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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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去赴死。

“沛公,子房有一事相求。”

“子房請講。”

“素聞龍夫人溫婉嫻淑,艷冠群芳,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他頓了頓,道,“……請沛公成全。”

“子房,你的請求我絕對不會答應的,我不能讓你錯下去!你這喜當爹的笑名絕對會被天下人恥笑的!”說罷,劉邦大手一揮,“將這個女人殺了,然後保留全屍,留給龍且。”

“沛公。”

“子房,你——”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連姬真也驚呆了。

因為他竟然跪在了劉邦的面前,面色未改,言辭切切:“請沛公成全。”

最後,他總算是保住了她的性命。

與她的性命相比,他的名節真的不重要,至少他並不在意。

他想要的,他在意的,是鮮活的東西。

在漢營,她依然不安分,他處處維護她。只是,他還是要送她回去。

漢軍的軍力與楚軍相比,差距甚遠,毫無勝算。他又一次感到了無能為力。

禍不單行,他們還遇上了星閣的殺手。幸好龍陽君有先見之明,留了一手,他們才不至於喪命。只是姬真因為動蕩,早產了。

女人生孩子的景狀極其慘烈,他也領教到了,頭發被扯得亂七八糟,手腕被抓的道道傷痕。他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裏既是不忍,又有對他們即將出生的孩子的期待。

幸而最後是母子平安,他凝視了那團肉球,嘴角上揚,滿心歡喜。更令他歡喜的是,他從姬真的眼睛裏,看到了消失很久的光。他明白,她的心回來了,原來的姬真也回來了。

他們抱在一起,耳鬢廝磨,互訴衷腸,還有他們的兒子。

像是一家人一樣。不,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家人。

多年以前,他決計不會想到他會給自己的孩子取這樣的名字,球球,然而此時他卻覺得,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令他感到難受的是,短暫的幸福時光之後,龍且就來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情——親手把妻兒交給另外一個男子。

這是一種恥辱,此生都不會忘記。

他恨他們的無能為力,恨他們的身不由己,一番思量掙紮權衡利弊後最終妥協。唯一令他安慰的是,龍且待姬真很好,甚至為證明他們之間子虛烏有的清白,為他們的兒子取名,不疑。

信君不疑——雖然他還是覺得不疑更適合球球這個名字。

回到漢營之後,他運籌帷幄,替君王分憂解難。心中的信念愈發強烈,等到時機成熟,所有失去的,他會全部奪回來。總有一天,會親手奪回來。

白鳳來訪,帶來了不好的消息,他們的不疑出事了。

食父之蠱……看來是想要他的命。

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不疑,而是姬真。或許是圈套,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們已經有一年沒見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臉上浮現清清淺淺的笑容。

年少時,她極少看到他的笑容,因為他並不喜歡對她展露笑臉,思及往事,他的笑容裏又多了一分愧疚。

不疑失去了聽覺,味覺,視覺,活在漆黑的世界裏,他當然心疼,他更難過的是,她明明已經很難受了,卻還得強打精神故作輕松地來安慰他。

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刀。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不會讓他有事的。”他對她這麽承諾。

他當然不會食言。

他絕不允許自己再在她面前食言。

淑子的來訪,帶來了更惡劣的消息,他的父親死了。他應該第一時間回家處理喪事,以盡孝道,他卻不得不因為不疑的事,留了下來。

淑子誤會,他不想給姬真帶來更大的麻煩,什麽都沒有解釋。

“孩兒不孝,請父親莫怪,他日定當回家謝罪。”

他對著新鄭的方向,跪下磕了頭。

眼淚決了堤。

壓抑了多年,終於在此刻,完完整整地爆發出來。

他也是做了父親的人,開始明白張平對他的良苦用心。幼時他不與嚴厲的父親親近,長大後出遠門念書更是疏遠,父子緣薄,反倒是逃難的兩年裏,感情漸深。

遺憾的是,他都不能看到父親最後一眼,也無法親自處理父親的喪事。

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龍陽君惟恐天下不亂地給他帶來一個消息:劉邦被圍困在滎陽,雙方久戰不決。劉邦病急亂投醫,荒唐地采納了政客酈食其的建議——貫徹落實“感動政策”,決定分封六國之後。

