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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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公子”或是“張良先生”,他才勉強會給我好臉色看。

他曾棄之敝屣。

“子房。”還是這個稱呼比較得體,我揉了揉發脹的眼角,“風太大,我該回去了。”

我站起來,剛要行動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拉住,然後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清瘦的懷抱。

我曾視若珍寶。

“阿真,我後悔讓人有機可趁。”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下一刻,卻又放開了我。

最後一句森冷而深刻的話,多年以後,思及此事,我都很難想象,竟會是出自溫雅如玉風度翩翩的他之口。

“失去的,總有一天,要親手奪回來,全部。”

其實他與我一樣,內心都是殘缺的,因為若即若離而變得患得患失。內心雖然強大,但心中的那道裂縫,卻是無論如何都填不滿的。

不管頭頂的陽光是多麽溫熱,都照不進那一道裂縫,一絲一毫都照不進去。

我在滎陽住了些時日,張良每天倒也很閑,陪著我到處瞎轉悠,整個滎陽城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陳平倒是很忙,也不知是在忙些什麽,總是賊兮兮地笑著,看到我和張良,也是一臉的“你們不要過來打擾我思考,我要做個安靜的美男子”的表情。

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雖然不知道陳平會使出什麽妖蛾子,但是肯定是有人要倒黴了。

“子房,我想見你們的沛公。”如果幹掉他,我就功成身退了。

張良搖了搖頭,道:“現在該改口叫陛下了。”

“那我想見劉老三陛下,想一睹他的花容月貌。”

“阿真,這裏並不安穩,你莫要胡言亂語。”

“是是是,張大人。”我揶揄道,“我們去看看劉老三陛下吧。”

“把前面三個字去了。”

“我們去看看劉老三。”

“阿真!”

“好吧,張大人,我們去拜見陛下吧。”見他有點生氣了,我也不逗他了,很識相地改了口。見他似乎還有些猶豫,我又道,“放心,我絕對不會殺他的,雖然範曾是叫我來幹掉他的。”

“阿真,你——”張良很顯然早就知道我的目的,但卻很訝異我能親口告訴他。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有些心虛道:“當初殺韓王成那會兒,我沒心沒肺的,現在恢覆了本心,我再也不會與你作對了,更不會做令你為難的事了,我保證。”末了,我又補了一句:“雖然我是不能和你站在一邊的。”

最後一句話令他的表情又漸漸凝固。

在他還沒開口之前,我摸了摸鼻子,趕緊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去拜見陛下吧。”

我估摸著劉老三不是在吃飯就是在洗腳,誰知道他竟然是在一邊吃飯,一邊洗腳。而且是一個姑娘給他餵飯,一個姑娘給他洗腳,實在是荒唐。

甚至還有一個姑娘在唱曲,歌聲婉轉淒涼,歲月滄桑了她的容顏,卻沒有改變她眉宇間的愁緒。

曲是新曲,人是舊人。

“今生君恩還不盡,願有來生化春泥。雁過無痕風有情,生死兩忘江湖裏。”

少年晚歌在月下逆著風舞劍,淡淡的月光柔和了他身上的淩厲與冷漠。

他說,姬真,你若死了,我就殺光這裏所有人給你陪葬,包括我自己。

鬥轉星移,他的滿頭青絲變成了如雪白發,唇邊卻漾開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已然傾城。

他的生命終止於那一年的初春。

漸風起意,浮花點影,我終於記起,我和他,最初相遇於桃花樹下。

——你是新來的?

——是。

——你叫什麽名字?

——我……

——叫你晚歌,如何?

“人前笑語花相映,人後哭泣倩誰聽。偏生愛的都是你,誰錯誰對本無憑。”

我始終不明白龍且對我的執著,究竟從何而起。

記憶裏,第一次相遇是在他家,走投無路的小賊與正在沐浴的少爺,毫無浪漫。第二次相遇是在桑海,寄人籬下的學生與落草為寇的將軍,也毫無浪漫。

偏偏他時時刻刻護我周全,幫我一次又一次。

於是,欠他的,恐今生也還不清。

“眼裏柔情都是你,愛裏落花水飄零。夢裏牽手都是你,命裏糾結無處醒。”

