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漢水廣矣不可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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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緣節是東遼最盛大的慶典,四年一度,不管是東遼的宮廷中還是慶典的場所格爾草原,都是人山人海,盛裝的人們摩肩接踵,興高采烈地談著祭祀和比賽。

蕭斂站在門口,一襲黑衣緊打,袖口領角是水銀色的蘇繡花紋,像極了瑯嬛山他曾為我摘來的素馨花。

這身衣服是我們臨走前婉嬪還有月河連夜趕出來的,故意比著當年的蕭斂的身量大上許多,如今穿在他身上正合適,便像她們見到如今少年的樣子做出來的,鬢若刀裁,風姿雋永。

玄風悠閑地甩著尾巴踱到蕭斂身邊蹭著他的肩膀,我跑到蕭斂身邊拉住他的手,眼巴巴地問道:“哥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南笙保證,絕對不會給你添亂子。”

侯生笑道:“公主,殿下到了慶典上可不是去玩的!你一個小姑娘,到了那裏,殿下忙起來也是照應不過來。”

——我暗暗瞪了侯生一眼,繼續可憐巴巴地看著蕭斂。

但蕭斂故意不看我,只是看著侯生說道:“那南笙就拜托先生了。”

等所有事情安排好,他才低下頭來輕輕刮了下我的鼻子,哄道,“嘴巴覺得可以掛個油瓶了!別不開心了,等哥哥回來,給你買個禮物。”

說著,他瞥了眼身旁一直漫不經心甩著尾巴的玄風,玄風便立刻仰頭沖我打了個響鼻,逗得我撲哧一笑。

見我總算不哭喪著臉,蕭斂捏了捏我的臉頰踩上馬蹬利落地翻上去牽過玄風的韁繩便離開了。

見蕭斂一走,我笑容便垮了下來,侯生見我不開心便一臉‘不就多大點事’勸說道:“公主,那濟緣節老臣也曾去看過,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些東遼的蠻子整日便只知蠻力武鬥,半點風雅不沾。殿下不讓你去,也是為了你好,省得去看了礙了眼睛。”

——侯生對一直扣押著他的東遼人一直不滿,甚至憎惡。

索性,帶有偏見的評論我一向不作為參考意見。於是,我跟在侯生後面,不死心地嘟囔道:“我又沒去看過又怎知到底好不好玩!”

侯生從他的房間裏拿出一張瑟來,放到我手上,那是他為了教我自己特意做的,“小姑娘家知道什麽!你到了若是看見東遼祭祀的場面,恐怕公主你三天都吃不下飯。”

儒家常言,君子遠庖廚。

而熟讀這些的侯生便是這條的忠實踐行者,哪怕來了東遼多年也依舊改變不了心裏根深蒂固的觀念,聽他這樣說,我更是好奇,問道:“有什麽?”

見我這樣問,侯生反倒不說了,一臉‘往事不可追憶’的痛心表情。侯生沒什麽其他的毛病,就是話只說一半,喜歡故弄玄虛。

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哥哥他一向疼我,怎麽這回不管怎麽說他不讓我跟著。”仗著身量輕小我捉住一頭山羊騎在它的背上,晃悠悠地讓山羊馱著我往猢猻樹那裏慢悠悠走去。

侯生聽到我這樣說,悠然道:“公主,可否容我說句話?”

我嗯了一聲,侯生走到我身邊隨著山羊一起走,草原上的青青綠草隨著輕微的風搖動著,他看著遠方似是有諸多感慨:“不瞞公主,開始我見到公主時曾以為公主和殿下是一胞所生,但很快我發現不是。殿下向我聊起你時,隱約提及他遇見你是因為一場星火。我雖然身困東遼,可卻也時時關註著故國,就算再怎樣孤陋寡聞也是知道熙合十八年間,夜降星火於南夏。”

我笑瞇瞇地問道:“哥哥還給你說了什麽?”

