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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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璣坐著馬車到紅-袖招的時候,日剛上三竿。

紅-袖招白日並不迎客,院落透著幾分清凈。

璇璣進了內院,獨院的廂房裏,俞野正坐在蒲團上喝茶。俞野瞧見璇璣,也不起身,只大大咧咧地笑:“一場壽典,攪得金陵滿城風雨,大梁搖搖欲墜指日可待,秦姑娘真是好手段。”

俞野不拘禮數,璇璣卻端端拱手,做了最全的禮儀,躬身拜見,言辭謙遜溫文:“王爺謬讚,此乃江左盟宗主的手筆,般若不敢居功半點。”

俞野隨意地擺手,就算是回了禮:“眼看著金陵城馬上就是延綿戰火,你當真不跟著我暫避去大渝?”

璇璣坐下,給俞野滿上一杯茶,並不把話說死了:“欣賞大渝風光,日後有的是機會,無需急於一時。若是去到大渝,還請王爺多加照拂。”

俞野接了茶,吧嗒吧嗒地吸,看璇璣的眼神寫滿了嫌棄:“死心眼。”

璇璣不以為意,只垂頭:“此間事已了,王爺今日回國,諸事可都安排妥當?”

俞野當即擺出一副癡心女指控負心漢的表情:“你就是巴不得我早些走,好教你跟蕭景琰眉來眼去。”

“般若倒是無礙,但王爺若滯留大梁,您自己就甘心?”

“除了我,還有誰能指揮得動皇屬軍?我也想看看,蹄踏大梁,少了我,老頭子敢讓誰統率皇屬軍。”

璇璣順勢點頭:“王爺英武。”

俞野見璇一直擺著謙遜的做派,倍感無趣地撇撇嘴:“放心,我辦完最後一件事,便立即回國,一定誤不了出征的吉時。”

“最後一件事?”

俞野點頭:“你沒看見柴明不在嗎?他幫我辦事去了。”

俞野行事一貫不按章法,恣意輕狂。璇璣領教過橫生的枝節,分外棘手,眼下頓時警覺,追問一句:“不知柴大俠去為王爺辦何事了?”

俞野瞄了璇璣一眼,小人得志般孩子氣地挑著眉梢:“不告訴你。”

璇璣還待再問,小新叩門進來,屈膝跪在璇璣身前:“姐姐,有客人求見。”

璇璣聞言,明白微瀾已至,轉看俞野,暫時放下追問,只道:“王爺稍坐。”

俞野還是隨意地擺手:“去吧去吧。”

璇璣起身,小新便陪著,出了獨院,往旁邊的廂房走。

廂房裏,微瀾本來坐著。見璇璣來了,當即起身,端端執禮而拜:“見過姑娘。”

璇璣並不客套,微一頷首,便開門見山:“你冒險傳信求見,所為何事?”

微瀾側頭,眼神示意內室:“微瀾想為姑娘引見一個人。”

“誰?”

“姑娘見了便知。”

璇璣皺眉,目光順著微瀾眼神看向房門閉合的內室。陽光下,雪白的窗布微透,隱隱約約能看見裏面的人影,站著,脊背挺直,頎長,並不瘦弱,當得起長身玉立這個詞。

璇璣不說話,豁然轉身便向外走。

璇璣走得突然,直走出三步,微瀾才反應過來,連忙攔在璇璣身前:“姑娘為何要走?”

璇璣不答,只道:“讓開。”

微瀾不讓,執禮拱手再次拜請:“微瀾鬥膽,懇請姑娘見一見裏面的人。”

璇璣也不動,面色平靜,眼神和聲音卻是冷了:“你的確是鬥膽。”

璇璣甚少情緒如此外露,她常做謙順溫和的姿態,驟然鋒芒畢露,氣氛剎時冷凝。小新惴惴,微瀾卻執意不肯相讓,三人與室內相對而站,倒有點像對峙的樣子。

內室的門便在此時打開了,緩慢開啟的房門,露出門後面年輕時候被稱作芝蘭玉樹的男子。如今上了年紀,穿著尋常粗布衣衫,踩著柔面黑色布靴,依舊是溫潤清貴的面孔:“怎麽,不想見我?”

