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 “我不同意。”

暮色籠著宮闈,廊下燈籠高掛。監國太子所住的東宮,因為戰事緊急,入夜依舊燈火通明。

蕭景琰一襲金線繡蟒的朱赤錦袍,襯得容貌英俊,神色堅毅。於議事廳外的回廊裏站著,夜風撩得衣擺寬袖搖曳,越發襯得身形矯健,氣勢英武。

蕭景琰看著璇璣,黑眸幽深,目光灼灼,拒絕之辭擲地有聲:“我不知你如何說服母妃與小殊為你說話,但我是不會同意讓你帶兵出征的。”

璇璣驟知靜妃和梅長蘇當說客失敗的消息,趁夜自□□招趕來,匆忙將蕭景琰阻在議事廳外的回廊裏。稍稍平覆喘息,拱手執禮拜見,徐聲問道:“如今靜妃娘娘和蘇先生都願意信我,藺晨也說了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殿下為何不肯應我所請?”

“北境與大渝一戰,攸關大梁存亡,你要我將一國的安危交到挑起戰事的禍首手中,不覺荒謬?”

“此次出征,以蒙摯為主帥,我為軍師,殿下是將國之安危交到蒙大統領手中,而不是我手中。”

“蒙卿武人心性,忠厚率直,如何能防你多端詭計?若一時不察,落入你與大渝的圈套,兩廂合圍,豈不將一軍的將士、一國的百姓置諸死地?”

“我既承諾平息戰事,自當鼎力相助,如何會將蒙摯圈入死地?”

“因為你從來巧言善辯,說的話無一句可信。”

“我自俯順殿下以來,雖然對殿下多有隱瞞,但從來未有欺騙,請殿下明鑒。”

蕭景琰不理,側身便想避開璇璣。他召了一眾軍將前來,正待入議事廳推演戰局。

璇璣卻橫身擋在蕭景琰面前:“我許諾襄助殿下登上至尊之位,如今殿下已入主東宮。”

蕭景琰避往另外一側。

璇璣再次橫身擋在蕭景琰面前:“我許諾助赤焰昭雪,如今赤焰翻案,祁王洗雪,林氏覆爵。”

蕭景琰返身避回原本一側。

璇璣又跟上一步攔在蕭景琰面前:“我對殿下的承諾,哪一句不曾實踐?”

蕭景琰連避三次,未能避開,索性不避了。他直直地站著,看著璇璣,看了許久,久到靜默。安靜中,便聽見那武人性子的東宮殿下,嗓音是一貫的低沈:“……你答應嫁給我,不曾踐言。”

璇璣一怔。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沒有想到蕭景琰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當年蕭選血腥屠城,致滑族覆滅,顛倒黑白,陷王室不義。而後璇璣攪弄風雲,致大梁衰敗,聯兵討伐,致大梁危貽……不能成婚的理由如此多,信手拈來,樁樁件件都是橫在兩人中間不能逾越的雷池溝壑。

可是蕭景琰一句“你答應嫁給我,不曾踐言”,就如同他們的婚嫁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尋常婚嫁一樣,稀松平常,理所當然。

璇璣斟酌措辭,思慮許久,方從容應對:“於殿下而言,我是殺兄弒友的顛覆罪逆,於我而言,殿下亦是殺姐滅族的仇人之子。這些都是橫在我與殿下心中,無法拔除的刺。勉強成婚,不過徒增怨懟而已。”

“你對我只有仇恨怨懟?”

璇璣忙拱手:“我雖深恨蕭選,但亦深感殿下知遇之恩,與殿下有君卿之誼,士為知己之心從未動搖。事到如今,我無意令殿下為難,惟願戰事平息,還請殿下允我出征之請。”

“你想出征?”

“是。”

“沒有打算回來?”

“戰事嚴峻,需做萬全的準備和最壞的打算。”

蕭景琰忽然向璇璣逼近一步:“當日,你讓我將婚期定在赤焰翻案之後,便是料定了現在的局面?”

璇璣惑於蕭景琰嚴厲面色,下意識退了一步:“……是。”

蕭景琰更近一步,低頭打量璇璣。漆黑的暮色,越發襯得璇璣明眸皓齒,一張盈白的面孔明艷得出奇。系帶勒出一把消瘦的腰身,纖細成弱不勝衣的樣子。就是這樣柔弱的樣子,毀了赤焰軍,毀了林氏,毀了祁王,聯四國興兵,要將大梁江山毀於一旦。但她仍敢站在他面前,砌詞力爭,絲毫不顯怯色。

大約就是所謂貌柔心壯,音容俱美。

蕭景琰盯著璇璣,忽然覺得極累:“說到底,你從未打算嫁給我。”

璇璣一時啞口。

蕭景琰看著璇璣沈默,心中明了,不再說話,擡步便走。

璇璣連忙上去攔住:“殿下,其中緣由我均一一向你闡明,因緣際會,非我所能決斷。”

“你有諾未踐,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蕭景琰不再多言,語罷拂袖而去。

眼看著蕭景琰龍行虎步,幾個起落身影便消失在殿門後面,站得遠遠的小新便小步跑過來,扶著璇璣:“師父,殿下還是不肯應?”

璇璣眉頭輕皺,面有沈疑,無聲地點了點頭。

小新打量左右無人,小聲地道:“其實殿下不肯應,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璇璣轉頭看向小新。

“師父雖跟蘇先生的情形不同,服用冰續丹並非必死之局,但生機縹緲,只能說聊勝於無。冰續丹一旦服下,必安心靜養,還需陳年烈酒催發藥性。戰場慘烈,非安養之地。軍法嚴苛,又明令禁酒。師父執意出征,難道是連那縹緲的一線生機也要生生毀去嗎?”

璇璣怔怔地站了許久,初初入冬,她已加了厚裳,外罩狐裘,手指依舊是冰涼的。身體瘦弱,脊背卻挺直著,撐得衣裳平整,一個褶子都沒有。

璇璣望著議事廳的方向,忽而笑了:“舌辯之法,不外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輔以威逼,加以利誘。”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

小新不明所以,惴惴地扶著璇璣:“師父這是何意?”

璇璣面上的笑漸漸斂了,輕輕地嘆一口氣:“小新,你知道什麽叫盡信書不如無書嗎?”

小新搖頭:“不知。”

璇璣眼神裏頗多無奈:“走吧。”

“回去了嗎?馬車已在府外候著了。”

“不,我們不回去。”

“不回去,那我們去哪兒?”

“去求娶咱們尊貴的東宮太子殿下。”

“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