一只手對著秦墨做了個請的姿勢，以作禮讓。我有些奇怪今天這兩個人都好像脫胎換骨一般，秦墨平日裏總是一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我唯一見過他動手也是與蕭恪。可是今日，他卻仿佛收斂了溫吞的性格，以手代扇淩厲地朝蕭斂攻去，驚起一路繁花。

蕭斂沒有用劍，幾個側身避過秦墨的攻勢，出腿夾起花瓣朝他攻去，秦墨一驚飛身堪堪避開。蕭斂隨手夾下一支桃花枝，反身以枝代劍朝秦墨的背心刺去——

“你輸了！”

背後被冰涼的樹枝不輕不重地點住，若是劍刃便是一劍貫胸，秦墨閉上眼深深的呼出一口氣，他合扇轉身蕭斂溫潤一笑朗聲說道：“多謝四殿下手下留情，秦墨認輸。”

蕭斂沒有勝利的得意與歡喜，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沖秦墨淡淡點頭，眼中閃過一抹讚賞。

秦墨沖我笑，芝蘭玉樹地站在席間不像剛剛比過武，更不像輸得一敗塗地的樣子，所謂濁世翩翩佳公子正是他最好的詮釋。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將地上已經斷成兩截的象牙梳仔細撿好，連細碎的石子也被他仔細地撿好收到盒子中。

我五味雜陳地看著他，歉然說道：“對不起。”

秦墨聞言手一頓，他合上盒子站起來。他溫潤如玉地笑，謙和地說道：“公主於我，無須言此。”他看了看手中已經摔得破碎的盒子，苦笑一聲，淡淡說道，“這把玉梳雖然斷了，但是看來公主似乎不需要這個，是我的唐突。”

輸要輸的光明磊落，強人所難的事情他秦墨更是不屑為之。

我也笑，道：“我知道，你今日說那番話是為了維護我，我很感激，謝謝你。”

他那雙溫潤的眼睛看著我，良久才點頭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道：“秦墨告辭。”

秦墨走了，蕭奉也不想繼續呆在這裏。來這裏的王侯公子大多是打著‘觀摩笄禮’的名義以行相親之實，但是蕭斂之前那樣做無非是將‘相親’的門檻提到了一個無人能及的高度，等到秦墨和蕭奉一走，他們便也陸陸續續和其他佳人相伴離開。

蕭斂走到我身邊，無辜地沖我笑笑，嘖嘖說道：“這些人，都是些繡花枕頭。”

我無奈地看著他，想到小時候我淘氣惹了禍蕭斂他幫我在我身後收拾爛攤子時便會被婉妃罰跪墻角，想到這裏便笑看著他問道：“哥，你這樣做被婉姨知道了，不會被追著打嗎？”何況，今日又為了我不但得罪了梓蘇還開罪了一大幫婉妃費盡心思請來的人。

兩旁的春花已是初露芳菲的勢頭，風將地上的花瓣吹起，拂過蕭斂的長衫，落到我長長的裙擺上。有一枚花瓣正好拂過我的發鬢，落下來黏在我的肩膀上。

蕭斂似是不在意地笑，他擡起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認真地看著我淡淡說道：“那些都不重要。”變戲法一般，他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一朵白色的素馨花便緩緩地盛開在他的指尖。

“天哪！”我驚喜地看著他手指尖的素馨花，發出讚嘆。

蕭斂見到我驚喜的表情，陽光下照得他的眼神波光瀲灩，嘴旁淺淺的弧度帶起小小的酒窩。他捏著那朵素馨花輕輕別入我的發間，再輕輕擺弄，對我笑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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