璇璣聲音冷著,身體是從背影也能看得出來的僵硬:“不想。”

男子倒笑了,他沖小新和微瀾擺擺手:“你們下去吧。”

“是。”微瀾執禮拜退。

小新不認識男子,對當下情況不明所以,只能瞧向璇璣。璇璣卻只站著不動,沒有半分指示。小新久等不到璇璣的指示,被微瀾一拽,皺了皺眉,微一躬身,便也退了出去。

房門被微瀾從外面拉上,房間裏只剩男子和璇璣兩人。

男子慢慢走到璇璣面前,上了年紀,風流的桃花眼就變得溫柔,溫柔的目光落在璇璣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打量。末了,吐出一口濁氣,表情放松,如同所有的緊繃都在吐出身體的一口濁氣裏煙消雲散:“果然是你。”

面對如此語焉不詳的問話,璇璣扶著幾案慢慢坐下,幾不可察地點點下頜,給了肯定的回答:“是我。”

男子的眼神更是溫柔,在璇璣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你的計劃,進行得順利嗎?”

“順利。”

“一定要滅梁嗎?”

“箭在弦上。”

“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璇璣盯著男子,面色平靜,聲音也平靜:“你舍不得?”

男子緩慢地,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若是舍不得,不言其他,僅說當日蕭景睿的生日宴,我自然有的是辦法斬殺梅長蘇,安撫卓鼎風,震懾蒙摯夏冬,讓赤焰一案從此湮沒。我既然選擇了依舊昭雪赤焰案,便沒什麽舍不得的。”

“這些年,我知道你過得很辛苦。”

“我不辛苦。”

“為攪亂大梁朝局,令謝弼在明處輔助譽王,自己在暗處輔佐太子,首鼠兩端步步兇險。為覆辟滑族,隱姓埋名,愧對所愛,數十年心中煎熬。為讓梅長蘇順利昭雪赤焰案,舍棄一品軍侯的權勢家室,扮拙裝傻身陷死地。黔州苦役,道消身死,死後身敗名裂。怎麽可能不辛苦?”

男子,也就是謝玉,昔日的一品軍侯,公主駙馬,此時身著粗布青衫,言辭卻自有傲氣:“我是護國柱石,我不會辛苦。”

璇璣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我說辛苦,就是辛苦。”

謝玉一怔,沈默片刻,就笑了。笑了,眼眶卻紅了:“好,我很辛苦。”

璇璣看著謝玉,眼眶也慢慢紅了:“我實在不想見你。”

“我知道。”

“你已經為滑族而死,此後的事,與你再無幹系。生死成敗,都由我一人擔當。而今你有了新的身份,會有新的生活,為何還要回來?”

“我回來,一自然是不放心你,至於二,”謝玉一頓,“我不說,你也能猜到。”

璇璣皺著眉,點了點頭,卻又立刻搖了搖頭:“計策成與不成,你們都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她那樣的性子,怎麽會答應跟你攜手白頭?”

“總要試一試,”謝玉微一皺眉,“不管她怎麽想,我是真喜歡她的。”

兒女情長,此話一出,兩人均有些啞口,房間裏便沈默下來。

那年蒞陽,桃花馬,石榴裙,飛揚颯爽,性如烈火,不怪謝玉那樣喜歡。

璇璣忽然想起蕭景琰,想起他說“是我,不肯只是君卿之誼”。?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長番,正文停更一章。

說劇透不劇透,說不劇透又有點劇透,謹慎食用

蕭景睿是兩姓之子,他的生辰,一向是謝卓兩家的大事。

謝玉下朝後在紅-袖招外停駐了片刻,看著那名喚秦般若的女管事坐上外出的馬車,車軲轆悠悠地壓上了去譽王府的路,心中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松了一口氣。

臨近酉時,賓客漸至。

蕭景睿在府門前迎客,他穿了新衣,繡著回字紋,還鑲了金線,風格花哨,一看便知是卓氏的手藝。

謝玉回府後,一直跟卓鼎風在書房敘話。聽見禁軍統領蒙摯駕到,才出了書房,正正在二門前遇見進來的蒙摯,便笑著拱手執禮:“小兒區區一宴,請到大統領親至,敝府實在是蓬蓽生輝。”

蒙摯與謝玉、卓鼎風見禮。

蕭景睿引著夏冬也走了過來。

謝玉瞧著夏冬,面露幾分並不誇張的熱絡:“哎呀,夏冬大人何時到的?我竟然不知道,景睿,你也不通報一聲。”

“侯爺說笑了,我進來自然通報的長公主,走的內院。難不成侯爺覺得我不像是女客?”