他聽著龍陽君的嘲諷,無聲地攥緊了雙拳,手腕上傳來撕裂的疼痛,傷口又全部裂開了。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繃帶盡數染紅,明朗月色下,極為刺眼。

他只能勉強支撐著自己已經心力交瘁的身體,他還不至於也不會允許自己崩潰在別人面前。驕傲如他,只揚起唇,對她輕聲道:“……阿真,沒事。”

他的手指劃過她柔軟的臉頰,在她的眼角輕輕按了按,將那些幾欲奪眶而出的溫熱在一瞬間歸於平靜。

他說沒有關系。他們又不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困境,沒有什麽好怕的。

經歷再多曲折磨難的過程,也都沒有關系。

只要他們都還在,一切就都不是絕望的。終須有日,雲開月明。

即使是在滎陽被圍困的日子,他也從來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在軍營,他遇到了一個與她長得極為相似的少年。

少年叫阿墨,與他們一樣都是韓國人,國亡家散,早早就經歷了太多的磨難。

此時,他的夢想已經不再是興覆韓國了。他想要去輔佐明君,創造一個和平的國家。

再不要有人經歷國破家亡,再不要有人過著顛沛流離的國破家亡,也不要有更多的英魂枯骨埋葬在沙場之上。

暮色冥冥,他想起他曾在遠游時看過的奇景,他看到高空墜落的水以萬劫不覆的姿態把自己重重地砸在深潭裏,然後碎裂開來,濺起壯觀的泡沫,蜿蜒溶合,最終湮沒於塵埃。

所有的動蕩不安,他希望都能歸於平靜。

後來,阿墨被姬真殺了,死狀淒慘,姬真需要取代他的身份混進滎陽。這些,他都知道。

姬真崇尚一勞永逸的做法,只是他更想知道的是,姬真若是知道了阿墨的身世,還會不會狠下心來。

“阿真,毀掉一個人的夢想很容易……成就一個人的夢想卻很難。”

小聖賢莊的那片壯觀的森林,風霜雨露傾註百年甚至更久才造就,然而,嬴政下令的一場大火,幾天就將其燒毀了。

百年,或者更久,也許都再也造不出那片森林。

不見的日子是想念,見了日子仍是想念。

想念他們曾經和睦相處的時光,然而那樣的日子卻又屈指可數,少的可憐。

初見她,是在他們十歲那年,參加韓王宮的夜宴上。他的確是對她一見鐘情。雖然過程極為短暫,轉瞬即逝,但不得不承認,他喜歡看她啃食茶糕的樣子,他覺得頗為有趣。

她一意孤行地追著他跑了很多年,當他終於回過頭時,她終於不在了。

他們被一道深深的溝壑分隔成了兩條路上的人,背道而馳,越來越遠。

她把最後一塊茶糕留給了他吃,真難得她還能想著他——從她嘴裏搶食,很不容易吶,好比虎口奪食。

她笑話他的吃相過於文雅:“喲,小樣,還學會心疼自己了。”

他笑道:“不然,又有誰會心疼我呢?”

本想開個玩笑逗她笑,自己心中卻先落了點酸楚。

很多年之後,思及這一幕,他還能清晰記得此刻姬真的表情──一張原本笑得開心的臉,卻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僵硬。

她和他說起來世之事:“張三,你相信人有輪回有來世嗎?”

“……我麽,不信。”

若是今生不能與你相守,還想什麽來世?

“不嘆今生,不想來世。”

他不要虛妄的寄托,他要鮮活的東西,他要真真切切的存在。

所以,他不要來世。

他帶她去滎陽的高樓上看日出,看朝陽從雲層中浮起,一點一點,直到天空由橘紅慢慢變成了淺藍,很漂亮,不比定嵐山差。

三月初,四月末,一切都是極好的。兩人共處的時光,平和如潺潺流水,細細緩緩。

對於往事,他們心有默契地閉口不提。他希望這樣的日子久一點,再久一點,或者就一直這樣到永遠。

“阿真,你在想什麽?”

“在想,”她側過臉懶洋洋地回道,“在想你十年前的樣子。”

十年之前,那個時候,他十六歲。

心高氣傲的年紀,意氣風發到不可一世,還沒有經歷家破國滅人亡。

“那可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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