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節

關燈
三歲那年夏天,西瓜很甜,晚風很涼,我坐在定嵐閣裏假裝好學。

我不愛念書,但在話本上看了這句話,突然就很想明白它的意思。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世上真的有這種感覺嗎?——當時是不懂。

我問遍了身邊所有人,沒人能給我答案。我愈發好奇,本著玩鬧的心去接近張良,卻被他骨子裏的倔強給吸引。

從此,千軍萬馬,也拉不回我那顆拼命向他倒貼的心。

我有時候也會夢到墨鴉,他還是俊美邪魅,意氣風發。

他陪我坐在孫老頭的鋪子裏吃糖糕,體貼地替我遞上一碗豆花:“阿真吶,你明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覺了嗎?”

我點頭,又道:“的確很苦。”

他笑道:“所以當初才不回答你的呀。”

“……”

“不要後悔,這個世上永遠沒有後悔藥。”他又告訴我。

×××

阿秀是學堂裏唯一的女孩子,這天她送給我一盒棋子。

我早就不玩棋了,自然是不想收。只是在看到那盒棋子時,我沈默了。

多年前,我學習騎射、劍法、輕功,緣於我爹是姬無夜,我無從選擇;我學習女紅、彈琴、讀書、對弈,緣於我喜歡張良,我以為我學會了那些,就能夠離他近一點。

如果我參悟易經而他還沒參悟,說不定他還會請教我,說不定會對我刮目相看……呵,這想法還真是天真到令人心酸。

現在想來,我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麽呢?

我已經有了一生都用不完的財產,緣於我那個緣薄情意卻深厚的舅舅龍陽君。

很難想象,他那樣瀟灑不羈風都束縛不了的人,會選擇餘生都在魏安釐王的墓室中度過。

“你的愧疚還真是遲鈍。”替他關閉墓室時,我對他說。

他回答的坦然:“我不是愧疚,也不是遲鈍。”

“那你是因為什麽?”

“因為——”

我沒有聽清他的話,墓室的門已經合上了——終此一生,不會再見。

這一生,我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

雖然仍會惆悵,卻也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已經習慣了。

阿秀的棋子,是多年前我送給張良的那一盒。

……我絕對不會認錯。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甚至連張良自己都不知道,那盒玉石棋子,是我自己刻的。

每天晚上一個人窩在幔帳中,舉著把匕首盲刻。我怕被白鳳嘲笑所以不在白天弄,也怕牛吹在前頭到時候交不了工,會很丟臉。

那個時候,張良在小聖賢莊念書。我白日裏聽探子來報,他受到夫子表揚的消息,晚上激動地都睡不著,刻棋子也是非常認真。

盡管他拒絕收下,而且是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阿秀,哪來的哪去。”我合上棋盒,還給了她。

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離開了。

那天,我將林俞辭退了,沒有理由。

×××

夏日的時光總是最漫長的。

新鄭街上很熱鬧,我一邊咬著糖糕一邊往學堂裏走。

“你聽說了嗎?留侯大人回來新鄭了。”

一路上都在聽別人談論他、讚美他。

……這樣的,我也習慣了。

多年以前,人們也談論他、讚美他。

經過那麽多的磨難與風霜,他依然在別人口中保持著最完美的形象與氣節,難能可貴。

“留侯大人要重建將軍府?”

我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往前走。

……他腦子一定是抽了。

漢初剛建立,他哪來的錢呢?

況且我家那將軍府,風水不好,那裏枉死的冤魂不計其數,重建了也改變不了它是一座墳場的事實。

……罷了,留侯大人的心思,我這等平民百姓瞎琢磨什麽呢?

“夫人請留步。”有人叫我,聲音很耳熟。

“什麽事?”

“留侯——”

“不認識。”

“留侯大人斃了。”

“……呵”我故作冷淡道,“那挖個洞埋了唄,跟我借鏟子啊?”

“阿真,你——”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嗤笑一聲:“你這樣咒自己真的好嗎?”

×××

從未想過,再見張良時,我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靜。

他請我喝茶,微笑著告訴我那是很名貴的天宮雲霧翠。

我也微笑地告訴他,我家檔次最低的就是天宮雲霧翠。

他請我吃糖糕,微笑著告訴我新開的糖糕鋪子味道很特別。

我也微笑著告訴他,那家新開的糖糕鋪子是我出錢投資的。

他帶我去看新鄭的瀲灩池中美不勝收的紅蓮,我微笑著告訴他,那是我祭奠亡母而種的。

他終於笑不出來了。

“天色不早了,張三,我送你回家吧。”

“……阿真,你——”

多年以前。

“天色不早了,張小美人,你送我回家吧。”

“……抱歉,子房與你不同路。”

“你多跑一點路會死啊!”

