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最後一層帷幔掀開的一剎那，大堂四面的燈火盡熄，唯餘舞臺上的光亮，一段清淺的琴音伴隨著帷幔的拉開而起。

渺渺。

我終於見到李遠深深喜歡著那個少女，就像她的名字一般空靈漂亮，在杏色帷幔背後如同聖潔的曇花緩緩盛開在這十方紅塵軟丈。

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如江南煙雨，玲瓏小巧的鼻，紅唇映著額間的一粒朱砂，在清冷中平添了嫵媚柔軟。她手輕撫在琴弦上，似是對周遭或猥褻或欣賞的評頭論足毫不關心，只是專註於自己的琴音。

“渺渺的琴技在長安城中已算得上出類拔萃。”說罷，秦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楞了一下，隨即點頭，附和著說道：“嗯，她彈得確實很好。”

秦墨似是沒想到我會這樣說，失笑著搖頭，本來已經恢覆常態的耳朵又開始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李樂瞧著秦墨的模樣，撲哧一笑，笑吟吟地瞧著他卻不說話，秦墨被她目光瞧得連忙低下頭目光四處瞟著。

“競標開始了！”我手撐在紅欄桿上，卷起的竹簾擋住我一半的臉，我提醒著廂房裏的兩個人，“李遠哥哥若是來了，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秦墨和李樂也紛紛正色靠過來，凝神看著競標的開始。

老鴇笑吟吟地搖著團扇，走到臺上說道：“各位，今日便是小女渺渺的□□日，價高者便是我們渺渺的入幕之賓，起價一百兩，開始吧。”

底下已經是紛紛開始競標，轉眼渺渺的身價水漲船高，從定下的一百兩以致一千兩，而競價卻是才剛剛開始。而我看著坐在臺上的渺渺卻依舊神色淡淡，仿佛毫不在意。

阿斑靈活地扭著頭，看著下面瘋狂的人們似是感到不解。我擔憂問道：“李樂，李遠哥有沒有那麽多錢？”

李樂輕松地抱著胳膊：“放心吧，那些人還不是我哥的對手。”

漸漸地，競標的人少起來，下面的人基本上已經出不起價錢了，而繼續喊價的便是閣樓上廂房中的人。

“三千兩。”紅衣小童從簾子後走出來，唱和道。

秦墨聽到這個數字後，笑道：“三千兩？這在醉花樓可是花魁最高的價錢了！”

我有些無語，三千兩都可以娶個漂亮的夫人了！

李樂拉著我叫道：“那是我七哥的小廝！那就是我老哥了！”我心裏一驚，目光卻被重重竹簾給遮擋住了。

“三千五百兩。”藍衣小廝從另外一間廂房出來，唱和道。

紅衣小童走進簾子後，又出來，唱和道：“三千六百兩。”

“三千八百兩。”另一間廂房中的人似是和李遠他們杠上了，無論李遠出了多少錢，總是壓了一籌。老鴇在底下笑得褶子都快成了一朵花，瞧瞧這邊，又看看那邊。

“四千兩！”李遠這邊出價，李樂嘖嘖嘆道，“老哥這次是要把血本都拿出來了！”

藍衣小廝突然不再喊價，而是走進去，沒過一會兒便到了李遠的廂房中，和紅衣小童說了幾句，紅衣小童便走進去。

兩邊的竹簾紛紛升上去，我一眼便看見了蕭斂，一個青衣少女聽話地跪坐在案幾前為他添酒。不似往常，蕭斂沈默地喝著酒，在這喧鬧繁雜間卻好似置身於最深的暗夜。似有感覺一般，他擡起眼，眼神如光似電朝我們這裏看來。

我驚得躲在柱子背後，手捂在心口，想要壓抑住瘋狂的心跳。阿斑站在欄桿上，不安地擡著腳，‘嘎嘎’地叫著。

蕭斂冷冷地看向坐在榻上品茶的秦墨，李樂看見蕭斂的目光倒吸一口氣緊張地用扇子擋住臉。秦墨放下茶，擡起溫潤的眼睛對上蕭斂的目光，禮貌地一笑。蕭斂的目光觸及挺在欄桿上的游梟，手中的酒杯狠狠地一晃，酒水灑下來浸透他的衣襟，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就像他此時的目光，盈盈暗暗，渺渺氹氹。