夏冬此言一出,在場的頓時都笑了。

謝玉也笑,他是年輕時候被讚譽為芝蘭玉樹的人,侯門高貴,時間沈澱出的雍容氣度,比之年輕時更甚:“夏冬大人真會說笑。”

正這時,門口唱名——“蘇哲,蘇先生到。”

容貌清雋的青衫文士徐步而來,在門前端端執禮下揖。

在場的人,雖然都還在笑,但都心懷叵測,笑容裏的東西各不相同。

入夜,賓主落座。

夏冬以久仰為名,出其不意迫卓鼎風比試武藝。不過翻拆數招,便敗於卓鼎風之手。

蒙摯謝玉說合,卓鼎風卓青遙配合,又是一輪推杯置盞。

蒞陽忽對謝玉低語,謝玉側耳靜聽,眉目對視,便是讓金陵城中人人艷羨的夫妻和睦的畫面。謝玉點點頭,啟聲:“諸位,雅宴不可無樂。有妙音坊的宮羽姑娘在此,何不請她彈奏一曲,一洗我輩俗塵呢?”

宮羽執禮:“獻上一曲鳳求凰,請大家賞鑒。”

聽得曲名,蒞陽一楞,謝玉便垂了眼瞼。

宮羽一襲白衣,顯得愈發纖纖弱質,跪於庭中,纖指勾出琴聲婉轉。

蒞陽在那琴音裏神思悠遠,眼眶見紅,睫毛微一眨動,淚水便盈眶而出,濕了臉頰。

謝玉垂著眼瞼,輕輕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一曲終了,正待讓宮羽換一支歡快些的曲子。

南楚的岳秀澤忽然不顧府兵攔阻,帶著陵王嫻玳郡主闖入:“我與你早有舊約,卓兄為何拒客?莫非躲在寧國侯府,是為了躲避在下的挑戰不成?”

謝玉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一場鬧劇終於要開始,而他的扮拙裝傻終於要開始。

岳秀澤算什麽?不說他辭去職務已是一介白衣,就算他依舊是南楚的殿前指揮使,攜兵器擅闖一品軍侯府,也是足以行刺問刑的大罪。就算自詡江湖中人,不以法論,論禮,南楚的江湖也沒有教有名望的劍客擅闖他人私宅,非要在壽宴上刀兵相見的規矩。

但是看他做了什麽,虛詞相逼兩句,虛勢相脅一下,便無可奈何地任由卓鼎風接受了岳秀澤的挑戰。

謝玉看著自傷經脈廢去武功的卓鼎風,在心裏輕輕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來人,快去請大夫。”

陵王拉著宇文念,看向蕭景睿:“現在輪到我了。念念你千裏迢迢而來,不就是為了他嗎?”

宇文念算什麽?不說她一個嫻玳郡主,就是宇文霖親至又算什麽?宇文念那樣懦弱窩囊的男人,當年護不住蒞陽,不顧蒞陽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獨自私逃回國,美其名曰扛不住先皇太後的威壓。現在又要帶走蕭景睿,不惜當眾毀掉蒞陽的清譽,這就是他的二十餘年愛意不忘,二十餘年思念心切。

若是宇文霖此刻就在面前,謝玉真想一劍劈下,看那懦弱的窩囊廢能不能用琴架棋譜阻攔一星半點。

但是看他做了什麽,他居然什麽都沒做,只是看著蒞陽哭,默默地看著她哭。

宮羽開始笑,兀自慘笑:“原來我一家滅門之禍就是這樣來的……”

宮羽算什麽?一個不知來歷的歌女,說一段不知真假的故事。即便是真的,不過是死了一個未足月的嬰兒,這算什麽驚天大秘密?而今卓家與謝家早就是綁在一條繩上的利益共同體,結發姻親,同生共死,豈是死了一個嬰兒能夠動搖的?