“……”

“阿真,這次換我來追你。”

夕陽西下,他的表情融化在那漫天的霞光之中。

我望著天空,聲音恍若嘆息:“……我們,放過彼此吧。”

昨日之緣,明朝逝水。

華亭鶴唳,豈可覆聞。

海闊天空

張良說他要追我,信誓旦旦,言辭懇切,那——由著他吧。

大路朝南,又不是我開的,我也不能阻止他跟著我。

我在前面悠哉悠哉地走,他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

我甚至到現在依然記的清楚,十三歲時,我說要追他,讓他送我回家,順便在路上培養感情,卻被他無情拒絕。

我執意跟在他的身後,大步流星地踩著他的影子,重覆踏碎了無數古道夕陽。

他在前面生氣皺眉,我在後面嘻皮笑臉。

……曾以為,那樣跟著,就是一生。

“好了,我到家了,你也應該回家了。”我轉過身,挑眉看著他。

他倒是笑得坦然:“阿真不請我去裏面坐坐?”

“呃……我家太豪華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還是堅持樸素,高風亮節吧,留侯大人。”

省省吧,窮鬼劉邦一年才給你發多少錢,出門還坐牛車!

“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阿真的家。”

“……”你敢說每天晚上窗外站著的不是你?

正當我和張良僵持不下時,不疑走了出來。不疑二話不說,拉著我走進了院子,嘩啦一下關門,將張良關在了門外。

我無言,只看著他繼續坐在窗前,擦拭那把磨得發亮的半截長/槍。

×××

清晨,我是被窗外的簫聲給吵醒的。

“……!!”忍住怒火不罵人,我痛苦地從被子裏爬出來。

我看到不疑冷著一張臉,躡手躡腳地端了一大盆水走到了院子裏。然後隔過高高的圍墻,他將水全潑到了那邊。

簫聲戛然而止,世界就此清凈。

我伸了個懶腰,繼續爬回被子睡回籠覺。

下午的時候,我躺在院子裏看天上的流雲,耳邊是孩子們整齊清脆的讀書聲。

春日裏的陽光曬的人四肢癱軟,渾身酥爽,忽然臉上落下了一片陰影。

我瞇起眼睛,淡淡道:“留侯大人,擅闖民宅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喲~”

他點頭,微微笑道:“很抱歉,但是,我養的小鳥掉進了阿真家的院子裏。”

角落裏,還真的有一只小白鳥,養的很肥,正在悠閑地散步。

“那鳥跟白鳳的白鳳凰是一個品種吧。”尾巴很相似,嘴巴的顏色也一樣。

張良點頭:“是白鳳凰的幼崽。”

“它多大了還能生?”

“老來得子。”張良反問道,“難道不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嗎?”

我瞥了小鳥一眼:“老了就該節制點。”

張良:“……”

×××

今年的春年來的很早,竹筍趕在桃花開時就全部冒了上來。

於是每天三餐,竹筍炒肉,竹筍肉片湯,竹筍燉蛋,竹筍羹……

三天下來,不疑已經改用蜂蜜拌飯吃了。

蜂蜜拌飯,那得多惡心,看著都影響我的食欲。

我看著廚房裏的五十筐竹筍,有點犯難。因為太有錢了,多大都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花完,所以在竹筍上市的第一天,我就將北市的竹筍全部高價買回了。

不疑吐槽我是窮鬼發財了就瞎買,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他是不知道我從小就是這副德行嗎?

小時候想要什麽的也全部買回,因為那時候,我家的錢也是多到怎麽花都花不完吶╮(╯▽╰)╭

張良在這日下午又來訪了,還帶來了禮物。

“阿真,我給你帶來了春天的禮物。”

……腦抽了吧,春天的禮物?這話是和誰學的?

“張小美人,我給你帶來了春天的禮物?”

“……”

“春天的禮物就是春天裏最鮮美最百搭的竹筍,怎樣怎樣,是不是激動到要以身相許?”

“……子房不吃竹筍。”

“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