那青衣少女似是驚訝出聲，下一刻她拿出素色的手絹想要為蕭斂擦拭，李樂在扇子下看得分明，磨牙罵道：“狐貍精！”

我緩緩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見蕭斂捏住那青衣少女的手腕然後松開，嘴唇動了動似在說些什麽便見那青衣少女乖巧地退了回去，只是臉上的表情暗淡了幾分。

一個紫衣華服的男子從雅間中站出來，‘刷’的一聲攤開扇子，眉峰微挑：“我道是誰，原來又是榮威將軍的七子李遠。怎麽，聽聞你在家被你爹打得兩天下不了床，現在又能在醉花樓裏活蹦亂跳了？”

李遠手握在漆紅的欄桿上，看著他嗆聲道：“洛氏一族現在在長安城中雖說是稱霸一方，但是也別忘了還不是一枝獨秀，就憑洛鋒你，我看不過是扶不上墻的泥。”

洛鋒臉上啪的一聲收起扇子，微擡下巴：“你不是喜歡那花魁嗎？我告訴你，李遠，今晚上我要定她了！”

李遠看著他，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著，似是想要猛撲到他身上與他同歸於盡。

李樂臉色突然難看起來，她一直看著洛鋒出來的那個廂房，臉上是害怕又倔強的模樣。她這個表情我只在一種情形下見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擡起眼看向那個竹簾後面坐在案塌後面的人，瀾紅色的衣襟上繡著精致的鳳凰花，帶著白虎軟玉戒指的手懶懶地搭在支起的膝蓋上——蕭恪。

我緩緩眨了下眼睛，沒想到，蕭恪也來了。

洛鋒從袖子中拿出一顆鴿子蛋大的夜明珠，看著李遠得意地一笑，對眾人說道：“這是陛下賜給我父親的皎月珠，價值千金。”他走下樓梯看著表情已經開始變化的渺渺，又擡頭沖李遠挑釁地笑，對老鴇說道，“今日，我便用這顆珠子換美人一夜。”

“四千兩加上一顆夜明珠，渺渺今夜便是洛公子您的了！”老鴇喜逐顏開地看著手心中的那顆皎月珠，神情激動不能自已，看著洛鋒的眼神跟看著自己的再生父母無異，“渺渺，還不快過來謝過洛公子！”

我搖搖頭，只嘆這敗家子不光敗家，而且缺德。

李樂聽洛鋒的咄咄相逼的話語已經是氣急，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摸上纏在她手臂上的長鞭。

洛鋒得意地走上臺子，攬過佳人瑟瑟的肩膀，手指輕佻地勾著她的下巴，瞇著眼睛說道：“你當日膽子不是很大嗎？當街敢攔我的馬的人，你是第一個。你猜猜，今夜過後，你的下場會是什麽？”

渺渺原本就塗了□□的臉上在燈火下越發顯得慘白，她低垂著頭，露出優美的脖頸：“不知道。”

洛鋒抓住她的頸子，一寸寸地用力低聲說道：“我告訴你，今夜如果不能讓廂房中的男人喜歡你，那我便是白花了一顆珠子，我會讓你知道讓我白費功夫的下場叫生不如死。”他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往回走去。

我看著那個如同浮萍一樣身不由己的少女，搖頭：“你即是這醉花樓的少東家，可有法子救救她？”

秦墨長身玉立地站在我身旁，搖著扇子：“這是醉花樓的規矩，我雖是秦氏本家一脈，但卻無法幹涉旁支的生意。”說罷，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臉上是溫潤的笑意，“如今看來，洛鋒打的註意無非是想討好二殿下。但是，恐怕他打錯了算盤。”

我不能再認同地點頭。

卻沒想到，渺渺一把掙脫開洛鋒的禁錮，驀地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剪刀，讓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她拿著剪刀便朝自己心窩捅去，這讓在座的所有人的都始料不及，嘩然聲一片。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秦墨舉起袖子遮擋住我的眼前，可是我卻仍然聽見鋒利的刃劃開肌膚的聲音。