論起秘密,赤焰舊案才是,滑族慘禍才是,梁帝一手犯下的血流成河,流血漂櫓的驚天大秘密。

但是看他又做了什麽,他居然承認了,然後用刀劍弓箭把卓鼎風朝著對面的陣營往死裏狠推了一把。

謝玉保持著令人高山仰止的雍容氣度,彰顯著令人為之心折的梟雄風采,板著一張冷峻的臉,吐著一番冷酷的詞。然後為自己扮拙裝傻到這種地步,在心裏輕輕地無聲地嘆了很多口氣。

一品軍侯鎮府長兵八百,將宴客廳團團圍住,等待強弩手來援的空檔,謝玉看著跟蕭景睿站在一處的蒞陽,眉宇間結著憂色,始終是心軟:“蒞陽,接下來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你放心,我不會害景睿的,如果要害他,這麽多年,我早就把他殺了。我只希望你明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

先皇太後的寢宮裏,謝玉並不一定非要蒞陽的。彼時他只是謝家嫡子,謝家給了他清貴的將門出身,卻還沒有厚重的軍功和顯赫的權勢,他一直韜光養晦,生恐行差踏錯。駙馬之位,外表光鮮,卻會讓他無緣實權,更會將他推上風口浪尖,而他有太多的秘密,還不能站在高處為人瞻仰。

但他想護住她,從南楚質子的情網,從先皇太後的辣手裏護住她。她是他記憶中桃花馬,石榴裙,飛揚颯爽,性如烈火的女子,他怎麽舍得讓她被世俗的倫理律法淩遲得遍體鱗傷?

雷雨交加的寺廟中,謝玉不一定非要刺殺蒞陽和宇文霖的孩子。一個孩子,還有蒞陽一半的骨血,他即便不愛,卻也絕談不上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但先皇太後容不下這個孩子,與其讓先皇太後動手,不知會不會傷及蒞陽,謝玉寧願自己動手,至少可以護得蒞陽周全。刺殺出了意外,留下來的兩姓之子並不能讓先皇太後安心,那些年斷斷續續的意外,讓蒞陽日夜須臾不離,他也是明裏暗裏護得心力交瘁。及至先皇太後薨逝,刺殺之舉才終於消失。

他做了許多事,都是為了蒞陽。他擁有的一切,卻都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身不由己的牢籠。然後,他就眼看著她變成如今矜貴守禮的天家貴女的樣子。

今夜,他會放棄所有。他不會傷害蕭景睿,不會傷害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符兵來報,強□□弦全被割斷,謝玉看著蘇哲:“你以為沒有了強弩,本侯就留不下自己想留的人。對一品侯府,你這個麒麟才子未免也太小看了。”

“或許吧。但事件萬物都有因果,這最終的果,只能你自己吞下”

是啊,他正在吞最終的果,還需要自己一手推波助瀾。

梅長蘇言道譽王重兵守在侯府門外,只待府內兵禍一起便率兵闖入,於是情勢暫時進入僵持。

宮羽又開始說,說得聲情並茂,說得涕淚橫流,說得卓鼎風心力交瘁,說得蒞陽和卓氏都開始哭。

謝玉便冷眼看著,陪著耗著。

到底是梅長蘇率先反應過來:“謝侯爺,你派去府外查探的人回來了嗎?”

“我之所以在這裏陪你們耗著,便是派人去通知巡防營。譽王的府兵有什麽戰力,哪比得上本侯親自調-教的巡防營?”

蒙摯大驚:“巡防營不是你的府兵,你居然敢私自調動巡防營調,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

“蒙大統領慎言,維護京城治安本來就是巡防營之責,只要不進我府裏來,你憑什麽說我調為私用?”

謝玉等了這樣許久,覺得再扮拙裝傻就說不過去了,覺得要是這樣放水梅長蘇都贏不了,他就是過了自己這個檻,也邁不過去夏江梁帝那個檻,終於舉手示意身後府兵……

“父親,父親,請三思啊,”謝弼沖出來跪在謝玉腳邊,“謝卓兩家相交多年,不是親人勝是親人,不管有什麽誤會,也不能對他們下如此殺手啊!”