閉上眼,我甚至都能看到十三歲的自己,執著地跟在少年張良的身後,大步流星地踩著他的影子,重覆踏碎了無數古道夕陽。

他在前面生氣皺眉,我在後面嘻皮笑臉。

曾以為,這樣跟著,就是一生。

難念的經

轉眼四月終了,我在滎陽已經度過了一月有餘的悠閑時光。

四月的陽光有些盛過頭了,臉上被曬得微微發熱,恍恍惚惚間上方落下了一片陰影。

我睜開眼睛,不過片刻後又閉上。

“今日有點晚吶。”我抱怨道。

他整理著手中的食盒,直到打開後全部擺放好,才道:“煮茶費了些功夫,阿真莫怪。”

“比起喝茶,其實我更喜歡喝酒。”我從地上起身,拿起了一塊糕點吃了起來,“不過你煮的茶味道也不錯,我就將就一下吧,聰明賢惠的齊魯三花之嬌艷動人紫色喇叭花~”

“又亂說,”張良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卻帶了一絲戲謔,“你也不怕咬到舌頭。”

“我總覺得齊魯三花比齊魯三傑要好聽的多。”齊魯三花嬌滴滴的聽著多讓人心神蕩漾,齊魯三傑就高貴冷艷……僅供瞻仰了。

換一個好名字,就能夠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待我吃飽喝足,便又舒舒服服地躺下了。額頭被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張良伸手用帕子替我仔細地擦幹,我瞇著眼睛看著他的臉,心中有種從未有過的輕松之感。

墨鴉,晚歌,白鳳,吟雪,錦瑟,龍且,他們的身影在逐漸淡去。

我有時候會想到晚歌,但我好像已經快不記得他的樣子了。還有龍且,他的五官是俊美是妖嬈還是剛毅,已經慢慢模糊了。我只記得他有紅色的頭發,還有紅色的眼睛。

像燃燒的火焰一樣,很漂亮。

“你快樂嗎?”張良問我。

“嗯。”我點頭。

快樂。

我很快樂。

甚至覺得這一生都沒有這樣快樂過。

對於往事,從四月初開始我們就心有默契地閉口不提。

他會給我講些儒家學說,道家思想,看起來他對百家之說都很了解。我的學識比較淺薄,不想提起往事,難得地當了聽眾,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講。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若是能夠這樣過完一輩子,也未嘗不可。讓這樣的日子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一刻,我想起了那張酷似他的小臉,我的兒子不疑。

不疑現在應該長得更高了,不知道他走路會不會不小心摔倒……龍且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我應該相信,他們所有人都會平平安安的。

“阿真,你在想什麽?”

“在想,”我想了一會兒,回答道,“在想你十年前的樣子。”

十年之前,那個時候,他十六歲。

記憶中的那個十六歲的張良,具體的模樣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恍惚間看到他負手站在桃花樹下,身影被光線拉的很長。

回過神來,面前是二十六歲的他。

成熟穩重,有風霜漸染後沈澱下來的從容不迫,依然俊美,唇紅齒白。

“那可想起來了?”他眼底滿是笑意。

“忘了。”我輕咳一聲,坐起身來,“我們回去吧,起風了”

我想我得了一種名為遺忘的病,好多事情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逐漸模糊後又被淡忘。我不但不怕,甚至有點希望這種病能夠繼續加重,哪怕病入膏肓。

……都忘掉。

然後,重新來過?

次日,依舊晴。

老地方。

我睜開眼睛,張良在,卻沒有帶食盒來。

他的表情凝重,沈默了許久,直到我都想開口了,他才緩緩道:“範增出事了。”

我眼神微動,問道:“掛了?”

“還沒。”他搖了搖頭,“情況不太好。”

“唉,就這老頭事多,真煩。”我嘆了口氣,道,“我們瞧瞧去。”

範增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

距離滎陽數十裏的地方,有一處樹木環繞,隱蔽的小屋子。

我剛走進小樹林,就看到了蹲在屋子門口曬著太陽的陳平。

陳平嘴裏叼著一根野草,生了堆火正在煮著東西,他看見我和張良來了,直接往裏屋的方向努了努嘴:“裏面。”

屋裏的破草席子上,正躺著奄奄一息的範增,他弓著背,縮成了一團,一月多不見,老瘦的可憐。

他在絮絮叨叨地念叨著什麽,我聽不太清楚,下意識地問道:“範師傅,你嘀咕什麽呢?”

他努力地擡頭看了我一眼,在看清楚是我之後,搖著頭嘆息道:“讓你去暗殺劉邦,他沒死成,倒是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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