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再選一次的機會，她寧可不要跟隨父親去那個號稱城市的小縣城，其實就在偏僻的老家鄉下，和媽媽相依為命，做她驕傲的山村小妞，也挺好。比如這世間的繁華，如果從未知道，它又與我何幹？驢子只會低頭拉磨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唉，爸爸新買的鉛筆盒被鄰桌那個大力氣的男生摔壞了，裏面新的自動鉛筆也被他洗劫一空。爸爸又買了一盒，告訴她同學之間要相互友愛，也許只是他借去用用。如果實在不行，就告訴老師。

告訴老師？那個笑瞇瞇的女老師也只是跟他無關痛癢地說一句：“你就會欺負老實人！”回頭，他對她的是加倍的用鉛筆刺她的胳膊，故意在她寫字時撞她一胳膊。而那個漂亮的女老師都會當作沒看見。

而那個老師掠過她的眼神讓她無端感到一種輕視，而且那個老師在大家寫作業的時候也喜歡跟她的同桌聊天，什麽“爸爸昨天幾點回去的”、“爸爸昨天又去哪喝醉了”，她只覺得耳邊聒噪，但這個女老師對這個胖乎乎的男孩子的偏愛是人所共知的。

大一點，她知道，原來他的爸爸是采購員，在那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封閉的國企裏，那還是一個相當走俏的行當。再大一點，她知道，原來他的爸爸和那個老師“有一腿”，這件事在她小學六年級，他的媽媽因為他爸爸和那個狐貍精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時，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世上，什麽時候什麽角落，權勢和美貌都是能夠調動一切正面和負面能量的因素，可惜這兩樣，她都沒有。在從鄉下到城裏，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小時的車程，但她像隔著千山萬水。父親的好意她是心領的，城裏的學習條件肯定比鄉下要好，他們那個村小連個高中生都沒出過，如果她不走出來就是鄉下種地或出門打工的命運。

感情就談不上了。作為當年的知識青年下鄉，父親高中畢業認識了母親，又隨著大部隊返城，她和母親留在鄉下也是理所當然，她甚至沒有因此怨恨過父親。

當父親接她走時，她也只是無所謂的神情，為的是不讓母親難過。因為她知道母親舍不得她，更是小小年紀就懂了母親留給她的話：“為了你有一個更好的未來，不再走媽媽的老路，你必須走。”

若幹年後，當她看到《平凡的世界》、寫著城鄉二元結構何時破除的稿子時，她都是深深地無奈。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理解那個小小的戶籍差別，那個鄉下人和城裏人的鴻溝又豈是城鎮化、一紙戶口就能解決的。

父親的新家裏毫不例外有個新媽，毫不例外有個弟弟，弟弟比她小三歲。她穿著鄉下媽媽做的碎花布新衣，毫不意外地在新媽的眼裏看到了輕視和敵意。她是爸爸的大學同學，據說學習成績一般，但勤學好問，尤其善於向班裏最年長的大哥頻頻發問，一來二去兩個人就開始眉來眼去。

這份堪稱郎才女貌的感情自然不是落魄書生下到鄉下，農村傻大姐粗壯的臂膀光能遮風避雨就能比擬的。所以，離婚似乎是給三個人一個出路的最好辦法。而那個年代因為知青回城產生的離婚不知有多少，就和上世紀50年代初革命幹部換老婆一樣。食色，性也，人們什麽時候都要找個合乎身份、門當戶對、志趣相投的伴侶，無可厚非。

當幾年後，她看到《孽債》那個電視劇裏那群雲南孩子去上海找親生父母時，她是那樣理解那種創傷。只是為什麽要去找呢？為什麽要給別人的生活徒增不愉快呢？

她的繼母還算好，除了感情上不算親近，還沒有虐待她。長大後當她看到有新聞說懂醫學的繼母故意給孩子的房間裏裝得溫馨漂亮，使用的卻全是甲醛超標的劣質材料，故意讓非親生子得上白血病時，她甚至感謝她繼母沒有對她痛下殺手，也感謝她的那份冷漠，也許過分熱情反而讓她不自在。

她的父親不是《孽債》裏那樣的知青，她的母親也不是《孽債》裏那個漂亮孩子美雲的媽媽那樣的母親。當年妻子賣了正下蛋的老母雞，送丈夫參加高考；三年過去，他學成歸來，說要離婚，母親說好；兩年過去，說來接她去城裏上學，母親又說好。

就像後來那個電視劇《北風那個吹》，很多人不相信有閆妮演的那樣的好人，她卻相信，因為她母親的做法就是如此。

她知道她說什麽也沒用，她也不打算跟父親說晚上門外那些無聊的男人們沖母親說的那些讓人難堪的話，她也不打算跟母親說沒有我你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她在心裏用手指暗暗算著，12年，她只需要12年就能考上大學，就能接走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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