侯生笑著搖搖頭,“沒有了。我當時太過驚訝,一連追問,但殿下卻不願多說。他既然不願說,我也不好問。”

我輕輕撥弄著懷裏的瑟,泠泠的音色像花一樣開在指尖。我知道他想問什麽,也覺得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索性便回答說道:“沒錯,光帝熙合十八年前我一直隨著母妃身處冷宮,直到星火降臨冷宮著火,是哥哥發現了我,而我的母妃便葬身在那場火海。”

語氣平靜,竟不像是在談及自己的事情,恍若前世一般。

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麽長的時間。

“公主——”侯生臉上出現一種懊惱的神情。

“沒關系,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從山羊上下來,輕車熟路地走到猢猻樹下的大石頭上坐下來,將瑟放在腿上按照往日侯生給我的指點撥弄著弦。

天空琉璃一般藍,朵朵白雲悠然地掛在上面。遠眺,群峰素裹,連綿疊嶂,巍峨秀麗,彩雲繚繞,透過山丘的斜坡隱隱看見遠處的人聲鼎沸。

“原來竟是這樣——”侯生聽到我這樣說,語重心長地說道,“但,公主,你有沒有發現,你太依賴殿下了。感情上太過依賴,經年累月,便會給自己留下一個致命的軟肋。你和殿下感情深厚,少時沒什麽,可是以後呢?就比如像今天,他有他的路要走,”

侯生停下來拍拍我的頭,輕聲說道,“公主,你不可能依賴著殿下他一輩子,你要學會依靠自己。”說罷,見我低著頭像是沒聽進去的樣子,他苦笑著揚起鞭吆喝著羊群去吃草,牧羊犬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面。

琴音止,琴弦微顫。

我從懷裏掏出一包疊好油紙,緩緩打開,小心地捏起一塊桂花糖,淡粉小巧的指甲,中間是白糯的糖糕,在陽光下有著別樣的光澤。

我將一塊放入嘴中,桂花的清甜和糖粉的軟糯一瞬間充斥著嘴巴,那麽甜,從嘴裏甜到心裏,把剛剛湧起來像黃連一般的苦勉強壓了下去。

我坐在石頭上,一塊接著一塊地吃著,直到手上油紙裏只剩下一層糖粉。

食指蘸著油紙上那一層糖粉,抿在嘴裏,知道油紙幹幹凈凈,我才舔了舔嘴角,像只饞嘴的小貓。

小心地疊好油紙重新揣回到懷中,我抿著嘴角坐在冰涼的石頭上看著山丘遠處的人聲鼎沸喧囂分鬧,烏發編成的兩根辮子落寞地垂在身前,手向上擡起捂著陣陣疼的心口。

——公主,你不可能依賴著殿下他一輩子,你要學會依靠自己——

“我知道。”

是誰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哭腔,那麽輕,那麽輕,一下子就被吹散在風裏。

身後有一下沒一下的腳步聲,踩著猢猻樹落下的葉子,發出‘嘎吱’的聲音。原以為是侯生走回來,我趕忙低下頭重新開始彈瑟。

“我猜你在這裏,果然,你真的就在這裏。”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和語調,我挑了下眉毛放下琴轉過身,果然看見拓跋衡背著手站在我身後。只見他頭戴一頂黑絨鑲邊繡有圖騰的帽子,猢猻樹寬大的葉子灑下來的陰翳恰好停在金色邊線鑲著的翻檐處,遮住他標致的眉眼。一匹棕色的駿馬跟在他的身後,低著頭吃著草。

我笑著和他打招呼道:“阿衡。”

聞言,拓跋衡嘴角挑起一絲笑緩步走到我身邊。頭頂上的樹葉被微風吹動,幾片葉子落下來站在他繡花高領對襟深紫色的冠服上,隨著他的動作欲墜不墜。

背上一張黑木弓,左側佩掛腰刀,腳穿鹿皮長靴,一身打扮將拓跋宏襯得格外英姿煥發,比之當初我初見他之時,他一身金甲鎧衣恣意猖狂要顯得親近許多。

見我打量著他,拓跋衡輕笑,湊進我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魅惑至極,吐氣說道:“怎樣,有帥到吧?”

我不動聲色地移開臉,摸了摸自己耳朵,淡定地轉移話題說道:“阿衡,你怎麽會戴如此奇怪的耳飾?”拓跋衡的左耳戴著一串長及肩膀鑲天藍色寶石的耳墜,右耳則是一枚簡單的湖藍色耳釘。

拓跋衡笑瞇瞇地看著我,吐出兩個字,“秘密。”

我無語地看天,“那你來這裏做什麽?你不是應該在慶典上嗎?”

