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闌尾炎不是一個多大的手術，但也在醫院住了四天。在北京生病可不是好玩的，學校醫保報不了，每天啥也不幹光抽血化驗護理兩百多就出去了。有曾斐在雖然沒有不愁住院費的事，但魏寒玉從沒覺得這筆錢不當還。

曾斐每天都來，不過是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有時候晚上。寒玉不讓他缺課，他也是好學生，雖然也想逃幾節課沒啥，但想到這不是寒玉喜歡的作風，便也作罷。

第四天上午，寒玉要出院，曾斐有課，原本不指望他能來，寒玉一早收拾好東西，等著梓新來接她，雖然她的東西不多，但毛巾牙缸臉盆飯盆雜七雜八也收拾了兩包。

賀梓新沒來，卻等來了另一個不速之客林菁菁。提到林菁菁，魏寒玉有些頭疼，她從小就沒有同性緣，當然也不是就此說異性緣多好，但霍思琪、林菁菁都把她當情敵，對她不依不饒，給她帶來了很大困擾。

她兒時就沒有跟同性朋友咬耳朵根、一起上廁所、一起做游戲的經歷，讓她在以後的人際交往中這方面都是短板，很長時間她都覺得跟同性相處會讓她手足無措。直到遇到賀梓新，倆人也沒好到一個被窩裏竊竊私語那些女孩子的秘密。她習慣了跟人保持恰當的距離，這個距離讓她覺得安全且自在。

魏寒玉憑直覺直到林菁菁不是來看望她這麽簡單。

“菁菁，好久不見。”她面無波瀾。

“魏寒玉，你怎麽就陰魂不散呢？你不是已經有一個青梅竹馬了嗎？怎麽被別人撬墻角了，你就要來撬別人的墻角？”林菁菁顯然連起碼看病人的禮貌都忘了。

這話讓進來做出院檢查的護士聽見，不由地多看了病床上的人兩眼。魏寒玉最害怕這樣陌生的眼神，分明什麽內容都沒有，卻分明一副什麽都懂的樣子，你還沒法拉著她解釋，因為那只是個旁觀者。

寒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樣的眼神，但就是這樣的眼神多了，讓她一次一次失去了棱角。

“我不太懂你說的話，如果你是說曾斐，我想你需要去問他。我這裏可以說的是我跟他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你敢說什麽都沒有？你沒出現，我們每周見面，一起吃飯，他每天晚上上自習，從不間斷。這次要不是我臨時有事去他的學校，還不知道你又出現了。”

“菁菁，我不知道你這麽大的敵意和緊張來自哪裏。如果他作為一個老朋友來看看我也值得你緊張，那只能說明你們倆還沒到火候。”

“魏寒玉，我就知道你這種人是沒有心的。火候？你跟我談火候？就因為他的熱情都在你那裏，你只需要擦根火柴，這把火就起來了。而別人卻要捂著塊石頭，一次又一次嘗試摩擦生活？”林菁菁悲憤道。

魏寒玉想，林菁菁進步了，居然除了罵人，學會了類比和暗喻，看來沒白跟曾斐在一塊這麽久，她原以為曾斐的智慧和幽默只對她，卻不料潛移默化都能影響到身邊的人。

“你試過從小學就喜歡一個人，他走到哪裏你跟到哪裏的那種歡喜嗎？，你試過半路出現一個第三者，從此他再也不看你一眼的那種滋味嗎？你沒出現，曾斐或許會有遺憾在心裏，但假以時日，我肯定能把這個遺憾補圓。你現在出現了，他跟我說對不起，我該怎麽辦呢……”林菁菁說著說著居然哭了，剛才還氣焰高漲的一個人，一下子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梨花帶雨的模樣到弄得寒玉有些措手不及。

魏寒玉想說：“知道你說的那種心情，我的心裏現在就充斥著這種心情”，但卻不想跟她開口。林菁菁這樣溫室裏呵護出來的嬌艷花朵大概還沒有不被別人捧在手心裏的經歷，也是不太會將心比心的。她不是剛才還說“她被別人撬了墻角麽”，現在卻來跟一個被撬墻角的人哭訴同樣的傷心事。

“他來了，你可以跟她說了。”魏寒玉又感到右下腹的傷口有些隱隱地疼。看到門口賀梓新和曾斐同時出現，她長長地出了口氣。

從小她就沒有應對這種事情的經驗。賀梓新失戀，她也什麽都沒說過，最多就是上自習時叫上她，課堂上見她沒來，就幫她答到幫她抄筆記，吃飯時見她沒來就幫她帶一份，時間久了，倆人就心有靈犀地略過不提了。

“菁菁，你怎麽在這裏？”曾斐有些愕然，又有些尷尬。

“梓新，我們走吧！”寒玉正眼都沒看他一眼。

“曾斐，林菁菁來找你，有話對你說。我已經好了，可以自己出院，你以後不要來找我，免得大家都麻煩。欠你的住院費我會盡快還你。”魏寒玉想，錢，真是個好東西，它能提醒人的貧窮，也能提醒人的富有，能拉近兩人的距離，也能把人變得生分。

出來梓新要攔出租車，被寒玉止住了。“我們去坐公交吧，我可以走，我想走走。”

“寒玉，想哭就哭出來吧！”

“梓新，如果眼淚有用，我們還用這麽辛苦地活著嗎？”四月初的北京是難得的春天，寒玉卻覺得身上冷，心想果然沒用，一點小病就一下子變得脆弱起來。林菁菁也好，張欣欣也罷，都在提醒她沒有尊嚴的過去，沒有信心的未來。為什麽她們不能像所有的老同學重逢那樣又哭又笑呢？還是她這個人太冷了，過去沒給人溫暖，現在想要從別人那汲取溫暖，大概是不可能的。

“梓新，你為什麽不討厭我呢？從小到大沒有一個女生喜歡我。”

“寒玉，你胡說什麽呀？那是她們嫉妒你！”梓新認真地說，“寒玉，我從來不認為你有值得我嫉妒的地方，你為別人著想，不阿諛別人，也不踩低別人，就是有些高冷，也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沒有幾個人能這樣。說實話，最開始家川見到你也是眼睛一亮的，我是知道的，但你那麽禮貌地保持距離，讓他知難而退了。”

“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我讓著我，你就是對他不感冒，女孩子都是希望喜歡自己的人越多越好的吧，即使滿足下小小的虛榮心也好。不瞞你說，這樣的虛榮心我也有，但只有在你這我沒看到。你在自己的小世界裏活得那麽認真，愛得那麽純粹，她們怎麽能懂呢！”

“寒玉，我就是為你不值。董子航，多好的男孩子，你讓了；曾斐，眼角眉稍都寫著對你的關心，你讓了。你讓了，她們會感激你嗎？不會，還會在背後罵你，在心裏防著你。既然這樣你幹嘛要讓自己不痛快，讓別人幸福？”賀梓新一下子說完這麽一大篇，自己倒先哭了。

“梓新，我沒你說的那麽好，也沒你說得那麽高尚。我只知道，不是我的終究留不住。不是我多大度，是我不夠勇敢，我不敢用自己的心賭一個未來。”因為不夠勇敢，才不敢在信裏問子航“為什麽你的信越來越少，越來越短”；因為不夠勇敢，才要用親眼所見去打消自己所有的希望；因為不夠勇敢，她才不會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讓曾斐做一個替身。

看著緩緩駛近的公交車，寒玉說，“走吧！”眼裏的一層霧氣趁著上車的時候使勁眨了眨眼睛，吸了口氣，終究沒讓賀梓新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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