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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花開人非故.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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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靜靜地看著阿福,心疼地看著他鬢邊的白發。阿福雖然膽小卻總是曠達單純,卻為了母妃為了我費盡了心思,他曾抱著小小的我對我說我和母妃是這漢宮他最親的親人,而死去的母妃就像是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我揚起臉朝他明媚地笑,讚同說道:“那樣一個人,怎麽能說忘就忘?”

阿福似是不信,只當我在安慰他嘆道:“公主當時那樣小,哪裏還能記住?”

我搖搖頭,知道無法說服阿福。

我雖只在冷宮見過母妃跳舞,哪怕她神志不清,哪怕她容顏不覆,哪怕當時我只是小小孩童,可在後來無數次令我哭著醒來的夢境中她從繡著紛繁花紋袖口伸出的手指,她每一個極盡婉轉風流的姿態,都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到她眉眼間的嫵媚,裙擺的流蘇。

我看著神色淡淡憂傷的阿福,心裏突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

我輕笑,決定給他算是一個驚喜。

等我和阿福回去時,月河姑姑正在收拾碗筷,只聽她憤憤不平地對婉妃說道:“娘娘,洛貴妃這十幾年來欺負我們欺負得還不夠,從小到大殿下被她一雙兒女也欺負夠了,這回,我們說什麽都不能再忍讓了!”

婉妃看著一臉平靜的蕭斂,出聲問道:“斂兒,你怎麽看?”

蕭斂捏了捏眼角似是疲憊得緊,半響,他才擡起頭,一雙眼如夜黑一般看得婉妃心中一悸,只聽他緩緩回答說道:“娘,你太心急了了些。近年洛氏一族權勢氣焰越發大,父皇不會再讓李氏和洛氏聯姻。何況,李氏和洛氏朝堂上本就鬥得厲害,李將軍怎麽肯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政見不合的人。於情於理,蕭恪想娶李樂,不管是真心還是一時興起,都是在癡人說夢!”

婉妃一直細細觀察著蕭斂的神色,猶豫地問道:“斂兒,其實,你喜歡的,不是李樂吧?”

蕭斂微微皺眉,又松開:“娘,你別亂猜了。”

婉妃靜靜地看著他,半響,才篤定說道:“天底下哪裏會有人聽到有人和自己爭心上人時,這樣淡定,甚至能分析得頭頭是道。斂兒,你是我的兒子,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你喜不喜歡一個人難道我連這都看不出來?”

蕭斂又沈默下來,十指交叉,嘴唇微抿。

我站在帷幔後,不敢上前,靜靜聽著他們兩個人沈默的對峙。

婉妃先敗下陣來,她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你這孩子,打小便懂事得很,但卻事事都喜歡悶在心裏。”

月河姑姑收拾完後便帶著下人們離開,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後,蕭斂才低聲問道,他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像個無助的少年:“娘,如果……如果,喜歡的是天上的星星,該怎麽辦?”

我捂住嘴巴倒吸氣,想起拓跋莞兒問我蕭斂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時我的回答,連冰涼的指尖都在顫抖。

胸口猛地一疼,如同被錐子紮了一下一般,我脫力一般地蹲下來背靠在柱子上,我無力地想著蕭斂的回答——那個故事裏受了欺負而委屈的男孩,那些他眼中用繭絲一層又一層包裹住的情感,統統化作那個答案——天上的星星。

可是,我最愛的哥哥,怎樣你才能告訴我那天上的星星,到底是什麽?

婉妃被這個‘天外飛仙’般的答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著從來不開玩笑的兒子,真的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才好。天上的星星,怎麽會有人喜歡天上的星星?

婉妃有些不確定,勉強一笑:“斂兒,你在跟娘說笑呢吧?”

蕭斂靜靜地坐在那裏,沈默地看著地上,眼神落寞地落在重重紗幔下隱藏著的淺淺影子,嘴旁的梨渦帶著無聲溫柔。半響,他才緩緩笑道:“是,我在說笑。”

幾近午夜——

空曠的宮殿中一行燭臺上燭火明明滅滅,四角的宮燈安靜地燃燒著。

用來授時的水流入水缸之中,發出細細潺潺的聲音。

提起落地的寬大裙子走上蓮花臺,我打量著四周。這不過是長春殿中一個小小殿閣,原是風雅之地,因為婉妃身上的病而冷清。不過便是因為冷清,所以沒有人來打擾。

在月河姑姑的眼皮子底下,我早早便睡下了,然後等到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差不多回房睡覺時又悄悄地起來,提著我從東遼帶回來的走馬燈來到這裏。

我得意地打了一個響指,看著這座空曠的宮殿滿意地點頭。因為出來的急,長發披在身後用了一根月白色的束發帶子松松垮垮地綁著,連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這個人便是處於一種松松垮垮的狀態。

我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回想著母妃生前跳舞時的樣子,她潑墨一般的長發,塗了蔻丹的手指,流風回雪一般的回眸。捏手指呈蘭花狀,我折腰如同藤蔓一般緩緩舒展,動作因為初學者而發澀,輕聲唱著我從繈褓開始那個女子便在我耳邊輕哼的歌謠: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穿在外面寬大的裙子隨著我的動作而飛舞,上面繡著素馨花的花瓣。

勉強將記憶中的舞蹈磕磕絆絆地覆制出來,我已出了一身薄汗,拿起掛在柱子上的走馬燈準備走下蓮花臺。花臺下來兩列燭臺整齊地分開而排,燭火明明滅滅照應在青石的地板上。

就在這時,伴隨著‘咻’的一聲,我面前的一列燭火應聲而息。

“誰!”我緊緊握住走馬燈,喊道,可卻在大殿中回響出我的聲音。

阿福總是對我說,漢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裏的一磚一瓦,一殿一閣都含著很多人臨死時的怨氣,那些怨氣凝聚成的魂魄喜歡在最寂靜的夜中吸活人的鮮血。

想到這兒,我的腿肚子都在發抖,別說逃跑了就連步子都邁不開。

又是‘咻’的一聲,剩下的一列燭火也熄滅了,只剩下四角尚還燃燒著的宮燈。

一滴冷汗從額頭一路劃過臉龐然後在下巴滴落,我強迫著自己先鎮定下來可還是不爭氣地害怕,環視著空曠的大殿連聲音中帶著哭腔,急急喊道:“到底是誰,別裝神弄鬼!”