拓跋衡坐在地上,隨手折了支樹枝然後在地上劃著些什麽,他靠在我坐著的大石頭上,棕色的頭發被紫金色護額順在耳後,“我就是來看……南笙,你不去參加我們的濟緣節嗎?”我看見他琥珀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語氣帶著微不可聞的期待和試探。

我用腳尖點著地,解釋道:“我哥哥不讓我去。”

拓跋衡依舊註視著地上,專註地劃著術數,支支吾吾地說:“那,如果是我邀請你去呢?”這時候,完整的九宮格便在地上出現,是上次他臨走時我出的故意為難他的答案,“喏,我算了很久,你看對不對。”

我驚訝地看著地上的答案點點頭,“對。”

擡起頭卻看見他紅著的耳廓,湖藍色的耳釘泛著迷人的光澤,我驚訝地張著嘴巴,這麽溫順羞澀的樣子不禁讓我懷疑眼前這個一向桀驁不馴的拓跋衡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憂郁地看著拓跋衡那不正常的紅臉,不確定地問道:“阿衡,你要帶我去濟緣節上玩嗎?”

那濟緣節上他得給我使多大的絆子才能讓他如此不好意思。

“對、對啊……”拓跋衡輕輕點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你應該沒見過我們的慶典吧,其實很熱鬧的,不僅有祭祀大典,唱情歌,篝火,賽馬,射箭……南笙,你去不去?”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聽他這麽一說,我的心就開始蠢蠢欲動,但是一想到侯生腦袋都大了,抱著頭很是苦惱地說道:“我想去,可是先生不會同意的!”

拓跋衡笑起來,俊朗的臉上全是興奮,他拉住我的胳膊不停地慫恿我,“你管他呢,跟我走吧!再晚一會兒,慶典就要開始了!”

我一臉躊躇的表情,而拓跋衡拉著我的胳膊,落在侯生的眼裏可是不得了:

“放肆!哪裏來的臭小子!”

我被侯生氣急攻心的聲音一驚,當斷則斷,看著拓跋衡的眼睛,小聲且堅定地點頭,說道:“好。”

侯生急急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沖拓跋衡扔石頭,可惜他從前讀書讀得太多把眼睛熬壞了,像這種想要砸中拓跋衡這種高難度的技術活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個挑戰。我很是無奈地看著一個個小石子兒飛到其他地方,只聽侯生氣急敗壞地吼道:“臭小子,你給我放開你的臟手,不然我打斷你的腿!”

我頓時熱淚盈眶,不想,侯生竟然如此維護我的‘清白’。

拓跋衡朝侯生鼻孔出氣,哼了一聲,“放肆的家夥,竟敢如此對小爺說話!”他拉著我一個側身便輕松躲過侯生,他一個翻身上馬,然後大力拉住我的手,借助他的力我便被他拉到馬上,坐在他的身後。

侯生急得喊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公主!公主!”

我坐在拓跋衡的背後,□□的駿馬不停地打轉,我沖侯生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對他說道:“先生,放心好了,他是我的朋友,只是帶我去玩的。先生放心好了!”

侯生急道:“可是殿下囑咐過——”

拓跋衡自上而下睨著侯生,嗤了一聲,沒等他說完便一甩馬鞭,重重地喝了一聲,“駕!”

我坐在馬背上往後看,侯生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拓跋衡的樣子嚇到一般,魂不守舍。我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這種感覺就像逃課的學生,而夫子無可奈何一般。

拓跋衡帶著我越過兩個山丘暢通無阻地來到慶典上。露天用犁樁圍成,遠處還有十幾處臨時搭起的大氈房供貴族休息,不少人在犁樁外面的大草原上燃起篝火載歌載舞。兩個將士見到拓跋衡齊齊單腿跪下,低著頭單手撫胸行禮,“參見大皇子!”

我驚訝地看著身前的拓跋衡,原本只是以為拓跋衡是汗王寵愛的兒子,卻不想是正統的大皇子。東遼是天下眾多郡國中王位繼承公認的嫡長子繼承制,若不出什麽意外,我心裏暗暗驚嘆,下一任東遼的汗王便是我眼前的拓跋衡了,無怪乎他總是一副霸道獨尊恨不得橫著走的樣子。

拓跋衡勒住韁繩,他不笑的時候便已極具氣魄,他揮手讓那兩個將士起來。一隊金甲騎路過,領兵的中年男子看見拓跋衡便騎著馬過來,下馬如同剛才那兩個人向他行禮,拓跋衡讓他起來,問道:“赫穆將軍,父汗和母後呢?”

赫穆恭敬地回答說道:“回稟殿下,汗王和王後已在帳內休息,先前,王後還曾向臣詢問殿下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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