一件連謝弼都能看通透的事,謝玉還要裝得當局者迷,他不得不又在心裏輕輕得無聲地嘆了很多口氣。

“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婦人之仁的東西?來人,將世子、長公主和小姐帶回後院,不得走動。庭中妖女,卓氏同黨,格殺勿論。”

終於刀兵相見。

飛流怪力推開祠堂暗門,蕭景睿帶路,梅長蘇一行暫時避入湖心水榭。

一品軍侯府外,譽王攜府兵,並言闕夏春與巡防營對峙。

謝玉暫且離開湖心水榭,趕到府門外,提刀相對:“言侯留步,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讓開。”蒞陽出現,一柄匕首懸在頸間。

謝玉並不意外蒞陽會出現在府門口,在他下達了長公主不得走動的命令之後。

謝玉連今夜的敗局都不意外,因為他正在一手推波助瀾。

謝玉輕輕的無聲的嘆了一口氣,他只是忽然有點難過,如此而已。

謝玉是愛蒞陽的。

但是謝玉不曾對蒞陽說愛,因為他覺得蒞陽對他永遠都不會有愛了。

在蒞陽身中情絲繞而黯然失身於他之後,在殺手相思刺殺蒞陽與宇文霖的孩子之後,在他率兵屠盡赤焰軍,致晉陽長公主自刎於金殿上之後。

蒞陽當初有多飛揚颯爽,現在就有多矜貴守禮,她看著他,就算臉上有笑,眼睛也是冷的。

謝玉記得他躲在簾後,看蒞陽哭著拜求太後放她與宇文霖一道走的樣子,為情所苦,讓人憐惜。

可是他親手折斷了她的翅膀,把她關在自己的籠子裏。

他做了許多事,都是為了蒞陽。他擁有的一切,卻都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身不由己的牢籠。那麽現在,他會親手把這牢籠拆開。

敗局,終於塵埃落定。

謝氏祠堂裏,蒞陽遞給謝玉一把匕首,言道:“……我護不住你的命,但起碼可以護住你的名聲。你若嫌泉下孤獨,那麽等我安頓好孩子們,我就過來陪你,好不好?”

心,又起了一絲漣漪。曾多年相伴,願共赴黃泉,蒞陽對他會不會也有一丁點的愛意?

“不鬥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勝負是怎麽樣的?大不了輸個幹凈,輸掉謝氏門楣又當如何?人死了,才真是什麽都沒有了。”

不鬥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勝負是怎麽樣的?他還沒有讓梅長蘇藉扳倒他的機會,讓赤焰一案浮出水面。他還沒有讓璇璣藉赤焰翻案的機會,讓梁帝皇威毀於一旦。他還沒有看著大梁覆滅,還沒有看著滑族覆辟,他還沒有……跟她兩情相悅,他還不能死。

謝玉抱著蒞陽:“蒞陽,不管你怎麽想,我是真喜歡你的……”

他那麽驕傲,掙紮半生不肯言愛,此刻卻還是深恐此去再無相見之日。我是真的愛你,此愛,不因隔著國仇家恨而有絲毫改變。

天牢裏,如果謝玉什麽都不承認,憑幾個不知來歷的人證,說一些不知真假的證詞,是奈何不得一品寧國侯,長公主駙馬的。

但是他終於什麽都承認了,於是流放,黔州。

在流放服役的采石場再見到夏江,謝玉很詫異,他以為夏江是來取他性命的,但想想夏首尊居然親自前來,實在是小題大做。

“我會為你偽造死訊,然後偽造新的身份,你便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你為什麽要這樣幫我?”

夏江交給了謝玉一個錦囊。

謝玉握著錦囊,錦囊裏面裝著什麽並不重要,更有可能它根本什麽都沒有裝,重要的只是這個錦囊。

璇璣,你真的回來了。

蒞陽,我也必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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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的門前,有一塊禦筆親提的護國柱石,謝玉覺得自己當得起這個稱謂。這個當得起,並不因為梁帝的旨意改變而發生改變,璇璣說他當得起,他便覺得自己一直當得起。

“莫哭,我會回來的。”這是璇璣對他說得最後一句話。

他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險,趕到夏江府上。只來得及見病榻上的璇璣最後一面,只來得及聽她說這最後一句話。

璇璣死了,她在他懷裏咽下最後一口,她的屍身冰冷,僵硬,躺在他懷裏,任他嚎啕大哭不肯醒來。

入殮的時候,任憑夏江如何阻攔,他還是去了。看泥土覆蓋她的棺木,看黃紙壓上墓碑,他一次又一次地阻止裝殮的人掘土,一次又一次打開棺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到最後夏江實在忍不住,派人把他架走,她到底沒有再醒過來

可是她說了“莫哭,我會回來的”,他便相信。

從未聽過人死覆生,但如果是璇璣,那麽她說什麽,他便信什麽。

因為從小到大,除了她不是他姐姐這件事,璇璣從未騙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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