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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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王月清去世的消息是半年後。

春節車票緊張,王月清一再買不到票,請示學校後就直接過了正月十五從家裏直接去支教的學校了。那裏沒有移動信號,沒有高速公路,他只有趁著去鎮上采購的機會才會給她來一次電話,電話裏除了問妞妞好不好、她累不累之外,就是滿含歉意地說“抱歉,把一個家的重擔都丟給她了”。她自然是心疼,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況有了他後她真的從內到外變得有些懶,不再想自己去扛一些事情。

但還好,從小吃苦長大的她很快就重新適應一個人的生活,把孩子、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除了孩子常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她想念他的時候其實很少,特別是晚上又能安然入睡了,但這些都沒法跟他說吧。於是,一般是他的話多,她的話少,直到那邊收線。

暖氣停了,桃花開了又謝了,楊絮飄了又落了,妞妞總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她總回說:“桃子、西瓜上市的時候。”

桃子、西瓜上市的時候,沒有等到歸來的人,卻等來了再也回不來的消息。她滿腦子發懵,電話裏向主任請了假,把妞妞交給學校一直對她頗為照顧的林老師,趕緊就跟學校來人往貴州飛。

親身走過他走過的路,才知他在這裏的生活多麽不易。下飛機,三個小時的顛簸車程到縣城,再從縣城換小面包車去他下鄉的那個點。一早的飛機,到當地已經天黑了。

夏天,這裏常有泥石流,他在送路途最遠的孩子回家時不幸遇上了,他把孩子護在了身下,自己被石塊砸中,看著額頭的鮮血已經結成枷,她想當時一定很疼,流了那麽多血;他的心何嘗不是一直在流血呢?只是她都看不見。

“你這個掃把星!我當年就看出你不是好東西,讓我兒子離你遠一點遠一點,他不聽,這麽多年終究把自己搭進去了。”屋裏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婦人,這個已經快60的婦女在他們那裏也曾經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角色,妻憑夫貴、母憑子貴,她兩樣都占得,卻偏偏讓她毀了。如果王月清就守在當地教書,如今肯定已經繼承他爸爸的衣缽;如果王月清守著霍思琪好好過日子,現在估計孩子都快打醬油了;如果王月清不是因為他想往北京跑,他一定不會想到來這裏做這樣的奉獻……她貪戀一時的溫暖,任由他留在她身邊,最終把他害了。

她任由眼前的婦人搖晃,真奇怪,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如果能一命換一命,她真願意長眠在這裏的那個人是她,反正她是孤家寡人一個。而她心裏的懊悔此生都將折磨她。

“我當年就看出你對我兒子就沒有真心,如今人沒了哭都沒哭一聲!我這苦命的兒喲,你怎麽栽在這種人手裏啊……”婦人拉著她跪在男人的面前,他的面龐黑了,瘦了,眉頭緊鎖,被石頭砸中的那一下的自然反應吧,但是不是更多還有心裏的愁苦?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些無法化解的東西是不是一直困擾他?

她真的想說:“你回來吧,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東想西想了。”但這種無聲的吶喊只能在心裏,周圍淒厲的婦人的哭喊已經讓每一個人足夠悲切,她無論如何是哭不出來了。

收拾遺物的時候,看到那封離婚協議書時,落款日期是一個星期後。寒玉仍然沒有哭。原來一切他早有安排,安頓好這裏,回學校述職,再跟她慢慢道來自己的離婚理由,盡量不傷害她,只是他要選擇什麽樣的機遇呢?

離婚協議書很簡單:“因雙方性格不合,協議離婚。離婚後孩子歸雙方共同所有,仍歸女方撫養,男方有權選擇探視;因婚前經濟各自獨立,不存在財產分割。離婚人那裏他已經簽上了名字和日期。”

還有一封給她的信,寥寥數語,大概還沒寫完,“寒玉,你好!想想我都沒有給你寫過情書,只覺得你一直在我的視線裏,不曾走遠,有話當面就說了,也不需要寫信。我要感謝你給我這八個月的婚姻生活,讓我一直飄浮的心可以落地為安,但我卻無法給你想要的安全和穩定。你夜裏總是做噩夢,你白天仍然很少歡聲笑語,我們更像兩個偎依在一處取暖的人,卻不像尋常夫妻。也許這種沒有經歷過打情罵俏的戀愛階段倉促進入婚姻是一種錯誤,那麽我願意重新來過。我願意離婚後重新追求你或者其他的女孩子,也給你一樣重新選擇的自由,你看好嗎?”

“其他的女孩子”那裏劃了道線。她知道作為語文老師,他寫下這個是極其矛盾的,如果能追求其他的女孩子他早就去追了;如果還要重新追求她,離這個婚幹什麽?不過是給她一個重新選擇的自由罷了。

死者的母親也看到了離婚協議書,“我就說吧,你不會給我兒子幸福的,他不相信。過年還在家裏跟我吵,我一手養大的兒子跟我吵架,我那個連說個臟字都臉紅的兒子為我不接納你跟我吵架!還說明年再不回來了!這下好了,再也回不來了,他也想透了要跟你離婚,怎麽不早點離啊!我苦命的兒啊!你這個掃把星!”

老人被勸走了,信也被撕成幾半,散落在地上,被來來往往的人踩臟,她又重新拾起,回去要弄幹凈了粘起來。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的筆跡,也是第一封不是情書的情書。他一直都想給他幸福,但他給不了,他想說的她都懂。是她執迷於過去,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想起每個清晨,他印在她額頭的那一吻;想起每個晚上她做噩夢時,他在旁邊輕輕拍打她的背;想起他沾上一天講臺回來還要在廚房站上半天,回得早忙著做飯,回得晚看她已在忙碌時就倚在門框上看著她。他是個好丈夫,他們就像尋常夫妻一樣,他怎麽會想到離婚呢?她在哪些地方不經意流露了自己的空虛和心不在焉呢?她覺得相比較媽媽、女朋友、學生、記者,妻子這個角色大概是她扮演的最不好的角色。

“月清,你回來吧!我們不離婚,我們好好過日子!”站在白天發現他的那個山下,她喃喃自語,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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