“哥！”耳旁是李樂緊張的叫喊。

秦墨似也楞住，我急忙拿開他的手——

李遠站在渺渺的身前，他的手穩穩拿住已經刺破她輕衫料子的剪刀，紅艷的鮮血一滴一滴落下來，恍如燭淚般灑在她雪白的袖子上，開出艷麗的花朵。

他的眼睛一直註視著她，所以她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都逃不開他的眼睛。

從我見到那個叫渺渺的少女到現在，我從她的臉上見不到什麽起伏波動，但是在那一刻，我看見她望著李遠的眼睛浮上一層水霧，嘴角輕輕憋著像是受了什麽委屈，泣不成聲。她松開手，那把剪刀便墜落在地上，灑下一串紅珠。

李遠笑出聲來，狐貍一般的桃花眼中有著深藏的情愫，“這是第二次，你欠了我兩條命，你說該怎麽還？”

渺渺看著他，又哭又笑地抱住他，嗔道：“傻子。”

李樂抱著我的胳膊，看著底下的兩個人，嘆道：“果然是兩個傻子。”

我沖她笑道：“恭喜，恐怕你要多個嫂子了！”

沒等我說完，面前的竹簾被人用手一把拽落。在竹簾落地發出的聲響後，我和李樂臉上都沒了笑意，緊張地看著站在我們面前的那個人——蕭恪。

蕭恪看見李樂的一瞬間，一把拽過她的胳膊，挑眉質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他轉過頭，打量著我和秦墨，眼裏帶著明晃晃的不屑，“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李樂拍打著他的手，梗著脖子說道：“幹你什麽事！本小姐願意去哪裏就去哪裏，你管的著嗎？！”

蕭恪磨著下巴，哼了一聲：“我管不著？”手上更是用力，我看見李樂疼得五官都皺在一起，喊道：“你給我放手！”

秦墨說道：“二殿下，你這樣做恐怕有失風度。”

蕭恪朝他冷笑道：“你算什麽東西，來管我，我告訴你——啊！”還沒等他放完狠話，李樂便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任憑蕭恪怎麽叫喚也絕不松口，這讓我和秦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簡直就是穩、準、狠！

蕭恪看著手背上滲著血的牙印子，吼道：“李樂你屬狗的！”

我真想按住腦門上的青筋，天哪，再這樣鬧下去，恐怕明日我們逛煙花柳巷的消息就會傳到父皇耳朵裏吧！

從外面的人看來，便是蕭恪與一身男裝的李樂拉拉扯扯，一副畫面瞬間讓不知多少醉花樓裏的女子碎了一地的心。

洛鋒見到李遠三下五除二地將他的家丁打翻在地拉著渺渺的手要離開醉花樓，憑武力他自然不是李遠的對手，這時也不得不求助於蕭恪，他指著大堂裏的李遠不死心地沖蕭恪叫道：“殿下，就那麽放過——”

“你給我閉嘴！”卻沒想到蕭恪狠狠地眄了他一眼，洛鋒一見到他的眼神便立刻收了聲。蕭恪換了一只手重新抓住李樂的手腕，揚眉以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你給我離開這裏！”

李樂仰著臉看著他，使出吃奶的勁想要擺脫他，吼道：“你放手！憑什麽你能來這裏，我就不能來！”

蕭恪回敬吼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說完這句話，他便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看著李樂又看看我，不住點頭說道，“哦，既然你、李樂、李遠都來了，剩下沒出現的那個人，便是蕭斂了吧！真有意思！蕭斂呢？看見作為兄長的我，也不知道過來請安嗎？還是，以為自己的翅膀硬了，便無所顧忌了！”

他的神情逐漸變得瘋狂，似是說起什麽讓他惡心的東西。

我盯著他，冷靜說道：“恐怕無所顧忌的人是你吧？在這個地方公然喧嘩，還怕你的身份暴露得晚了嗎？”

“還真是牙尖嘴利！”蕭恪嗤笑一聲，看著我的眼睛不屑地笑道，“怎麽，敢和男人來這裏還怕別人認出來？哦，也對，要是讓別人認出來你是誰，你猜猜，讓王室蒙羞的公主，那個廢物保不保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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