“既然這麽害怕,你又為何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到這裏來?”

令人安心的嗓音,帶著心疼責怪的語氣,卻如此不真實,像是從洪荒之中傳來的幽幽鐘鼓聲。

我緊緊地捏著走馬燈緩緩轉過身,看見一身玄衣的蕭斂背著手長身玉立地站在宮燈燃燒的盡頭,一雙眉眼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越發的黑,看著我的眼神如同最暗的黑夜,眼底有幽幽藍色的光芒,波光瀲灩。

他怎麽在這裏?

他什麽時候來的?

他看見了我在幹什麽了嗎?

他什麽時候跟著我的,我怎麽半點都沒察覺?

我站在原地,心亂如麻地想著從腦袋裏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問題,手指來回摩挲著走馬燈的燈桿。最後,我扯出一個笑,含著下巴嘟囔著:“哥——”

蕭斂嘆了口氣,從袖子中拿出火折子,朝我的方向走過來耐心地點好燭臺上的燈芯。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攏過來,那火苗便由小到大,由遠及近地綻放開來,最後停在我面前。

我看著地上冰涼的石板,撥弄著手指:“哥,你怎麽來了?”

蕭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淡淡說道:“我剛練完劍,便看到你鬼鬼祟祟地提著燈往這邊走,便一路跟著你。”

我有些懊惱,這麽說我跳舞時的‘蠢樣子’一定被他看到了,真是瞬間想拿塊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我擡起頭,沖他訕訕笑道:“我……我就是晚上睡不著,然後出來溜溜彎,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蕭斂抱著胳膊,挑著劍眉好以整暇地看著我:“你再編!”

卻不想,下一刻被他拉起手,順著我的話笑道:“既然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那正好你就陪我去看看瑯嬛!”

我擡起頭有些愕然,卻被他的笑容閃得楞住,前後突轉有些反應不過來嘴巴卻已經做出反應,結巴道:“好、好啊。”

待我點頭說好後,蕭斂便拉起我手飛奔出殿門,他回過頭朝我笑得眉眼如畫,神采飛揚。

我一手被他拽著,一手緊緊握住走馬燈,血紅色的宮絳被風吹得搖曳生姿。

最熟悉的小徑,小路兩旁種植的桃樹雖已早過了花期,但是雪白色的素馨花卻開得正好。夏蟬藏在高大的喬木背後至死方休地嘶鳴著,天上銀色的星河燦爛無雙。

站在瑯嬛山頂的斷崖上,夜幕黑沈沈地壓在我們頭上,仿佛遙不可及,有仿佛執手便可摘星辰。一陣山風吹過來帶走夏日的悶熱,夾著素馨花清甜的香。

我一路爬的氣喘籲籲,手撐在膝蓋上緩著氣,卻看見蕭斂如同大鵬張開羽翼一般伸展手臂,他回過頭來沖我笑:“有多久沒來了?是不是很好看?”

我沖他一笑,尋了塊幹凈的地方坐下來,從這裏能俯瞰整個長安城,而此時早已是萬籟俱靜的時候。我將被風吹得四散的頭發攏了攏,朝蕭斂笑道:“三年,還是像當初你帶我來看時一般。”即便人非故,但是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好似不曾變過。

蕭斂在我身後坐下來與我背靠背,他擡著頭看著天上:“我不明白為何宮裏的人對瑯嬛避如蛇蠍,這裏那麽美,離天空那麽近。小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因在晨曦閣中受罰時看到這樣漂亮的星河,不過還好,現在有你陪著我。”

我抱著腿和他一般看著天上的星河燦爛,感慨說道:“是啊,還好,哥哥你有我。”

他轉過身,我不解:“怎麽了?”

蕭斂沖我笑,將他手裏的一大捧素馨花遞到我手裏,然後摘下其中一朵別入我的耳畔再抿了抿,最後才說道:“好看。”不知是因為長大了還是怎的,我突然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撫著耳畔那多清麗的小花。

我靠著他堅實的背,望著頭頂上的星星,想著也許以後蕭斂會有漂亮的妻子,很多很多可愛的孩子,他也許會偶爾帶著他喜歡的人來這裏陪他看這天地浩大的樣子,不再孤單。

但是現在,我還在這裏,我會陪著他直到那個時候他不再孤單。

身後傳來綿長的呼吸聲,蕭斂好笑地轉過頭,看見南笙熟睡的樣子,不禁失笑搖搖頭。他輕輕擡起她的手,將那些素馨花塞進她寬大的衣袖中。

她睡得很香,連嘴角都有著淺淺的弧度。

蕭斂瞧著她睡著時像個安靜瓷娃娃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他伸出手將她細碎的頭發別到耳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拉起環到自己脖子上背起她。

即使這樣子,她都沒有醒過來。

蕭斂溫暖地笑著,背著她沒有選擇路途較短的小徑,而是平坦的大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很多年後才從另外一個人的臉上發現當時的自己,是那般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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